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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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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莫微第一次被打,从这次开始,前世的莫微便成为了母亲某种意义上的出气筒。
莫微跑到了公路边,这里人流大,天黑了有路灯,暂时不会有什么问题。现在她脑子里乱的很,脸颊也肿胀着,嘴皮破了,应该是流血了,她现在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一眨眼,天快黑了,家乡的云层展现出五彩斑斓的阶层,这是火烧云。手腕传递出来一些热度,莫微混不在意,却在瞬息间,几个小字显现在镯子里侧。
莫母红着眼框,神色看起来有些憔悴,似乎找了许久,终于看见了莫微。
两人相顾无言,莫母动了动嘴皮,说:“你饿不,回家我热饭给你吃。”
莫微低着头,沉默地跟着母亲回家。月影斑驳,地上的人影有些狰狞。
母亲理了理耳边散乱的头发,拿了两个鸡蛋,又盛了一碗冷饭。家里烧的媒炉子,猪油化在锅里,霹雳作响,两个鸡蛋打散,边缘迅速鼓起泡来,油香,蛋香混在一起,母亲的手艺总是好的。莫微去拿了两个碗,母女两低头吃着饭。
这一碗饭,是母亲说不出口的歉意。
次日中午,父亲总算回来了,油光满面,还戴着一个墨镜。若不是重来一世,莫微也想不到,这个愿意给她带礼物的人,此时早已有了别的女人,还不止一个。
父亲总是不说太多话,却十分张扬爱炫,偷懒好赌,却也曾真的对家里好过。
莫微手里拿着爸爸给的米奇气球,那是她第一次收到父亲的礼物。莫微歪歪头,佯笑着问:“爸,你去哪了,怎么好几天没见着你。”
“出去办事呢,爸爸去赚大钱。”
母亲憋着火,冷笑:“赚个屁的钱,花天酒地才是真的吧!”
“你婆娘家的知道什么!”
母亲一把扔了手里的盆,“我不知道啥!有本事自己老娘自己伺候,谁要煮饭自己煮去。”
父亲鼓着青筋,大骂:“反了你是!”
眼看着就要打人,莫微冲了上去,一气球糊莫父脸上。莫父眼里的阴狠收敛了,愣了一刹,转过身走了出去。
莫微拉着母亲坐下,说:“我爸今天敢动手,以后就都会动手,妈,你有没有想过离婚,我们母女一起过。”
莫母像是迁怒:“跟你?!我看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要过也是自己过!”
莫微默了默,不再说话。
奶奶和公公今日到家,说了一起吃顿饭,母亲火气大,什么都不想做。莫母就是这样的脾气,藏不住,不懂得面子功夫,只图自己痛快,所以时常斗不过奶奶,乡里乡亲闲话很多,千夫所指,能压死一个人。
莫微开始自己煮饭,洗菜,那个年代,电饭煲和电磁炉还没有那么普及,做饭用得是蒸笼,虽然过程繁琐,但每顿都能喝上一碗香浓的米汤。
将青菜洗好,土豆削皮,买的猪肉是切好的,葱姜蒜佐料放在碗里。莫微开始炒菜。
因为父母忙,莫微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煮饭,她是独生子女,时常感到孤独自卑,却难免衍生出不用跟家两三个小孩抢吃的窃喜感。对比其他人,莫微的父母对莫微很是不错,但可惜,莫微是个女孩,女孩的身份能暴露出更多的人性。
母亲看不过眼,不轻不重刺了两句。莫微神色淡,端起菜说:“不高兴,生气也不能摆在脸上,再讨厌面子上也得过得去,要让自己成为弱势一方,风头才会朝向你。”
说完,莫微招呼奶奶和公公过来吃饭,莫母虽然不高兴,却还是忍着脾气坐下来。
“哎呦,我们老两个去旅游累得很呐,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好玩呀。不过东西是好,”说着,奶奶满面红光的脸上,显出几分炫耀的意味,将塞在衣襟里的珍珠项链拉了出来,“喏,这珍珠贵着呢,你二伯出钱让非我买了。”莫微静静地看着奶奶的黑卷发,摸了粉而不匀的肤色,还有那耀眼的,硕大的珍珠,笑了笑说:“奶奶戴着好看,买,就是要买了戴着有福气。”
公公吃着肉,煽动了句,“等你大了,喊你爸也带你出去玩一趟。”
莫微适时地展现几分委屈和害怕,说:“爸爸前两天不见了,刚刚好不容易回来了,又问我妈要钱,我妈说了几句让她别赌了,他不高兴,要打人,我当时还站那呢,看那样子就要打到我身上了。”说着说着,莫微再恰当地一摸眼睛,莫母刚想说些什么,被莫微一拽,摁住了。
两人配合地委屈着。
奶奶憋着气,讪笑着,“等他回来,我说他,咋那么爱赌呢,输不死他!”说着狠狠剜了公公一眼,父子两都是爱赌的。
莫微幽幽叹口气,“也不知道我啥时候还能再看见我爸回来。”
公公一扔筷子,“我打电话叫他回来,咋那么不像话!”
电话打了五六通,没人接,按奶奶的意思,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屋子里电视开着,呜啦啦的广告声响着,家里沙发是坏的,母亲坐在木板凳上,像是在发呆。莫微闲着没事,开始打扫起卫生来。乡下的观念总是腐旧的,脏乱,破旧,恶臭是常态。
清洗,开水烫,酒精消毒,毛巾,牙刷,抹布该换的都得换。莫母扬声问了句:“你扔了干啥,不都能用嘛!”
“时间久了,都得换,要不然细菌多,人用了会生病,得常换常洗。”
莫母碎碎念:“我还不知道到洗,家里啥不是我收拾的,就你一天天的,主意倒是大得很。”
莫微正在擦衣柜的镜子,看着镜中自己的面容,头发枯黄稀疏,身形干枯,脸骨凸出,脸型并不是南方温婉的鹅蛋型,而是有些棱角,韵味复古。
平平淡淡的一张脸,任人看只能说秀气,很多地方都没张开,不过…皮肤怎么变白了,莫微明明记得前两天她的皮肤还泛着黄,难道是这两天没晒太阳了,莫微一头雾水。不过这个年代虽然防晒还没那么盛行,但保护皮肤得少晒点太阳,防止光老化,毕竟这变美大事,得从小抓起。
莫微眨了眨眼,她这张脸唯一能看也就是这双眼睛了,又大又圆,双眼皮自然深邃,尾弧有些上挑,眼神沉静,复杂又看不透。只可惜,前世近视了,六百度的黑框眼镜一遮,看起来死气沉沉的。
莫微为此每天很少看电视。房子后边又片荷花池,没经过白色垃圾污染的池子里还有小鱼,莫微前两天摸到了两条小小的鱼,从家里拿了个玻璃钢,放了点青苔,每天喂点小虫子,闲着没事就看看鱼,练练视力。莫母看着看着也会跟着一起看鱼。
临睡前,幼稚园明天有个小活动,要求穿白色的上衣和黑色裤子,莫微凑到衣柜前翻找,不小心掉了一件白毛衣出来,莫母眼疾手快一把将衣服捞了起来,说:“这件不是白的嘛,你明天可以穿这个。”
莫微转过头去看,眸子变得暗,前世她就是穿得这件毛衣,不过…开始跳舞的时候,衣袖裂了,所有的同学全部盯着她笑,嘲讽意味浓烈得让莫微恨不得钻洞里去,后来,是老师走到她面前,略带怜悯地要求莫微回教室休息。
莫微再次看了看那件毛衣,语调有点冷:“不用了,那件的袖子是坏的,我再找一件。”
“衣袖坏了?我记着没有啊…”说罢,莫母正巧看见了那条裂缝,干脆团吧团吧,说:“算了算了,扔了得了,到时候重新给你买一件。”
莫微总算找到了一件完好的白色外套,放在枕头边,洗漱洗漱开始睡觉,她现在还小,作息规律,睡眠才充足。
莫母看着莫微睡熟了,夏天热,蚊子多,给莫微买了一个好看好用的蒙古包蚊帐,她记得,莫微刚把蚊帐支起来的时候很开心,不过却因为帮忙弄蚊帐,自己不小心伤到手,本身脾气问题,一个没忍住,便朝孩子发了脾气。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莫微变得安静了,也不再哭闹了,懂事很多,也勤快许多。只不过没有了孩子的朝气,整个人像是要缩进阴影了一样,像是一种自我保护,却显得卑微和孤独。
莫母想了想,终于播了电话号码,嘟嘟几声,对面的人接起了电话,“喂,大哥,我是孟会,城里是不是拆了条街呀,我听说要盖商铺,想问问买一个商铺多少钱?”
莫母:“好的好的,那是不是还得去签个书面协议。”
莫母:“那行,明天我去一趟。好的,麻烦大哥了。”
挂了电话,莫母将存折和银行卡全拿了出来,牢牢攥在手心里。
灯熄了,屋里一片黑暗,莫微的银镯微微发亮,带起一丝热度,几个字悄悄显现在镯子里侧,倏的一瞬,又回归平静,无一人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