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风壹·花叶生香》路窅

12、11、宋宫枕霞

　　纱罗珠帘，锦绣华轿，精美的銮轿领着薄舞穿过高高的宫门。过三重宫墙，入宣阳门，槐柳两道。精美磅礴的宫门桥梁，彩绸飘飞的树木围栏，御道红毯铺就，宫人引路，銮铃一路轻响。
　　薄舞一身盛装下了銮轿，宫娥左右开道，沿着红毯玉阶迈入那道金碧辉煌的殿门。
　　“瑞真长公主驾到。”
　　薄舞迈着步子向里走去，辽阔的太极殿，左右皆是水渠桥梁，桥的另一边分立朝臣。这是薄舞第一次迈进这朝拜的朝堂，意外地没有胆怯，没有恐惧，有的是一种坦然和自信。耳畔的纱罗遮盖着她的花容月貌，薄舞也不屑去理会太多不相干的人，受礼，正名，拜见皇帝，百官朝贺，一切便顺理成章。
　　等再休整回到后宫时，没有了外臣，刘显隆早就坐在主位等着女儿。
　　薄舞揭下覆面的纱罗，卸下繁重的服饰，换上华美的宫装，走近厅堂不由有些好奇。
　　她偏着头探看着殿上诸人，眼眸流转，看看这堂皇的宫殿，再看着这阿爹的红颜。不由暗叹，不愧是皇帝的妻妾，左边端坐的庄严馥艳，发髻上是顶簪凤凰金步摇，正红绸服皆是金线凤凰，嘴角笑意得体大方，端得是国母气质，这是皇后了！右边的稍年轻些，打扮算是俏丽素雅，发间装点着素色的宫制牡丹，银白的绸裙衣裳也是绣着浅色的花样，垂珠步摇随着微偏的头摇摆，明珠耀眼，妩媚动人。妃子美丽的面庞笑意柔和，温柔缱绻。这该是宠妃了，父皇的品味倒是挺清雅的！
　　刘显隆看着缓缓上前的女儿，轻步温柔，带笑的容颜像极了晴柔，晴柔，你的女儿活着，很好，和你一样美丽动人。
　　“女儿给父皇请安，父皇万福。”
　　“好女儿，好皇儿，你过来为父这儿。”刘显隆庆幸着，女儿与她阿娘一样，虽华丽宫装，却习惯简单素雅，看上去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像极了她阿娘，甚至比她阿娘更加率性明媚，不带忧伤。再看那宫装没有掩盖住的蝴蝶，翩翩欲飞，一时想起当年那句“蝴蝶仙子”，自己的女儿果然不是凡人。
　　薄舞看着这喜形于色的中年男子，不由晃了神，瞥眼瞧着那皇后僵住的笑，这不是好意。她笑着跨步上了玉阶，到了皇帝身边，站在那里。毕竟是个不熟悉的男人，她尚带着几分腼腆。
　　刘显隆指着左右介绍了，道：“这是皇后，这是潘淑妃，有什么不高兴的就派人和她们说，缺了什么也要告诉。”
　　薄舞向二位致礼后，不由好笑，这倒是个殷勤的阿父。
　　潘淑妃拉着薄舞的手，笑容很甜，和薄舞一样有着小梨涡。“好个整齐漂亮的孩子，气质如华，不愧是我皇家的公主。好孩子，妾身要是有这么个女儿就好了！”她说着话，轻轻抚摸着薄舞的手，显得很温柔。
　　薄舞笑笑，一样的梨涡，生生显出几分相似。
　　刘显隆看着两个丽人不由又笑了。他伸手拉过女儿，又指着阶上的两个男子道：“儿，来看，那是皇后的孩子，朕的太子刘劭，你们一般大，唤他休远便好。太子，这是瑞真。”
　　太子刘劭一拱手，“瑞真。”
　　薄舞看着太子，皇后的孩子，倒是不像皇后的性子，她福身一笑，“休远。”
　　皇后听着这不伦不类的称呼，强扯出的笑也淡了下去。
　　“这是你三弟刘骏，刘休龙，路淑媛的孩子，比你也就小了三岁。还有个孩子叫刘濬，养在潘淑妃身边，只是淘气爱游耍，出门游荡去了，比你小了两岁。骏，来见过你皇姊吧！”
　　“皇姊好。”刘骏上前恭敬一声唤。
　　小大人，可爱呢！薄舞轻轻回了声，“三弟好。”
　　“见过人就歇息去吧！今日你也累坏了，为父带你去寝宫。”
　　“陛下，妾身也去。”淑妃潘妙生几步上前，站在二人面前，笑意嫣然，“妾也好为长公主打点一二。”
　　皇帝带着爱姬和公主一起去宫室，其余人也各自回宫。
　　皇后回宫，换下一身正服，端坐案前，看着自己低眉顺眼的孩子，想着那个与自己死敌万分相似的女儿家。现在才深深地感受到自己有多么厌恶萧晴柔，那个女人让她的丈夫永远都看不到她，甚至是怨恨。
　　“母后，请用茶。”太子刘劭将煮好的茶奉给阿娘。
　　袁后看着自己养大的孩子，这孩子一点也不像她，这太子之位似乎对他而言太轻易得到了，才会这般不珍惜。袁后恼怒，皇帝因为萧晴柔将她视为路人，说是相敬如宾，实际却是冷漠，看着他和身边那些嫔妃温柔爱护。
　　二皇子受陛下隆宠，传言中原本的阿娘身份就不低，养在潘淑妃膝下，潘淑妃更是陛下青梅竹马的表妹，家族不怎么样，原本也还老实，却不知怎的就争起宠来，仗着了解皇上，一盆盐水翠竹将皇帝的羊车勾了去，至此隆宠不减。
　　三皇子之母路淑媛倒也不是什么大家之女，貌美绝色，却是个没用的木头美人，生了不争不抢的性子，不会逢迎，安安静静的，只是护着个儿子，倒也没有野心。陛下不喜欢这样的性子，虽没有恩宠倒也没有亏待，她入宫不久便给陛下生了第三子，封了个淑媛后，皇帝便一心又回到了潘淑妃身上。这刘骏长相平凡，只是一手好琴艺讨陛下喜欢，封了个武陵王，本该早早离京的，不甚宠爱，好在与太子交好，方才留到今日还未去封地，性子是个柔弱的，倒也听话。
　　只是这二皇子哟，年三岁了才回宫中，这不满八岁封了个始兴王，长得极好，又聪敏，因喜野游，长期在外，也让这陛下挂在口头，想在心里，少而敏慧，实在不好。这长公主又是个变数，极不好的变数。
　　“今儿见了刘妩，你觉得如何？”
　　“回母后，瑞真不愧是我皇家女子，大器高贵，出尘脱俗，好似天外人，很好，孤很喜欢。”
　　“哼，喜欢！”袁后只是看着他，也不接茶，缓缓说：“你本是二月十六辰时出生，而刘妩是花朝节二月十五酉时出生，刘妩出生是据说百花齐放，万蝶相迎，时辰一过万花凋零。民间朝堂有传言，说天有异象，却是为女，此女必为祸国妖姬，你父皇偏爱刘妩母女，生生将你二人的生辰调换，却又可笑得为了刘妩的尊贵，毫无功德之幼女居然强封为一国长公主，这德行瞧着就是第二个会稽长公主。劭儿，你说是不是可笑！”
　　太子一笑，顿时顺从的模样顿失，茶放回案上，面上几分讥诮，道：“母后不是应该庆幸吗？那孩子虽没死掉，却是个女孩，现在算来还是孤的‘妹妹’。这里面舅舅也是用心良苦，哦，母后。”
　　“这要是个男孩，你还会是太子？你方出生那时他便只是起了名字，给你赏赐，便要匆匆去看那贱人。若是那贱人生得女儿，会给你太子之位？要不是……你可知道那贱人死时，你父皇说了什么？”
　　“孤不想知道。”
　　“他可是哭着说那女人为什么抛下他，他们还未生下太子，还未一起逍遥天下！生下太子，呵……那个贱人，呵，你那糊涂父亲当年要不是先帝遗言，他早把那贱人捧成皇后了，还自欺欺人立了个什么贵妃，开个东西二宫，明摆着离我皇后之位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够了，母后还是惜福的好！”
　　袁后挥袖便推倒茶盏，面上毫无笑意，斥道：“你好，你好，刘劭，总有你后悔的时候。”
　　“母后，心火太重伤身，儿惹母后生气了，就先告退了，三弟与儿还有约。”刘劭面色冷淡，这二人这么看倒是有些相像了。
　　“少和你那三弟弄些神神鬼鬼的，皇帝忌讳这些。”
　　“父皇？前儿不还在给孤娶太子妃吗？” 刘劭又不由好笑了，他的父母，一个在她出生时便掐着他的脖子威胁他的父亲，一个打着他的幌子给他迎娶妹妹，真是荒唐的一家人。
　　“你……”
　　“母后晚些让三弟来给您请安，您再给他说不就好了！儿告退了。”刘劭不等皇后再言，就转身退下了。
　　身后一阵瓷杯碰地响，刘劭依旧漾着笑，带着几分讥诮，红了侍从的脸。
　　刘显隆带着二人来到枕霞殿，没有别处的繁华，白墙青瓦，轻纱垂玉，松竹掩映，古朴的檐匾书着“枕霞归情”。一路进殿，复登楼，楼台俯瞰，蜿蜒的重明河像是玉带般绕着宫殿，精美的小桥带着些原野的滋味。好个幽静又放肆的所在！
　　刘显隆抱着爱女，温柔请问：“喜欢吗？”
　　“喜欢。”
　　“哈哈，朕就知道你喜欢，当年你阿娘也是一眼就喜欢了，只是这是公主暂时居所，不合祖制，你阿娘就放弃了。瑞真，朕早年就该把这给你阿娘的，可改了祖制，朕的瑞真就不能在这了，不过瑞真放心，朕会在你大婚时修一座最美妙的府邸。”
　　“阿父……”
　　“想你出生那年，朕方诛杀乱臣，手掌权柄，忙于庙堂，混乱不堪。若是再晚些时候，朕怎会……”刘显隆不由喟然。
　　“阿父……”
　　“孩子，我的儿，以后你生活在这后宫之中，你要记住，你是朕的长公主，这后宫除了皇后你需要尊敬些，其他的你要是不喜欢便不用理会！”
　　此时权公公快步走近，轻声道：“回禀陛下，边关汇报。”
　　“嗯，女儿，为父有事先离开了。”
　　“阿父去吧！”
　　“妙生，照顾好朕的长公主。”
　　“陛下放心，妾知道。”潘淑妃盈盈一拜，含笑温婉。
　　刘显隆离开后，潘淑妃带着薄舞查看居所，三个女孩子跪在身前。潘淑妃笑道：“这还是上次选秀进的女儿，不过也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这三人乖巧老实，没什么外心。”
　　她指着其中不苟言笑的女儿道：“这个是佳好，是谨慎的孩子，做你枕霞殿的尚宫妾身放心。殿下有事可吩咐她来寻妾身，或者……皇后殿下。”又指着身后两人道：“左边的是碧莲，碧莲心细，梳了一手好髻鬟；右边的是秋蓉，秋蓉丫头做的吃食也是极好的。殿下，殿下是宋朝的长公主，宫墙之内，万事小心，有需要可以找妾身，妾身会好好照顾你的。”
　　二人又闲话了片刻，潘淑妃就回宫了。
　　佳好上前领着一殿侍者跪下，分别介绍后后留下碧莲秋蓉，至主子身前再拜，道：“殿下，您是枕霞的主子，奴们做的不好，还请主子责罚。”
　　碧莲凑近道：“殿下不用担心，您是陛下长公主，这可是极大的荣宠，要看看您的姑姑会稽长公主就知道了，这宫中没人敢慢待您。宫中居所远，殿下若是喜欢清静，吩咐一声就不会有人打扰。殿下有需，也可以找淑妃娘娘，娘娘是极喜欢殿下的。”
　　“是这样的，殿下，您还是少亲近中殿的好。”秋蓉搭话。
　　碧莲见薄舞面色微变，忙喝住秋蓉。
　　“佳好，碧莲，秋蓉，我记下了。我本是山野之人，自有一套规矩，我一路行来，皆是跪伏宫奴，我并不喜欢皇宫这套，只是一种虚伪。我喜欢聪明的人，对内对外有分寸就好，我不用太多忠心的人，我只希望我的善心换得的不是白眼狼，我有我的脾气。至于对外，我不喜欢太约束，太冷清，我不熟悉这宫中的姐妹，也不想去熟悉，你们可以亲近我，我若有不愿会提前和你们说，只要是我的人便拿出自己的气度，不用卑躬屈膝，对内规矩些就好，明白？”
　　三人对眼，这是她们从没听过的说法，却意外地喜欢，尤其是秋蓉。
　　秋蓉看着这一笑不笑的殿下，突然有些被纵容的感觉，好想放肆呀！她嬉笑一声：“殿下真好。”
　　佳好摇摇头，秋蓉就是一个靠直觉的动物，既然这般，那这清寒得好比天上月的主子说得是真的了。她不由噙笑劝道：“殿下该自称本殿才好气魄。”
　　碧莲也便随着嬉笑道：“公主在这枕霞殿亲近最好了。”
　　“好了，现在坐下，和我说说这深院高墙的故事。”
　　三人应诺，说着话，看着自己的主子虽不言不语，却听得认真，不由越说越多，这种感觉很舒服，在宫中，没有人会这般听你说话，你也不敢说，而今天意外地说了。
　　宫门外，袁容看着妹妹的信件，道：“刚出山野的男女，冲动热情，看不明白这人世的是非黑白，猜不透这人心的善恶美丑，再兰心蕙质也是浅薄。何况这朝廷后宫，又哪来的纯粹的黑白。妹妹太过慌张了，不好。郎君呢？又看丢了？你们太纵容他了，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