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彼岸花事了》夏闰五

6、第五章

　　三界的天还是蒙蒙亮，两人就急不可耐地到了冥界的鬼门关前。

　　鬼门关是进入地府的唯一通道，凡人的亡魂皆从此入，经过漫长的路途到达终点阎罗殿，十殿阎罗会根据凡人生前的善恶功过来评判，要么投狱要么轮回。

　　过了鬼门关，便踏上了地府最长的路--黄泉路，一路上皆长满了血红色的花朵。而黄泉路旁就是忘川河，血黄色的河，连羽毛落在河面上都会沉入河底，最终会被吞噬。要想过河须得上奈何桥，奈何桥是黄泉路的终点，也是唯一过河的途径。过了奈何桥，便到了望乡台，多少亡魂行至此处都可再望一眼曾经的故乡还有自己的亲人，回顾自己的一生。望乡台里有一阴司，名孟婆，亡魂必须要喝一碗她烹的名为孟婆汤的药，才能继续往下走，此药喝了，就什么都忘了。最后一站就是十殿阎罗，会有阴司根据各亡魂的情况分配到各个殿，然后再由各殿司掌裁决。

　　无糜长若二人骑着阿角，到了阎罗殿。无糜带长若去到第二殿，历子将正巧在殿内处理公务，见到无糜长若，十分欣喜，连称贵客登门。无糜对错过历子将婚宴的事，向历子将赔礼，长若缩在无糜身后，不敢做声。

　　无糜直截了当地问历子将道：“我们来呢，就是有一件事想问一下你。”

　　历子将道：“但问无妨。”

　　无糜道：“是关于天界宣抚使，东南的一些事。他在冥界有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历子将回忆道：“异常？东南上仙在平定妖魔两界战乱的时候一直都是夙兴夜寐，劳心劳力的。没见有什么异常......”

　　无糜见历子将突然沉默，道：“是想到什么蹊跷之处吗？”

　　历子将道：“东南上仙一直挺温和的，就是有一天不知何故突然晕倒了。我们以为是操劳过度所致，所以没放在心上。就那次晕倒醒来之后，就感觉东南上仙有点性情不定，还爱把自己关在房中。有几个阴司在房外听到东南上仙一直在念着几个名字。”

　　无糜重复道：“名字？”

　　历子将说道：“是我父亲之前三位爱徒的名字，蛮漪、尾离、扇华。”

　　长若突然激动地问道：“蛮漪！”

　　无糜向长若解释道：“蛮漪和你一样都是北禺州的，她是北禺州前州牧，元乐上仙的女儿，后来血洗神州之后就不知所踪了，不是知道是不是死了。

　　尾离和扇华是南祝三州的，南祝州尚未分裂时，一个是辰族，一个是更族，扇华在南祝州内战前便去世了，而尾离就是现在辰州州牧。”

　　长若喃喃道：“血洗神州？扇华去世了？”

　　历子将关心道：“长若，你怎么了？”

　　长若摇摇头，心中对历子将也亲和了几分。

　　可是无糜更是想不通，从小养在神州的东南，为何会认识他们三位。本来以为是来解开谜团的，没想到这谜团越缠越乱，越滚越大。

　　历子将见二人都闷闷不语，便提议带二人到地府各处逛逛。

　　长若见阎罗殿前也栽种着和黄泉路上一样的血红色花朵，好奇地用手摸了一下。突然一道刺骨的感觉传遍长若的全身，长若吓得缩回了手，可是长若心里觉得这花十分地熟悉。

　　长若问道：“这花叫什么名字？”

　　历子将说道：“这花是我父亲手植，叫彼岸花。我父亲很爱这花，四处栽种，现在地府到处可见。”

　　三人被一阵打斗声吸引了过去，只见到望乡台前，一亡魂在挑衅阴司。问了才知道是那亡魂不肯饮孟婆汤，几位阴司准备强灌，没想到那亡魂生前是个修行之人，有法术傍身，几位阴司都不得靠近。

　　历子将说道：“现在有法力的亡魂越来越多，且修为皆可以飞升成仙，不知何故来了地府。”

　　历子将拿了阴司的锁魂链，施法准备将那亡魂捆住，没想到却被那亡魂施法打了回来。长若见状，施法从在地上长出藤蔓，锁住亡魂的两只脚，使其动弹不得。历子将乘机将锁魂链束缚住那亡魂的双手，亡魂的四肢皆被封锁，动弹不得。几阴司见亡魂被降服，准备灌孟婆汤。那亡魂身上，倏忽间燃起了紫黑色的火焰，烧的亡魂不成人形，周围的几位阴司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历子将说道：“他堕魔了。”

　　历子将在锁魂链上又施加了几层封印，便让阴司押着堕了魔的亡魂去往登册销案处报到，流程走完后便会被押送至魔界。

　　历子将说道：“魔界的那些魔怪，都是凡人堕了魔之后变成的，原本魔界尚比不过妖界，但是现在堕魔的凡人越来越多。这次妖魔两界战乱，也都是因为魔界势力越来越庞大，两界争地盘导致的。好不容易才平息，希望不要又乱起来。”

　　长若问道：“为什么会堕魔呢？”

　　历子将说道：“其中原因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堕魔只是一瞬间的事，而且是不可逆的，这也是他们自己选择的。”

　　长若见无糜呆呆地站着，边用手戳了戳，问道：“你在看什么呢？”

　　无糜指了指阎罗殿前的一个女子，向历子将问道：“那女子不是亡魂吧，她是谁呀？”

　　历子将看了看说：“那是曲焉仙子，辰州州牧尾离的胞妹，是来历情劫的，她要历完八十一世的情劫才能晋升上仙，现在已历了...历了八十劫了，可是最后一劫尚未有征兆，所以一直不让她轮回。然而没办法，她太执拗，这最后一劫她已经渡了几轮了，却还是未晋升。估计是又来轮回，去渡情劫的。”

　　无糜笑道：“她好漂亮，刚刚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她还看了我一眼......”

　　历子将劝道：“无糜殿下，曲焉仙子一心修行，心无杂物，连她哥哥都没有办法。而且她历了这么多轮情劫，早了悟人事，无心情爱了，殿下慎重。”

　　历子将正准备带无糜长若去别的地方逛逛，无糜却说落了东西在殿内，要回去拿，长若和历子将便在原地等无糜回殿内拿东西。

　　无糜跟着曲焉仙子去了第五殿，五殿司掌悯山王不在，殿内只有一阴司郁修齐。

　　无糜问道：“刚才那位仙子去了哪里。”

　　郁修齐瞟了无糜一眼，并未搭理他，继续忙着手上的活计。

　　无糜见郁修齐敢无视自己，顿时气得拍桌喝道：“喂，你是瞎了眼睛，还是聋了耳朵？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

　　郁修齐被吓了一跳，看到无糜穿着一身玄袍，袍上还有红丝暗纹，突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哀求道：“殿下，恕在下眼拙，刚才没认出来，您就饶了在下一条贱命吧。”

　　这天界能穿这玄色衣的也只有天界神州的皇族，当今皇族内年轻者也就无糜一人，所以这郁修齐还算机灵。

　　无糜扯着郁修齐的衣领问道：“刚才那位仙子去了哪里？”

　　郁修齐轻声道：“她已经送入轮回，去历情劫了。”

　　无糜推开郁修齐，瞧着生死簿，说道：“那她投胎在何处。”

　　郁修齐正了正衣领，道：“她是去历情劫，不过生死关。只是附身在凡人身上，过完情劫就回来，现在大概在人界天柱山路。这次的情劫大概几十日便可历完，很快就会回来的。”

　　无糜听完一言不发地便走了。无糜回了望乡台，见长若和历子将相谈甚欢，一转眼瞥到，刍江王踱步而来。

　　无糜长若二人拱手行礼，历子将说道：“父亲，您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有半月才能回吗。”

　　刍江王说道：“我正好路过，就回来看看。”

　　长若见刍江王倍感亲切，今日初见，须发虽尽白，但威风不减，一身素衣负手而立，气度果然不凡，确实就像长若娘和长若说的一模一样。

　　历子将介绍到：“父亲，无糜殿下来地府游玩，我正好带殿下逛逛，这位是殿下的朋友，名长若。”

　　刍江王自来时起就一直蔼然地看着长若，长若心里自然清楚是为何故。刍江王让无糜和历子将去望乡台休息休息，他却带着长若在忘川河边散步。

　　刍江王问道：“你娘可还好。”

　　长若道：“我娘一切都好，就是挺想念师祖的。”

　　刍江王笑道：“师祖...你娘可有跟你说过你本体的事情？”

　　长若站定道：“本体？我怎么会有本体呢？”

　　刍江王想了想，说道：“你的本体是一株红白相间的彼岸花，你娘没告诉你可能也是考虑到一些后果吧，你以后会知道的。”

　　天界众生皆是创世神伏初和太姜后裔，与凡人一样的人体，只有一些精怪修炼成仙才会有本体。

　　长若试探地问道：“如果我有本体的话，是不是......是不是，我就不是我娘亲生的呢？”

　　刍江王顿了顿，一把揽住了长若，说道：“是，也不是，你的身体里流淌着的是你娘的血液。不过这些事，你不该从我的口中知道。”

　　刍江王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小盒子，小盒子里面装着一块植物的根茎，刍江王指着盒子对长若说道：“这块是你的本体，当初你尚未成人型时，我从你身上割下来的。我感应到你娘在你身上加了很多层封印，你小时候是不是经常灵体不稳？”

　　长若点点头，心里感叹这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吗？要是刍江王没切下那块本体，那长若小时候也不会出现魂体分离的状态，更不会认识东南，当然此时也不会在地府，饶了一大圈，又绕回到刍江王这个源头这里。

　　刍江王道：“我已解除你身上的封印，现在你的本体也物归原主。”

　　刍江王施法将根茎融进了长若的身体里面，长若感觉得到，灵体更稳固了，法力也变得更纯粹。

　　刍江王笑道：“你看黄泉路上的彼岸花，都是我用你的本体栽植的，不过你本体的花瓣是红白相间的，可我种出来的却只有红色的，我也不知是何故。还有，这世间在你未出世时，是没有这彼岸花的，你可知你有多珍贵。”

　　长若低头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彼岸花，听刍江王这么一讲，仿佛这些花是自己的孩子一样。

　　刍江王看着长若欣慰道：“我一生就收了三个徒弟，尾离、扇华还有你娘蛮漪。你娘天生慧根，平常的仙人，法力来自于丹田之上的力池，力池之内的灵力耗尽之后，则与凡人无异。而你娘是将自己的整个身体化为力池，再将天地之间的灵力吸纳并溶于自身，所以你娘的灵力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三界之内无一对手。”

　　刍江王抚摸着长若的头说道：“我刚才探了探你的灵力，和你娘一样的深厚，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啊。”

　　长若问道：“师祖，您能告诉我，我娘血洗神州是怎么一回事吗？”

　　刍江王表情突然严肃起来，沉沉地说道：“这件事你也不应该从我口中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娘并不是个凶残成性的嗜血魔头，她有自己的难处。”

　　长若的心情变得沉重了起来，原来娘隐藏了这么多的心酸往事独自承受，作为她的儿子却不能与她分担一二。

　　刍江王笑道：“你既然叫了我师祖，肯定不能让你白叫，你有想要的东西吗？我赠你一件法器怎么样？”

　　长若笑着摇摇头，摊开手掌，手掌上变出一片立着的绿叶子，长若指着叶子说道：“我娘把叶境给了我，让我好好保护好自己。”

　　长若又被一层圆形光圈所包裹，这光圈便是那叶境，坚不可破，只要长若遇险便会自动出现。

　　刍江王道：“既然这样，那以后你若有任何事，只要你开口，师祖无有不应。”

　　长若道了声谢，两人便回了望乡台。

　　刍江王让长若称呼历子将为哥哥，还嘱托历子将要好好照顾长若，两人以后要以兄弟相称。

　　历子将和无糜，加上长若，三人都是震惊地大眼瞪小眼。历子将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长若在忘川河边都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听从刍江王的话，把长若当成弟弟，要好好照顾他保护他。

　　刍江王什么也没解释，待了一会就又离开了地府，四处游历去了，仿佛回来就只为和长若说一说话。

　　历子将带着长若和无糜回了自己府里，要好好招待一番。

　　历子将的妻子封瑟仙子，一见长若就连说感谢，长若不明其意。

　　封瑟仙子说道：“公子可还记得淮余和封英两位仙子？”

　　长若提起了兴趣，点了点头。

　　封瑟仙子继续说道：“我自小就和淮余封英在南市稻谷坊中长大，一起玩耍修炼，我们三人感情最是要好。我也知道他们二人互生情愫，但是却无法在名义上真正的在一起，她们的艰辛和受过的眼色非议我都是知晓的。

　　我人微言轻，没办法帮到她们。好在遇到了您，她们在西翼州过得还可以，她们一直想感谢您的。我的婚宴她们也来了，她们跟我说，虽然这三界什么都没改变，但是她们确是真真正正的在一起了。她们还说，因为她们的事，连累了公子您，属实抱歉。”

　　长若害羞地笑了笑，历子将一把将长若揽在怀里，对封瑟仙子说道：“跟你说个事，从现在起呢，长若就是我弟弟，我呢，就是长若的哥哥，我们以后以兄弟相称。你也不要再称公子了，叫弟弟就行，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封瑟仙子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历子将说是父亲刍江王的主意，封瑟仙子清楚缘由之后欣然接受了长若这个弟弟。无糜在这一家人旁略显尴尬。

　　告别了历子将夫妇，长若无糜二人并未直接回天界，而是骑着阿角去了人界。

　　无糜依旧坐在长若前面，指导路线。飞着飞着，无糜转过头来，一脸狐疑地问：“你是不是刍江王的私生子。”

　　长若吓得差点没摔下去，捂着无糜嘴，说道：“你疯了吗？在说什么呢？”

　　无糜扒开长若的手，继续质问道：“那为什么，刍江王带你转了一圈，回来就让历子将他的亲儿子，认你做弟弟。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自然而然就浮出水面了。”

　　长若说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刍江王的私生子，但是我确实和刍江王有很深的渊源。”

　　无糜转过头去，沮丧地说：“我直截了当地和你说，长若，我怀疑你的身份，但是我相信你，同时我也坚信，你不会辜负我的信任。我在等着你愿意主动告诉我。”

　　长若看着无糜的背影满是内疚，但是内心里有个声音对自己说，要是真当无糜是朋友的话，那他知道的越少越好，自己的身份对整个天界来说，是一根点燃炸弹的引火线。

　　那天是人界的中秋节，夜晚中的人界灯火辉煌，街市上满是行人，与天同庆这美好的时光。

　　长若望着天上圆圆的月亮，心想，为什么在天界上看到的月亮，不似人间这般皎洁美丽。而自己的命运又是否和月亮的轨迹一样，被规定好的呢。

　　长若和无糜在人界的酒肆睡了一晚，天上泛起鱼肚白时，迷迷糊糊的两人在空无一人的街上闲逛，阿角乖巧的跟在两人后面。

　　一女子在身后叫住二人道：“二位是宿醉了吗？”

　　长若回头一看，仿佛看错了般，揉了揉眼睛，惊愕道：“灵茜仙子，你怎么在人界？”

　　无糜看见灵茜顿时酒醒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