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彼岸花事了》夏闰五

4、第三章

　　“东南他也是过得艰辛，他本是东芒州州牧姬堂的独子。姬堂为了显示自己的忠心和巩固自己在天界的势力，一直想将自己的女儿嫁到神州。后来计划落空，他竟然将自己的儿子送来神州，明面上作为我的伴读，实为质子养在神州。东南尚在襁褓之中，就被送来了神州，直至现在，从未回过东芒州，他父亲真是狠得下心。”

　　无糜面露愧疚之色，都不敢直视长若，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小时候，见我母亲偏爱东南，于是我心生不满，绞尽脑汁地欺负他，我还让其他人都不要理他。而东南在我的势力下一直是一个人玩，每天都闷闷不乐地。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变得活跃了，连续一个月都是如此，我那时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呢。然后又有一天，他又回到和之前一样的状态，而且比之前更甚。

　　一直要强的他，居然当着我面哭了，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他说他有一个朋友，但是那个朋友不见了。我当时以为是他自己编的，还笑过他，原来是真的，就是你，他心里一直都记得你。”

　　殿内寂静无声，长若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微蹙着，内心里五味杂陈。

　　长若淡淡地说道：“东南的身世，他从未和我说过，他一个人在神州，没有人保护他，所以他才一直偷偷流眼泪。”

　　无糜心虚地笑道：“你就是为了想知道东南到底是什么想法，才来神州找他的？”

　　长若道：“不是，是因为前几日，我似乎在梦中听到了东南的呼救声，我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没想到第二天也是如此，我醒来之后，清晰地听到东南在叫我的名字，让我救他，所以我才来找他的。我娘本来是不同意我出来，我没办法只好把前因后果都说与我娘知道，我娘才勉强同意。”

　　无糜满腹疑团，说道：“东南怎么会向你求救呢？他正在冥界调解，而且他每日都有书信寄回神州，应该没事啊？是不是你听错了？”

　　长若肯定地说道：“我绝对没有听错，是东南的声音，他说让我救他。还有，他说他快坚持不住了之类的话，但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无糜被这些疑问和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扰乱了思绪，摇了摇头，长舒了口气，说道：“要不我们先不想这些事，想来想去也没有头绪，我头都想疼了。”

　　长若愁绪满怀，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无糜不怀好意地看着长若，说道：“反正这些事情都要时间来了解清楚，而且东南也不在，你也不要再想这些事了。正好我也有件事情，想请你帮我一把，你也正好可以打发打发时间。”

　　长若歪头疑惑道：“事情？请我帮忙？”

　　无糜咧嘴笑道：“对，今天路上截住我的那个老头子你还记得吗？”

　　长若点点头。

　　“因为有一些事情呢，他要去一趟西翼州，但是又要瞒着我的母亲偷偷地去。那现在就有一个问题，就是他的神姻殿不能没有人管，这一下管事的人消失了，我母亲肯定会知道的。

　　所以呢，你能不能暂代一下神姻殿的仙官之职，因为我和他平时都是互帮互助的嘛，关系比较好，所以我一下子就答应了。你就当帮我这个忙，好吗？”无糜坐直了身子，拱手求道。

　　长若说道：“你不是说宫殿里没有秘密吗？他擅自离职，庄后肯定是知道的。”

　　无糜被长若这番话噎得无言以对。

　　长若道：“你明明可以拒绝的，你为什么想让我去管这事呢？”

　　无糜见自己被看穿，只好实话说道：“因为之前的你对我来说疑点重重，我也不知道你来神州的真实目的，所以我就想试探你。我为了让你露出马脚，一直在给你铺路。不过现在，我是完全相信你的。”

　　长若道：“你就不怕我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

　　无糜摇摇头，眼神甚是坚定。

　　长若笑道：“好，这个忙我帮。”

　　两人对视而笑，算是结了盟。就这样，长若代掌神姻殿，神姻官之职，翌日清晨便拍马上任。

　　神姻殿内，红彤彤地，一团团的红线堆的到处都是。正堂皆由赤木打造，堂内还栽种了十几盆桃花，满厅芬芳。正堂最后面有个又高又宽的墙柜，每一格都堆满了记录三界仙籍的纸册。墙柜前就只有一桌案，和对坐而放的坐垫。桌案上有一金册，册面上刻着“凡两心相许者皆可结缘。”这是天界对结缘的唯一一条规定。

　　神仙结缘的红线与凡人的不同，一旦牵上终此一生都无法解开，且不许纳妾不许改嫁不许休妻不许和离，生不弃，死不移。所以才规定是两心相许而不是只要是互相喜欢就行了，有了许诺立了誓言才算是结为夫妻了，还是一生一世的夫妻，所以神仙想成个婚都要深思熟虑想清楚。

　　无糜陪着长若来到神姻殿，殿内一位穿着春蓝色短袄襦裙的仙子正在整理红线，那位仙子在这个泛着红光的殿里显得格格不入，长若也是如此。长若一直穿着浅绿大袍，之前也被无糜问过，为什么穿衣服只穿一种颜色，岂不单调？

　　无糜吆喝道：“灵茜仙子，在忙呢？”

　　灵茜仙子应声行礼，行完礼又回头默默地整理红线。

　　无糜倒是不在意，拉着长若边走边说道：“灵茜仙子，丁会这几日有事外出，我看神姻殿没人管理，我就找了个高人，暂代神姻仙之职。喏，就是我身边这位玉树临风的长若公子。”

　　长若尴尬地摇了摇头，灵茜仙子又行了行礼，道了声公子好，依旧整理红线去了。

　　无糜悄声贴在长若耳边说：“她就是性子冷，人还是很好相处的，放心放心。”

　　无糜咳了咳，叫住灵茜仙子说：“仙子姐姐，这几天就拜托你多照顾照顾长若公子，他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你多指导一下。庄后寿宴那边还有些事情，我要去打理，那我就把长若公子交给你了，多谢了啊。”

　　无糜按住长若不安的手，还拍了拍，安抚道：“没事，就牵一牵红绳，很简单的，放轻松，放轻松。”

　　说完无糜便溜了，剩下长若和忙碌的灵茜仙子，殿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灵茜仙子抱着一团红线，对长若说道：“公子这边请，请坐在桌案的里边。”

　　长若拘束地坐了下来，心里隐隐担心墙柜上的册子会掉下来砸到头。

　　灵茜仙子将红线放在桌案上，说道：“我现在起教你神姻仙具体是做什么的。”

　　长若垂直地点了点头。

　　灵茜仙子继续说道：“若有仙人来结缘，你只需让他们报上仙籍，墙柜上的仙籍册里会飘下他们自己的那一册，你将他们各人的仙籍册合为一册，然后需要他们各剪下自己的一绺头发，你要用红线将头发系在一起，然后把头发放置在册内，这一步就完成了。”

　　长若像是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灵茜仙子说道：“这个事情对我们来说甚是简单且乏味，但是对于那对仙人来说确实至关重要的一环，所以我们必须要重视。结发合册完成了之后，还需再取一根红线，绑在他们各自的手臂上，绑好之后，红线会消失，只是看不见了，但是会一直存在，将他们二人一生绑在一起。这么和你说了，你清楚了吗？”

　　长若道：“我都明白，只是...”长若看着桌案上的金册问道：“这个上面刻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灵茜仙子道：“这是结缘的规定，两人内心里必须是两心相许才能结缘，否则会结缘失败，这也算是测试是否真心的一道过程。”

　　“那之前有过失败的例子吗？”长若问道

　　灵茜仙子想了想，摇头道：“好像一例都没有。”

　　“竟一例都没有。”长若自语道。

　　灵茜也发现了长若话里有话，于是又说道：“正是因为，神仙们结缘都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而且都是彼此相爱，真心相许，所以才会一例都没有的。”

　　长若翻着金册，问道：“就只有这一条规定？这个是谁制定的？”

　　灵茜仙子道：“据说是现在的辛帝为了庄后定的，听说以前这本金册上的规定写得满满的，什么仙与人不许结缘，仙与妖魔不许结缘之类的，但是现在统统都已经没有了。”

　　长若听了倒对辛帝心生了些许敬仰之情。

　　正说着，殿外来了位仙人，正探头四处观望。这位仙人的相貌十分不上眼，五官甚是紧凑，身材也矮小，穿着一件乌黑色的大袍子，站在门口笑嘻嘻地拱手行礼。

　　长若见了他便整理了衣袖，挺直了腰板，正襟危坐道：“你有事吗？”

　　那仙人谄笑道：“上仙万安。”自己就寻着坐垫坐了下来。

　　灵茜仙子不动声色地就沏好了两杯茶，放在桌案上，那仙人直勾勾地看着灵茜仙子。灵茜仙子表面波澜不惊，眼神中却是掩饰不住地厌恶。

　　长若见状，咳了一声，但是那仙人还是挪不开眼睛，恼火道：“喂！你到底有何事？有事就说，无事即刻退下，别耽误我们做事。”

　　那仙人赔笑道：“上仙息怒，我有事，我有事。”

　　灵茜仙子见长若的这番维护，嘴角微微上翘，转身又去了内阁沏茶。

　　那仙人道：“在下是迎往州仙籍，我姓鹿.....”

　　长若翻着从墙柜上飘下来的仙籍册，念道：“鹿仁贾（jia），庄辛历两千二百五十年飞升成仙，居于迎往州东庭......”

　　鹿仁贾打断道：“上仙，上仙，是鹿仁贾（gu），贾（gu）,不念贾（jia）”

　　长若面无表情地盯着鹿仁贾，把他盯得噤了声。长若不耐烦地问道：“那你一个人来神姻殿是为了什么事啊？”

　　鹿仁贾突然就不好意思了，说道：“就是..在下，当神仙当了这么久了，一个人过，心里寂寞，所以想来看看有没有独身的仙子可以和在下结为连理。

　　原来在下还是凡人的时候，就勤于修炼，一心想得道成仙。后来终于不负众望，上了天界。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当神仙，我非常珍惜我现在的生活。不像有些人，我之前听说，现在凡间越来越多的凡人，明明已经得了道，可是装什么清高，要什么遁隐，不愿成仙，真是不知自己几斤几两，这么好的机会都要放弃掉.....”

　　长若敲了敲桌案，打断了正在畅谈人生理想，批判时事的鹿仁贾。

　　鹿仁贾扭捏地继续说道：“在下要求不高，相貌一定要端正，能持家，能照顾在下的，能吃的苦。不要那些想着升上仙上神的，安安分分在仙子的仙阶就行了。

　　因为我是从人界飞升上来的，尽量还是要找个生在天界的，因为吧，现在人界的一些女子张狂得很，在下还是觉得天界的仙子们更为贤淑。

　　还有就是会来事的，能让我在我兄弟面前有面子。我兄弟们挺多的，时不时地要聚一聚，还要能做的一手好菜.....”

　　长若漠然打断道：“这要求确实‘不多’，这样吧，我刚刚按你的要求找了找，确实找到一位符合你要求的。”

　　鹿仁贾欣喜道：“真的吗，那位仙子姓甚名谁，现处何处？”

　　长若冷笑道：“那仙子姓想，名得美。”

　　鹿仁贾念念道：“姓想，名得美，好...”

　　鹿仁贾终是反应了过来，被长若这么一讥讽，顿时恼羞成怒，话还没骂出口，长若一拂袖，鹿仁贾就飞出了神姻殿，在殿外的阶上还滚了好几十圈，骂骂咧咧地走了。

　　灵茜仙子在一旁笑得乐不可支。

　　长若连着两日，都安坐在神姻殿内，可是除了鹿仁贾之外，就没有任何人来过。连灵茜仙子都感叹，现在三界众仙，想要来结缘的是少之又少。

　　第三日，神姻殿来了两位仙子，说是要结缘。长若问了各自的仙籍，左边的那位是上仙，名淮余，右边的是仙子，名封英。长若看了仙籍，都是神州籍，都居于南市稻谷坊，淮余上仙，刚晋升为上仙，原名封洛仙子。

　　长若左翻翻右看看，觉得没什么问题，正准备结发合册时，灵茜仙子劝阻道：“上仙，天界尚未有两位仙子结缘的先例，上仙如此做，恐怕会给自己找麻烦。”

　　淮余上仙听了灵茜仙子如此说，无可奈何道：“上仙，灵茜仙子说的是，我和封英仙子之所以来结缘，也只是想来试试看。天界之前也没有过先例，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强求，也不麻烦上仙了。”

　　二人正起身要走时，长若叫住道：“你们可以结缘。”

　　淮余上仙和封英仙子不解长若是什么意思，但是有了一丝希望，便又坐了下来。灵茜仙子见长若如此坚持，便不再说什么，只将两人的仙籍册拆开，准备合册。

　　长若解释道：“三界众仙结缘，只有一条规矩，‘凡两心相许者皆可结缘’，并未说两女子或两男子就不可以结缘的。两位既然情投意合，我又为什么不成全呢？就是因为没有先例，所以我才要开这个先例，以后才有例可援，不是吗？”

　　封英仙子听了长若的话，和淮余上仙相视而笑，对长若问道：“上仙，我想改一下仙籍可以吗？”

　　长若问道：“仙子想改哪里？”

　　封英仙子羞笑道：“我想加两个号，淮余上仙号临渊，我号羡鱼。”

　　长若笑而不语，提笔加到了仙籍册上。

　　结发合册完，也绑了红线，算是为三界开了这个先例。

　　但是灵茜仙子还是隐隐有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