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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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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名阿莲,姓什么?大概是杨,也有可能是李,她已经有些记不清了,是年岁的冲刷,也是她自己的有意为之。
六岁的时候,就被顾大人领进了顾家,作为顾家唯一的小姐顾谶的贴身丫鬟,据顾家的下人们说,这是顾府第一个被顾大人亲自领进来的小丫头,对她来说,这真是天大的恩宠,阖府上下也着实没把她当做寻常的丫鬟对待,因为所有人确实能够看出顾众对她的看重。
后来就在所有人觉得顾大人会收她做义女的时候,顾众将她单独叫进房中,亲口问她:喜不喜欢伺候小少爷。
她自然是喜欢的,她以为她会离开顾谶,到顾合身边去,为此她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子,毕竟,顾谶是真的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姐姐的,后来顾众却不提这茬儿了,看重却是丝毫没减。
她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只当自己命好,自己与众不同,猜出个大概,自己将来有一天也许会给小少爷做妾吧?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小少爷,也就是顾合与府中同龄小厮的苟合之事之后,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在顾府真正的用处,是顾府的遮羞布,是上不得台面的童养媳,但即便这时候,她还是心存感激的,毕竟顾府选择了她,而不是别人。
如今想来,这份幸运当真不知是福是祸,细品,当真是福祸相依,祸大于福吧?
她是一个心比天高的女孩子,她自己从来都是知道的,对自己也是坦诚的,特别是陪着顾谶去私塾,涉猎诗词歌赋文章历史之后,她发现自己的心越来越膨胀,只不过那时候的自己不觉得那是膨胀,不觉得有一个世界是和自己没关系的,她天真的以为只要她用心经营,别人有的,她也是可以有的。
后来,她私下里偷偷打探到了亲生父母的消息。
与寻常那些被领进世家贵门的小丫头不同,她的亲生父母没死,并且也不是什么吃喝嫖赌之徒,相反,他们是老实巴交、勤劳本分的庄稼人,允许女儿进贵家也不是因为生活窘迫难熬,而是真真觉得能够让自己的女儿吃的好些穿的好些,如此而已。
可这恰恰成了她心底的痛、心上的死结,若是他们是什么吃喝嫖赌十恶不赦之徒倒还好一些,正是因为他们的无辜与良善才让她寝食难安。
她内心的良善与人伦理念让她觉得,既然找到了他们,自然是要好好待他们的,因为他们从没有给她惹过麻烦,也从来没有向她要求过什么,每次回去,他们甚至像是过节一样将自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将她当贵客一样的供着,她送来的不值一提的一些小东西、小玩意儿他们都珍惜的不得了,很久很久之后还能在里三层外三层的破包裹中完完整整的发现。
可是她毕竟是一个人,还是一个有欲望有野心的人,也不知道怎么的,总觉得他们是个耻辱,总觉得即便有一天成了顾家人,他们的存在也是自己的耻辱,让自己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的自尊心近乎扭曲的强烈,最终她犯下了永远不被饶恕的错误:她半是失手、半是蓄谋的打翻了茅草屋里的油灯,打翻了储存油灯的瓷瓮,熊熊大火最终吞噬了她的良善和人伦理念。
回过神想做些什么的时候,她看到了他们在火舌的舔舐下痛苦的扭曲,充满希望与信任的冲着她挥手求救,鬼使神差的,她挪不动自己的脚步,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跳跃的火焰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瘫倒在地。
是啊,她杀死了她的父母,她给自己编了一个故事:父亲好赌,哥哥败家,母亲懒惰,对她亦是非打即骂,最终,一次争执中,酿成大祸。
戏里戏外,她的演技着实高超,无辜的让所有人挑不出一丝破绽,她在顾府的位置愈加稳固,还多了一层怜惜与同情,因为啊,她不但身世凄惨,还花容月貌,小家碧玉啊… …
她骗过了所有人,唯独折磨着自己。
想想是什么事情让自己成了这样一个完美的魔鬼的呢?
大概是这么一件事吧?
一日,顾众请了一众人来办清谈会。
顾众特地吩咐周君澜好好看好顾谶阿莲等人,担心他们胡闹,整出什么乱子。
但是顾众夫妇毕竟是守,阿莲顾谶等为攻,所以到底斗来,还是攻更主动一些,终于还是没能看得住。
阿莲顾谶连同顾合,一并悄摸索摸进了花厅。
顾谶老远便听见了众人激烈辞辩的声音,虽然她听不懂其中的谈玄析理之意,但是面红耳赤的情绪她还是能够感受一二的。
顾谶被吓到了,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她和顾合却不知所以,很是不以为意,她拉着顾合的袖子,绕过顾谶,径直走入了前厅。
是了,那时候的自己,还为自己功课比顾谶好,女红比顾谶精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沾沾自喜,她有什么错?
果然,众人并没有责备她们,甚至还有几个怜爱的文士,单独的拿了席案上的瓜果糕点给他们,她只当是对她优秀的奖赏,顾府中,她习惯了一些与众不同并认为是理所应当。
顾众瞧见,也不好直接将三娃儿直接赶出去,只好忍气吞声般,拿来她们常常玩耍的物什,希望他们能够安安静静的玩,不至打扰众人辩论。
顾谶被吓了一吓,自然没有了玩乐的心情,她几次递眼色给父亲求助,不知是没有接收到,还是怎么的,顾众并没有理会她们,顾谶如坐针毡,那些激烈的言辞,都似乎成了夏日里聒噪的蛙鸣,让人又燥又怒,可又敢怒不敢言。
顾谶无法,只好屏息,努力去钻研自己最喜欢摆弄的九连环,奈何实在静不下心里,反而越来越烦。
看顾谶那马上就要爆炸的样子,她觉得有义务有责任让她看看真正的优秀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当时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
她站了出去。
顾谶有些茫然的看着她,没有制止。
“这位先生自比孔门之后,按您的逻辑,那小童倒是也能和先生攀得上亲缘。”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是幽径的竹林里,一声嘹亮的黄莺丽啼,周边嘈杂瞬间消散。
寂静的能听见廊前的风。
“哦?娃儿长得白净,原来口齿也算伶俐,只是辩解词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争输赢。”这不是那个争辩的面红耳赤、已经词穷狡辩之人。
很显然这个文士,是来给她解围的,那文士已经失态了,他不愿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莫名卷入一场不必要的争端之中。
可她太小了,哪里懂得这些?
这时候,顾众恰好出去了,大概是张罗中午的宴席去了。
她注定要被狠狠搓一搓锐气了,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
她朝着为她解围的文士灿然一笑,略略施了一礼,接着道:
“先生逻辑不顺,颠倒衣裳,何况辩解词理,哪里有依门第定输赢的道理?”眼睛明亮,直直对着那个衣领半敞,醉意酣然,狂妄高谈门第之言的士人。
周围一众人,或抿唇而笑,或摇首摆袖,或煽动麈尾,或拊膺顿首,亦有面带忧色,担心自己的人。
这时候的顾谶也替她捏着一把汗吧应该,毕竟事后顾谶说很是庆幸那日她们着装都是垂髫小儿装扮,应该不会太大为难哇?
“黄发竖子!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还攀亲缘?顾家的小厮竟是这般张狂不知礼数的么?”士人看都没看婴城一眼,只是不屑斥道。
顾谶在意的却是:今日婴城穿的确实是顾合小厮的衣衫… …
很明显,婴城心神已经有些紊乱了,不知道是为着那狂放士人的言行,还是为着众人的冷然旁观。
“你且先说说你的道理,是如何同这位先生攀得上亲缘的?”这时,有一个好事的士人示意婴城继续说。
婴城像是看不出他们的看客心里,却像是感激这人的“圆场”,似乎还松了一口气。
“听众先生言辞,这位先生可是姓孔?”婴城定了定神道。
那位狂放士人并不答言,只轻蔑冷哼一声。
只好事者点头示意正确。
婴城似是受到了鼓励,接着说道:
“既是孔姓,祖上毕竟逃不过仲尼之亲,贱民却是姓李,先祖伯阳有师生之谊,岂不是亲缘?”
听闻之,众宾客皆笑,对上婴城的眼神,啧然称奇,那是赞许,也是肯定。
婴城的孤傲似乎有了回馈,那一刻,想必婴城该是幸福的。
那孔姓士人却是恼羞成怒,又不便直接发作,只好狠狠盯着婴城。
顾谶明显看到,当婴城接收到那个恶狠狠地凶光之后,身形有些瑟缩不稳。
有人似乎想给孔姓士人找回一些颜面,声音不高不低的响起: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婴城似乎被那个恶狠狠地眼神刺激到了,这时又失了分寸,直接脱口回怼:“想君小时,必当了了。”
这时候的顾众,忙完刚刚进来,听及此言,似乎吓了一跳,气氛也是一度安静。
忙连连同众人致歉,同时让周君澜将顾谶、顾合婴城三人一同领了下去。
偷偷地,顾谶给婴城竖了一个大拇哥。
婴城苦笑一下。
自那之后,顾谶觉得婴城似乎就哪里不一样了,至于是哪里不一样了,她说不出来,就是那种给她的孤傲感觉,似乎隐藏的更深了… …
她也并非一直心若顽石,比如说顾谶给她起名字“婴城”的时候,她就发自内心的笑过;比如顾谶强烈要求她喊自己“多多”的时候,她就真真的高兴过… …太多了,细想起来,原来这黑暗的人生竟也有过欢声与笑语,可真是神奇。
如今,天地之大,因为罪孽深重,所以并无其容身之处了,她也该想想自己的“后路”了,就殉情吧,这样,顾家,也许还会有人念着她一点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