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戎装（上）》碎枝子

18、第十八章

　　等到顾谶终于发觉自己说的话确实有些重了，起身唤婴城的时候，才发现，婴城已经不在府中了。
　　“红鸾，婴城可同你说她去哪儿了？”顾谶微蹙眉头，心里又有点发凉，都这个时候了，还给她添乱！
　　“算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吧！不用管她了，你，唉，算了，我去寻她一下吧，你在府上，照顾好我娘亲。”本想着不管她，可她还想着同她一起去… …唉，还是找找的吧。
　　她还是习惯性的喜欢让婴城跟着她跑来跑去，红鸾… …虽然也很喜欢她，终究还是不习惯。
　　她一路寻找她有可能去的地方，却并无婴城踪迹，问了许多人，也不见有婴城的消息。
　　她突然想起来，来健康第一次同她置气的时候，她曾低低同她说过“希望还能在青溪渡口见她”，青溪渡口，是她们第一次踏上健康的土地时到的地方，从船上下来之后，她们不识路，就沿着青溪走，走到了那个荒凉的渡口，她们还在那里洗了个澡呢！
　　青溪渡口！
　　她赶忙回到顾府，唤了车夫套上马车就往城郊青溪渡口赶。
　　因为急切的想见到婴城，所以沿路上她一直扒着马车的车窗，掀着帘子往外瞅。
　　马车才刚到灌木丛林茂盛的青溪渡，她就远远地看到正缓缓往青溪中走得婴城，远远地，小小的，背影坚决而又绝望。
　　“婴城，婴城，婴城！”还没下马车，顾谶就扯着嗓子尽上自己最大的力气喊起来。
　　婴城似乎听到了顾谶的呼喊，停下了脚步，久久才缓缓转过头来。
　　这时候，顾谶已经不顾急行的马车，直接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往岸边跑了。
　　“婴城！你在做什么！先上来！先上来说话！”顾谶绣鞋挨到了水边，踮着脚尖冲着婴城喊话。
　　婴城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顾谶。
　　“婴城！你到底要做什么啊！有什么话你上来，你先上来！”顾谶见婴城没动，脾气又有点急了：“现在这个时候，你一定也要给我添麻烦嘛？！”
　　岂料，婴城却是笑了，笑的真诚且认真，一如初见。
　　顾谶的脾气神奇的消失了，只剩下愧疚和心疼，她声嘶力竭的喊着婴城的名字，希望她能够听她的话，不论什么事儿，她都希望婴城能够上来说，她这时候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不能说开的，只要大家坐下来，哪怕是剑拔弩张也是有可能静下来的，可惜，顾合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多多… …亲爱的多多，那么美好的多多… …”婴城突然笑着对顾谶说道。
　　“所以婴城也不忍心扔下这样美好的多多对嘛？所以婴城也心疼已经没有了五郎的多多对嘛？所以，婴城，多多求求你，你上来好不好？”听见婴城开口说话，顾谶哭着弯起了唇角，她抬头看到倒垂在水边的垂柳，不管不顾的拉扯着一根死命的往下拽，手上很快有了血丝，有了血痕，她却丝毫不在意：“婴城，你等我，我这就过来拉你上来，你别动，别害怕，多多一直陪着你好吗？婴城… …”
　　顾谶一边絮絮叨叨希望婴城能够听见她的话，一面使劲儿的拉扯柳枝。
　　看着她的努力，已经到了水中央的婴城笑出了泪花，齐膝的青溪水杳杳的在她周围漾出阵阵涟漪。
　　“多多，别弄了，快回去吧，我…我回不去了… …”
　　“这是说的什么浮浪话！你过来一点，往回小心的走！”这时候，顾谶手中拉扯的那柳条终于扯下来了，融合着她的血液，她兴奋地举起手中的柳条，丝毫没有疼痛的感觉：“看，你快看，快看婴城，我把柳条拽下来了，我这就给你递过去——”
　　边说着，顾谶小心翼翼的踩进水里，小心翼翼的朝着婴城的方向挪动，一边用力朝着婴城递出手中软软的柳枝：“你快过来一点呀！我就能够到你了——”
　　顾谶总觉得她再用力一点，或者是婴城再往回走哪怕一步她就能够够到她了，可是却总也难以如愿。
　　看着焦灼而又狼狈的顾谶，婴城忽觉得一阵巨大的讽刺，这个平日里对她很好却总是能够问心无愧、理所当然随手拿一把语言的利刃精准的刺进她心口的女孩子，真是让人心疼。
　　“多多，别白费力气了，我回不去的，我没有力气了，没有再回到岸上的力气了，我累了，我真的好累了… …”婴城终于不笑了，她眼中迷离有水雾，不知是傍晚溪上的水汽，还是她眼中心底的悲伤。
　　“婴城！你胡说什么！什么叫回不去了？明明你过来我拉着你就行！你过来！”顾谶的绣鞋已经完全的没进了水中，慌乱中她看到了一旁无措的马夫：“你看什么！还不快点帮我把婴城拉上来！”
　　“小，小姐，婴城，婴城已经没进去了… …已经没进去了，您看不到吗？”马车夫惊恐的看着几近癫狂的顾谶，哆哆嗦嗦的告诉着她真相，但是显然，顾谶的注意力已经不在他这边了，又怎么会听到呢？
　　“婴城！你别闹了，你说你累了，我难道不比你累么？顾合还等着我去找他，等着我们两个去找他啊！你怎么忍心不见他最后一面！”顾谶彻底哭出声来，她觉得明明自己才是最累最苦的那个，为什么自己都没想过离开，凭什么婴城要先这样脆弱？
　　“多多是觉得婴城不配说累，不配先一步离开是吗？多多是觉得婴城就是一个贪生怕死、唯唯诺诺、最喜欢在大人面前装怪卖巧、自私自利的乡村野丫头是吗？只要是有一件好衣裳有一顿好饭食就觉得满足的丫鬟是吗？多多是不是觉得，婴城这种下等人，哪里来的胆子去死？！死明明是一件多么高尚而又充满仪式感的事情是吗？五少爷不该死，不是因为真的所谓什么心疼，只不过没有死成多多期望的样子是吗？”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婴城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我没有这样想，都是你想多了！你想多了！婴城你快点，我拉你上来，我解释给你听！我让你知道我真真正是怎么想的！”顾谶的泪仿佛哭干了，却还是止不住悲伤与难过。
　　“多多，很遗憾你高看我了，我不是那种坚韧不拔的人，多多你看错我了，我不是，我如果是该有多好，唉，算了，多多，不管你究竟如何想，我都要谢谢你，谢谢你给我那些温暖和欢乐，这些对于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有你这个朋友这样多年，我都已经比寻常的人要幸运太多了，五少爷是我最后的尊严，是我这辈子最后的稻草，如今他去了，我哪里还有独自活下去的道理？”
　　顾谶怔住了，是啊，她能够如此没有顾忌的呆在顾府，从来也不是因为她的缘故，而是顾合，家里人都把她当做顾合未过门的妻子、顾家的童养媳才能够让她在顾家如此，如今顾合没了，顾家还能容得下她么？纵然她和父亲母亲不会有什么变化，顾家上下的人呢？还会如从前一般待她么？
　　“我，还有我啊，我会保护你的… …”顾谶还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是如此的没有底气，她终究是要离开的，哪里能够保护的了婴城一辈子呢？而婴城也不希望一辈子跟着自己… …
　　思量间，再抬头，婴城已经彻底没进了水里，她的手还在水上面，那是生而为人，婴城最后本能的挣扎，然而没什么用了，很快只剩下一圈圈荡漾开来的涟漪。
　　顾谶蓦然哑声，她仿佛不会说话了，慌乱中不知道是谁拉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拖上了岸，不知是谁从她手中夺过了还沾着她血的柳条，一切无声，一切混乱，一切仿佛与她无关，却又事事围绕她而来… …“唉”她最后的印象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再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顾府西厢了… …
　　怔愣愣的看着雕花的镂空承尘，她想放空自己，又想回忆些什么，却都是力不从心，半放空半回忆，断断续续的难受。
　　想唤人，脱口而出却卡在喉咙里的“婴城”二字灼烧的喉咙发烫发咸又发甜，终于，她没能忍住，“哇”一口血吐了出来，没来得及侧身，直接吐到了粉色的绸被上，一片猩红刺目。
　　“多多，你醒——呀！这是怎么了？大夫，大夫！大夫快来！红鸾快去喊大夫过来！快！”是她娘亲的声音，顾谶木木的想。
　　红鸾应一声，忙不迭的出去唤大夫去了。
　　随后，母亲唤了几个嬷嬷，连同大哥，将她抱到窗边，换下了被褥，又把她抱回了床上，令顾谶奇怪的是，没有人问她怎么了，似乎都知道了一样。
　　自然是的，青溪渡口，自婴城没入水中之后，顾谶就开始自言自语起来，马车夫害怕，就回顾府喊了人来，顾昌顾会连同红鸾和周君澜都去了，七手八脚劝慰许久，才终于将顾谶带回家来。
　　期间，因为郗鉴携着郗捷郗骋来府上做客，所以顾众才没有一同去接顾谶。
　　郗捷和郗骋也帮了许多忙。
　　郗捷与郗骋自然是感慨良多，他们实在没有想到，再见竟然是这种光景，本来活泼伶俐的姑娘，竟然经历了这样多的世事悲欢，尤其是郗骋，比之郗捷，心里更是多了几丝心疼。
　　之后的几天，除了顾合出殡，顾谶一直卧床，其实并没有什么要紧的病，只不过耗损元气过甚，身体很是虚弱，大夫也只是开了补气养血的方子，嘱咐要好好地调养，不可以再动怒动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