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戎装（上）》碎枝子

15、第十五章

　　“五少爷，五少爷没了… …呜呜呜呜，夫人，夫人您打我吧… …都是我不好… …”才抬起头，婴城又立刻低下了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没了？什么叫没了？婴城你这丫头胡说八道什么？”周君澜看着婴城，像是看着一个傻子，本来多么优雅的一个人，此刻竟是满脸都是带点鄙视的不可置信，双手提着婴城的领子，仿佛她再说一个关于顾合不好的字都会立刻用眼神将对方洞穿。
　　“婴城，啥事儿照实了说，别一惊一乍的，顾合他是不是闯什么祸了？是打人了还是… …还是杀人了？”顾谶看到婴城哭的这般声泪俱下的，觉得顾合闯祸是跑不了的了，可能还是比较泼天的大祸，但是“没了”这种话她是无论如何也是没办法理解的。
　　“真的，是真的，五少爷是真的没了，呜呜呜呜，他们几个一同去探险的少爷公子都回来了，呜呜呜呜，就，就五少爷一个人没回来，说，说是山崩了，埋，埋里头了，呜呜呜呜… …”婴城几乎哭得几乎断气了，话也断断续续的，让人一阵绝望。
　　这消息当今如同晴天里的一道霹雳，让人既摸不着头脑又感觉如此荒唐，顾谶怎么也不能够明白，生命，或者说她弟弟的生命怎么就如此脆弱，郗骋当时挨了那么多刀，甚至腿上脸上，她亲眼看见那刀都已经没进去肉里面去了，他不也没事儿吗？
　　周君澜捂着头，直接朝后仰了过去，顾谶一个惊呼“娘亲”，婴城也是，被这瞬间的变故惊的忘记了哭泣，连呼三声“夫人，夫人，夫人”，总算是有惊无险，扶着了周君澜。
　　“来人，来人！扶着夫人回屋！快！”顾谶朝着那些丫鬟们喊了几声，忙忙有不远处忙别的的丫鬟急急跑过来，七手八脚的，大家总算是将夫人扶着朝东厢房走去。
　　“婴城，阿耶可知道此事了？”扶着周君澜，随着人群走得顾谶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身来问询随在一旁的婴城道。
　　“回小姐的话，老爷还不知道，听老爷的贴身小厮说，老爷正在前厅同郗将军商议要事，婴城没能见上老爷。”婴城抽抽搭搭的劲儿还没缓过来，忙答道，声音却断断续续的。
　　“嗯，待会儿你亲自去一趟把阿耶叫过来，再找两个人分头去大哥二哥家里，将大哥二哥请来，还有，找几个得力的，召集下人们吩咐一下，就说，这事儿先别外传，别人家咱们管不着，咱们家先不能乱，还有，找个大夫来，去吧。”顾谶此刻感觉头疼的几乎要炸裂了，可是看着身边几近晕厥，已经没有意识的母亲，她不得不强打起精神。
　　是，家里还有爹爹和哥哥们，可这一刻，她也是这个家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她有责任！
　　婴城听了吩咐，马上去安排去了，顾谶陪着母亲到了东厢。
　　“冰婵！冰婵！”顾谶刚刚给周君澜盖上被子，就听到了门外廊檐里传来顾众焦急颤抖的声音，她急忙忙起身去迎，同时眼神示意常在娘亲身边服侍的嬷嬷照顾好母亲。
　　出了东厢的门，正好看到顾众踩着焦急的步子，已经略显老态的身影刚刚转过东厢前的房屋的屋角，脚下的路都似乎一瞬间都看不清了，连连踉跄了好几下，一刹那，她才意识到，原来阿耶都这样老态了，明明昨天还是那个目光奕奕的朝气蓬勃的年轻的阿耶。
　　顾谶的泪突然就不受控制的淌了下来：“阿耶！”她抓起自己的裙摆，拼命的朝着顾众跑过去，明明不长的路，顾谶却觉得自己跑了好久好久，一下子扑到了顾众怀里。
　　嚎啕大哭起来，再也没有了方才吩咐下人时候的镇静。
　　顾众一边轻轻拍着顾谶的背抚慰她，一边焦灼问询道：“冰婵，先别哭，跟阿耶说说，怎么回事？我怎么听婴城说你弟弟… …”
　　顾众大概真的是老了，他听到婴城说顾合没了的时候，很是不能理解，他忙不迭的前来这里找周君澜和顾谶，仿佛这个世界上这一刻只有她们才不会骗他，他很生气，这些下人，总是喜欢大惊小怪，总是喜欢夸大事实。
　　然后便是越过顾谶找周君澜：“啊？冰婵？先别哭，跟阿耶说，到底怎么回事儿？还有，你阿娘呢？”
　　“阿娘听到消息，受不住，晕过去了… …呜呜呜呜呜呜。”顾谶抽抽搭搭的，边擦眼泪边道。
　　这空档，顾昌顾会都来到了这边，聚到顾众顾谶的旁边，两兄弟带来了大夫，让婴城领过去了，二人连同顾谶扶着顾众开始往东厢这边走。
　　人走到了东厢，事情顾谶也说的差不多了，她知道的也不多，无非是从婴城口中听到的那些，顾众好一阵差点没缓过来，脚步虚扶踉跄，差点带倒顾谶，亏得顾谶习武，有点气力才扶住了顾众。
　　去到东厢里，看周君澜还没有醒过来，便留下顾谶陪着照顾周君澜，顾众便踏门出去了，正好迎上匆忙赶来的顾昌和顾会，摆了摆手，父子三人便走去不远处的水榭，顺带着将婴城喊了过去，详细了解情况。
　　原来，一个月前，顾合连同健康城中几个纨绔子弟，都是平日里一起品酒喝茶约饭胡闹惯了的酒肉朋友，加上顾合，大约五六个人，说是去健康城外约六里地的钟山探险，三四月份钟山孙陵岗的梅花开的正好，也是情理之中。
　　几个人不知道怎么的，在孙陵岗上竟是发现了一个罕见的山洞，几个年轻人好奇心重，就进去了，又因为都是纨绔子弟，也没什么经验，不知道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害怕加上不熟悉路，走着走着竟是迷路了。
　　等到好容易找到出口的时候，出口却莫名其妙的被堵上了。
　　几个少年人完全没有野外生存的经验，也没什么力气，只能是等着自己的家人来救自己。
　　一个月后，也就是几天前，几个家族的人终于凭借着几个家中小厮提供的自家少爷的零星消息，找到了钟山孙陵岗上。
　　万幸找到了洞口，万幸各自找到了自家少爷，可偏偏就独独不见了顾家三郎顾冰系。
　　顾家人之所以今天才知道，也是多亏了婴城，顾家上下对这个少爷都是宠溺惯了的，平时协同那些纨绔子弟十天半个月的不着家也是常事，所以上下都没怎么在意，只以为又去了那些好玩的地方闲逛折腾去了。
　　婴城却觉着不对劲，几天前，她就注意到同顾合玩的好的几个少年人都陆陆续续回家了，却都像是做贼似的，闭门不出，几次见了她，又不是不认识，却都是眼神躲闪，装作不认识，有一次被她堵住了尚书令刁协刁大人的独子刁彝，这才知道了这个惊天的消息。
　　当即婴城几乎崩溃，她怕事情不属实，又接着跑去御史中丞刘隗刘大人家里以顾合的名义约出了其独子刘绥，才算是终于确认了这个消息。
　　这二人其实也是当事人，被救回来之后，就被他们的父亲锁在了家中，所以到现在顾家才知道这个消息。
　　顾众听完之后，再次趔趄一步，若不是顾昌顾会及时的扶住，怕是要同周君澜一样仰过去。
　　“冰焰，你随我去一趟刘大人还有刁大人家，咱们再去跑一趟，务必将事情的详细来龙去脉了解清清楚楚，冰之，你在家看好你妹妹还有你阿娘，别让他们乱跑，等我和你哥回来。”顾众缓了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的吩咐道。
　　顾昌和顾会连声应着。
　　等顾众和顾昌出了门，顾会才回到了东厢，去看周君澜醒了没。
　　周君澜已经醒了，有顾谶连同两个嫂嫂陪着，大夫还没走，正在吩咐婴城煎药调养事宜，他站在一旁，有些多余，有些手足无措。自他记事以来，家里还没有什么人离开，不曾出过这样的大事。
　　一想到平日里那个安安静静不喜说话总喜欢跟在人后的弟弟有些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他就难受的不知如何自处，喉头哽的十分难受，不知如何面对母亲，只能低着头垂手站着。
　　周君澜最先发现了顾会，冲他勾勾手示意让他过去：“冰之，怎么样了，什么情况了？可找到了五郎… …”还没说完，周君澜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众人眼神中本就翻着泪花，这下几乎都夺眶了。
　　顾会意会到了母亲的意思，她是想问可是找到了五弟的尸体？
　　顾会艰难的摇了摇头，众人一片默然。
　　能说什么呢？说什么都不合适。
　　“你阿耶和你大哥呢？”沉默半晌后，周君澜擦掉了眼中的泪水，吸了吸鼻子问道。
　　“去了刘大人和刁大人家里，他们家的小公子和五郎最是相熟，再去问问情况… …”
　　周君澜点了点头，合了合衣衫，靠在了枕头上，眯上了眼。
　　半晌，周君澜道：“都回去吧，孩子还在家等着你们呢，就多多一个人守着我就成，我还没到这么多人伺候的地步。”
　　是对着顾谶的两位嫂嫂说的，她们还想说什么，却被顾会和顾谶用眼神制止了，母亲本就不喜欢热闹，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她只想着一个人待会儿，这么多人围着，她自然是不欢喜的。
　　顾谶和顾会将两位嫂嫂送出了门。
　　她大嫂嫂拉着顾谶的手，看看顾会，又看看顾谶，唤道“三弟，好妹妹”，然后拍了拍顾谶的手，接着道：“阿娘就烦你们先照看着，大嫂搜和三妹妹回家去瞅一眼小的，交代清楚了就过来。”
　　顾谶点了点头，示意二位嫂嫂放心。
　　送走了二位嫂嫂，顾谶顾会兄妹二人转身往东厢走。
　　“三哥，这不是真的吧？感觉像是做梦一样，我回家来就见了他一面，只才一面… …”顾谶怅然道，泪仿佛流尽了，这会子只觉得木然。
　　“冰婵… …”顾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顾谶一旁。
　　他也不相信，他也觉得一切就像是梦一样。
　　“我还有好多话没有和他说，他长那么高了，我还没好好看看他，真的，一点也没有好好看看… …哥，三哥，这都怎么回事啊… …”顾谶几乎要笑了，谁也没有告诉过她人生如此无常啊！
　　“是啊，哥哥也没有好好地看看他，一个月前他出门，不好意思和爹和大哥开口要银子，还是从我这里拿的钱，当时我还心里不痛快，恨不能揍他一顿，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不争气的弟弟，他拿着银子走的时候，我没给他一个好脸色，没给他一句好话，还踹了他一脚，他应该是很难受的吧？不是说是在山洞里嘛？想想他当时该有多么害怕，他本来胆子就不大… …我还特别诧异过，世界上胆子那样小的人怎么会生在咱们家… …他还没有娶亲… …”顾会觉得弟兄几个中，他真是最对老四不起，他怎么能对自己的亲弟弟那般小气呢？人生不过几十载，他若是好好地，就让他和大哥养着这个弟弟又何妨？他要的银子又不多… …
　　顾会甚至有几个瞬间觉得或许就是因为自己，或许就是因为自己让他弟弟伤了心，才会跟着那群小子去那么偏僻的地方，才会… …
　　“三哥，你别自责，你骂他踢他，也是恨铁不成钢，我们谁都不想的，我们也想好好的活着，我们是一家人，真真正正的一家人啊！”顾谶很敏感，她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她三哥的自责，忙忙安慰顾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