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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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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众和周君澜亲自领着众多家丁部曲亲自在顾府门前迎接他们。
见到周君澜的那一刹那,顾谶不知道为什么,眼泪突然就绷不住了,搂着周君澜的脖子,哭的像个孩子,场面一塌糊涂,最后怎么进的家门,她都记不清了。
她觉得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她的娘亲了,甚至娘亲脸上的褶子都比从前多了几条,再加上这段时间遇到的事情着实太多,见到娘亲,就格外格外亲切,就格外格外委屈。
他们世居江南吴郡,规矩没有中原北地多,礼节也没有那般繁琐,就算是从下马车到正厅,顾谶都没怎么搭理顾众,连一声正儿八经的“爹”都没喊上一声,顾众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更没什么责备,反而是见到许久未曾谋面的女儿,差点老泪纵横。
“我们多多似乎又长高了?”周君澜搂着顾谶,带着欣慰的笑,边对着旁边的顾众说道,声音中有欣慰的哽咽。
“可不是长高了嘛!都要跟上你高啦!我们多多已经是个大姑娘了… …”顾众附和道。
心中也确实感慨。
他顾众此生,总共四儿一女,大儿子顾昌呢,一直长在自己身边,随着自己颠沛流离,如今是健康城的县令,二儿子早夭,三子顾会,十几岁的时候,也跟着自己东奔西走,如今是中军谘议参军,前几年,一前一后,两个儿子也终于成了家,不怎么让他操心了,只剩下小女儿和小儿子这对双生子,如今时时让他牵挂惦记着。
先说小女儿顾谶,自从这个女儿生下来过了百日之后,便是一直寄养在义兴周氏她外祖家,从小就承欢周老夫人膝下,顾谶七岁之前,除了逢年过节或是他们夫妇两个回家或是将老夫人接到自己身边来之外,顾谶见自己和她娘亲的次数当真是屈指可数。
后来因为反贼杜弢叛乱缘故,他不得已一直在外奔波辗转,便把发妻周氏送回了家中,只有两个大儿子随着自己,却因为周氏和顾家上下不和的缘故,所以,周氏一直呆在义兴,小女儿顾谶和小儿子顾合也总算是有了娘亲的陪伴。
五年前,叛乱平定,他也终于在朝堂上谋得了一官半职,在健康站稳了脚跟,想着将自己的妻儿全数接到健康,岂料周老夫人对这个小外孙女不是一般的疼爱,一听说他要将她接到健康来,说什么也不同意,而顾谶自己呢,早已习惯了义兴的一切,也没有要来健康常住的兴致,也就只把小儿子顾合接到了自己身边。
所以,对这个小女儿,顾众心里,说不愧疚,是假的。
此番周折让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好在是有惊无险,若有什么闪失,不说周氏难原谅自己,就是他自己这辈子也过不去这个坎了。
这事儿说来话长,确实也该怪他。
当初,顾谶的百日宴会,是在义兴周氏庄园里办的,当日喝的高兴,随口就定下了顾谶和周家舅兄周玘之次子周彝的亲事,事后虽然觉得不妥,也觉得草率,但是好歹想着亲上加亲。
那周家二子,也算是个争气的,日后又见了几次,小伙子倒是长得越来越周正,学问武艺也都能拿得出手,他也就没再提这茬儿了。
奈何偏偏就是漏掉了最重要的当事人——他的小女顾谶的意见,毕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基础是了解她的脾性基础之上的决断。
这下可就差点酿成大祸。
前几年,两个孩子刚到年龄的时候,二舅哥周札曾对他提起过两个孩子的亲事,但是自己总想着等把顾谶接过来自己身边,总有了解她的机会,再对她说,哪知,周老夫人疼爱外孙女不放人之后,自己也没再当回事儿了,此时就这样半截拉块的拖着了。
也不知怎的,忽然就在今年初,二舅哥忽然就着急起两个孩子的亲事来,甚至没通知他的情况下,大张旗鼓去顾家下聘,周老夫人拦不住,问了外孙女不愿意,于是就想方设法的帮着外孙女跑到健康来寻他,这可巧了,他正好在年初去了鄱阳赴任鄱阳太守。
发妻自从知道顾谶消息之后,却是有苦难言、君命难违,没办法直接跑回来,整日的以泪洗面,他也担忧,也心疼,这不才就着当今的局势,连上三表,才终于从鄱阳赶回了健康,当下便马不停蹄派大儿子顾昌去瓜步接回顾谶,如此才算是有惊无险。
“咦,爹娘你们莫不是骗人?我怎么觉着阿姊比我矮了呢?”自从姐姐进家门,就一直跟在旁边傻笑却还不曾作声的顾合忍不住了,插嘴道。
一听顾合的声音,顾谶的委屈和难过消解了大半,她从周君澜怀中伸出一只手去,想像往常一样点点顾合的额头,等目光从周君澜脸上转过去,不禁差点惊掉下巴,顾合!她弟弟!曾经翘脚也才到她胸口的弟弟!这才不到半年没见,竟然已经整整高出她一个头了!
“阿娘!你是偷偷给他吃了什么好东西,让他这样抢着赶我!好了,这下好了,以后我喊你哥,喊你哥,你答应不答应?”顾谶冲着周君澜撒娇道,又对着顾合做鬼脸。
“看你,多大的人了,还和娘亲撒娇,还和弟弟一般脾性,真是长不大哟!赶了一路,累坏了吧?是先吃饭还是先洗澡?嗯?”周君澜刮了刮顾谶的小鼻子,宠溺道。
走到天井里的时候,顾谶远远地就看到了花厅里摆满了菜肴,就算再怎么疲累,她也不可能任性的说先去洗澡的:“自然是先陪着阿耶和阿娘一起用饭咯!都多久没看见阿娘了,可真是让多多好想啊!”说着话,顾谶又合抱着周君澜,小脑袋往周君澜怀里使劲儿的钻,尽显小女儿娇气。
“哎哟哟,着实委屈了我的宝贝心肝儿哟!你说你来了健康,来了就来了,来了就在家好好呆着,等阿娘回来不好吗?这你大哥和三哥不都在?或者让福禄叔送你去鄱阳找我们也成呐!非要到处跑,这年月,世道不寻常,真出点啥事儿,娘可怎么活哟!”本来是接着顾谶的俏皮撒娇话说的,说着说着,周君澜却是动容了,手绢也擦不完断了线似的泪珠子。
一看自己把娘亲给惹哭了,顾谶慌了,忙忙的搂着周君澜,连着三声哄道“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都是女儿不乖,惹阿娘担心了,绝对不会有下次了好不好?”
看着自己女儿认真哄自己的样子,周君澜是百感交集,又想哭又想笑,曾经那样捧在掌心里的小人儿,突然就像是盛开的一朵花,让人既为她的美丽而骄傲,又为她的脆弱而忧心。
“不说了,不说了,我家多多饿坏了吧?快些落座吧,咱们吃饭——”说话间又朝着自己的丫鬟吩咐了几句:“让老大家的、老二和老二家的也都别忙活了,都快过来吧!就说,今天是家宴,不拘礼数。”
顾谶的大嫂嫂、三哥和三嫂嫂这才都从后院走了过来。
其实这次去接顾谶,三哥顾会也打算好了要去的,奈何临时公家有事,才只让大哥一个人去了瓜步。
顾谶看着一大家子人,为了自己忙忙活活的,莫名的感动:“三哥、大嫂嫂、三嫂嫂,给大家添麻烦了,都是妹妹不好。”
顾会等人忙忙摇头摆手连道“说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哪里还麻烦不麻烦的”“妹妹可不是见外”。
“行了行了,都落座吧,别都杵那儿了。”周君澜招呼道。
大家这才陆续落座,顾谶终于可以踏踏实实的填一下自己这舟车劳顿了一路的辘辘饥肠。
用饭罢后,顾众领着几个儿子去了书房,大体是商量什么要紧的事。
两个嫂嫂因为家中还有别的事只略略坐着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最后,就只周君澜拉着顾谶去了东厢,娘俩儿说些体己的话,连婴城谁的都没让跟着。
“多多,你说实话,怎么会跑去瓜步的?”周君澜坐在床沿上,顾谶躺在周君澜的大腿上,玩弄着自己的头发,很是惬意。
“我,不就是为了和表哥的事儿嘛,我就,我就… …来健康,也没怎么来过… …就逛逛… …”顾谶没想到她娘会这么直接,答得磕磕巴巴的。
“哼,娘还不知道你?若是真只为了这事儿,若是这事儿真被你认认真真搁到了你心里,你哪里还会乱跑?肯定是一听我和你爹在鄱阳,就马不停蹄的往鄱阳跑了!”果然知女莫若母,周君澜真是把顾谶看的透透儿的。
见顾谶不答话,周君澜倾了倾身子,试探道:“你说你年岁着实也不小了,既然你不愿嫁去你大舅舅家,可是心里藏了人了?”
顾谶没话说了,想好的一堆理由这时候却都乏力起来,她只能承认,一顿一顿的点头。
“我就是,就是… …其实… …也不算… …好吧,我确实不想嫁给表哥… …就想着出来走走… …在家里等,哪里能够等来什么姻缘呢… …总要出来看看的嘛… …”顾谶轻轻扯了扯周君澜的衣袖,小声道。
这时候,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郗骋被划破的脸,被刺伤的腿,还有满身的伤痕… …
“这个女人呐,最怕的就是一个‘情’字,一旦沾了这个,不糊涂一回,打击一回,疯狂一回,怕是如何也不能长记性!你性子又倔又冲,娘真的恨不能的拿根绳子拽着你… …你要是真为个什么和娘不相干的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我都不敢想… …”周君澜说着,眼眶又湿了。
“阿娘你别哭,哎呀,阿娘你说什么呢… …这还… …没什么人么不是… …我指定不敢再让自己陷入危险了,这次确实是我莽撞了,不过,阿娘,这些事儿,你先不要告诉阿耶好不好… …”顾谶伸手擦了擦周君澜的眼角。
“这还用告诉?你阿耶他都知道!”周君澜一边擦拭眼角,一边叹息道:“其实你阿耶也没说非要让你嫁给你表哥… …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怎么就不能好好说呢?你说你一个女娃家家的,哪里是能够随便走走看看的?这世道多险恶,你还没经着… …哎!阿娘是既希望你能明白,又不愿你遇上… …”周君澜说着,被自己纠结的不行,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阿耶… …阿耶已经知道了啊… …”顾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翻了个身,无意识的绞着衣角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室内一时无话,周君澜也沉浸在自己的纠结之中,只爱恋的抚摸着顾谶的脸颊。
突然,顾谶一骨碌坐起身来,吓了周君澜一跳,顾谶忙忙抿唇伸手扶住有些后仰的周君澜,看着惊魂未定眼神中略含嗔怪的周君澜,颇郑重了一会儿道:“阿娘… …多多要告诉您一件事情… …我… …”我了半天,顾谶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周君澜一脸狐疑的刚要问什么,顾谶却突然开口噼里啪啦一口气将这一路上同郗捷郗骋同路的事情,包括那晚遇险郗骋保护她的事情,除了她自己特别危险的事情,她都说嘞,详详尽尽的同周君澜说了。
说完后,她没顾上穿鞋子,只着白袜便跑去桌边喝了一个碗茶,脸上脖子上,红成一片,喝完茶后,拿着茶杯的手还是抖得,也不敢回头看周君澜。
只听得身后周君澜诧异的声音:“你这路上遇上郗家小子了?”
顾谶忙忙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嗯”字不知是要吐出来,还是要喝进去。
周君澜不知为什么倒吸了一口气,从床沿上站起身,冲着顾谶走过来,一把捧住了顾谶的肩:“多多,你,你… …不会… …”
顾谶还是没有转过身,却是低下了头,手中的被子像是要捏碎。
很快周君澜便放开了顾谶,语气倒像是有些释然,陷入回忆中,连连点头:“我说呢,原来还有这些弯弯绕绕呢?当时郗家小子走得时候,我就觉着你不太对劲儿… …原来… …原来啊… …”
“阿… …阿娘… …我… …”顾谶终是转过了身,却还是不敢看周君澜的眼睛。
“罢了罢了,若是都有意… …其实也未尝不可… …”周君澜展了展眉,呼了一口气道。
顾谶尴尬却松了一口气,她咧开嘴笑了,同时,小手抓住了周君澜的衣袖,有些害羞,有些话连婴城也不知道,她和娘亲亦亲亦友,什么悄悄话都会说,这些事儿上,她的娘亲就像是一个小姑娘,一个真真正正懂她的向着她的、可以信任的人。
最难能可贵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只提点不干涉,周君澜从不会强迫她的女儿必须要接受什么观点,又放弃什么观点。
“所以阿娘觉得,那个… …有可能哇?”顾谶满怀期待的问询道。
“这个阿娘可不是月老,不敢乱讲的!只是我瞧着,你爹是肯定会退了你和你表哥的亲事的,至于郗将军嘛… …也不好让咱们提醒… …”看着顾谶小心翼翼而又满怀期待的模样,周君澜也不敢多说什么。
“呀呀,阿娘不提,我都要差点忘掉这一茬儿了,阿耶真的会给我退了我同表哥的婚事吧?”顾谶重新扑棱到了床上,一脸的呀然道。
“你看你!感情阿娘方才说的你都没听进去?你阿耶多心疼你你还不知道?他当初答应了你舅舅本就有些趁意,若是你喜欢你二表哥,他也没辙,这不巧就巧在你也瞧不上你二表哥不是?”
“咦,听阿娘这意思,是阿耶是压根儿就不咋满意我这亲事儿呗?”顾谶更好奇了。
“哎,这里头呢,还有点别的考量,也不是说你二表哥有啥毛病。”周君澜故作高深道。
顾谶用肩膀蹭她娘亲的,嘟着嘴求讲:“哎呀呀,娘亲你就说嘛,说嘛!我保证不给别人说,保证!”边说边伸出三根手指头发誓。
“你外祖母给你说过阿娘为啥和你大伯三叔家合不来的来不?”周君澜却先反问道,顾谶当即就摇摇头“没呀”,还夹杂着“难道不是因为大伯母和三婶婶”的疑惑。
“其实阿娘嫁到顾家之后,开始也是像如今咱这一大家子似的,虽然也各有小算盘,但总体上还算和和气气的,没有说非得到不说话的地步,可是,九年前,那时候你多大?你也就才九岁的样子,你大舅舅,让人挑唆着非要反对那位——”周君澜指了指天,顾谶了然“哦”一声,周君澜接着说道:“这种违逆的事儿哪是说有一腔热血就成的?唉,当时你舅舅也是,像是吃了迷魂药儿一样,就梗着一口气儿,非要犟,结果怎么着?还不是失败了?”
“也就得亏你二舅舅手底下还有点子人,你外祖家才没有怎么着,害,可就这事儿,你那叔叔伯伯可了不得了,这就对我百般挑剔,千方百计的怂恿你阿耶休了我!”顾谶听到后蓦然瞪大了眼睛,这可真是超级劲爆的消息,瘪的嘴都要酸了。
周君澜以为顾谶不信,多多重复了几句“真的”“就是你爹”。
“那他们又找不出我的什么错,没办法,我就成了他们眼里的一根刺儿,怎么做都碍着他们的眼,所以后来干脆,我也不讨人嫌了,能不和他们走动我就不走动,后来你阿耶调任健康之后,也就干脆坐实了不和的传言了。”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顾谶疑惑道。
“自然有关系,你阿耶虽然没有休我,但是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心里疼你,怎么可能愿意再让你嫁去他家里?再回个娘家也是一脸的遭人嫌?他怎么舍得那些破事儿连累你?再者说了,你大舅舅因为这事儿郁郁而终了,你大表哥呢,是个没脑子的,别人一撺掇,就跟人瞎起哄,前程算是毁了,这辈子也就在临淮了,你二表哥呢,是个外强中干的,别看他武艺还行,底子不好,从小就从药罐子里泡大的,也就你阿耶没见着几回,觉得人还可以,其实内里都不知道,就算是你阿耶他真的答应了,阿娘这里也过不去的。”周君澜神色颇颇傲然道。
顾谶被周君澜的傲然模样逗笑了,不过也知道了,她娘可是真心疼她,关于她的事儿都打听的清清楚楚的,即使她不在她身边,离着她这么远,也都还是悄悄地操心着。
顾谶想着,便搂住了周君澜的胳膊,摇晃几下,乖乖的将头靠了过去。
“那今年年初二舅舅突然催促着急是不是因为二表哥——”
“你这个二舅舅!哼,下次见到,我饶不了他!他只当我把你放在你外祖家不是让你陪你外祖母,还当我们家不稀罕你呐!瞧瞧,这是当舅舅的人该想出来的事儿?以后他家啥事儿,都别管!真是气死!我给你打听了,确实是二表哥不行了,年初的时候还能坐着,现在怕是躺着也只能是进气儿不出气儿了… …你这狠心的二舅舅哦,亏他想得出来!让你嫁过去冲喜!恐怕是他是想气死你外祖母,然后肥水不流外人田,直接随着你,也就将外祖母的嫁妆——偌大的庄园也陪嫁过去!这些年,他一直满脑子里都是这个主意!谁看不出来?!”看周君澜怕是气得太厉害,手都抖了。
顾谶也是瘪了瘪嘴,做出一个狠狠地小表情。
这个二舅舅打小就不怎么喜欢她,好像听说是因为他道观里的道士给他看了看,说自己的命里克舅的缘故,后来大舅舅真的死了,哎哟,可不得了了,直接就成了自己克死大舅舅的了,连家门儿都不让她进了。
她在的义兴周氏庄园里,那是外祖母的嫁妆,老太太不信那个邪,就是喜欢她,不但明目张胆的喜欢她,还天天儿让她陪着自己,这样就算是二舅舅想来打庄园的主意打打不成了,外祖早早地去官府里备了文书,她去世之后,义兴周氏偌大的庄园,都留给她了。
她外祖母打小尽教给她熟悉庄子里的事儿,不让她随着她爹走,除了希望陪伴之外,更多的就是这个原因,她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