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戎装（上）》碎枝子

12、第十二章

　　“你是说王大公子和二公子嘛？他们都被抓走了。”说着，婴城又哭起来。
　　“那我是怎么回来的？”顾谶四顾一番，发现自己已经在金六福客栈了。
　　“是客栈掌柜的带人寻你们的时候，在路边发现你的… …”婴城泣道。
　　“婴城，咱们… …”顾谶还没有说话，便被婴城打断了：“多多，咱们不能往北走了，也没办法到合肥了，合肥已经被后赵占了… …到处都是浮浪人… …我… …临走的时候我给福禄叔留下了信… …听说老爷已经从鄱阳回到建康了，也已经让大少爷来接咱们了… …就快要到瓜步了… …”
　　婴城自知理亏，说的理不直气不壮小心翼翼的。
　　顾谶的重点却不在此，她慌忙抓住了婴城的胳膊：“我大哥来了？带了多少人？把他们都叫上，他们… …走… …”说着便要起身下床找鞋子穿。
　　“走？现在就走？大少爷他们还得有一会儿才能找到咱们，具体带了多少人我也不清楚… …况且多多你身上的伤虽然都是皮外伤，但是也需要将养两天的… …”婴城还以为她急着回家，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劝阻道。
　　“不是啊… …是郗骋啊… …是郗囝囝啊！”顾谶带着哭腔道。她要带人去救他们啊，可是她自己也知道肯定不可能了。
　　婴城心道“不好”，顾谶竟然已经知道了郗捷他们的真实身份… …
　　“多多… …”她故作惊讶道。
　　顾谶哭着，她知道婴城疑问的是什么，只是胡乱的点头：“是他们，就是他们，是郗囝囝啊… …”
　　“可是多多，我们找到你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人了，王… …郗大公子就在客栈中被一群黑衣人带走，就连客栈老板都没有办法… …临走的时候也是让我务必寻到你，然后让咱们回去… …说是合肥已经被后赵军队给占了… …让咱们回建康的呀… …”
　　“那婴城，婴城，那是敏珏哥哥啊！我，我，我找了他那样久，我还不曾与他相认，他还不曾知道我就是… …”顾谶说不下去了，边说边明了了如今的情势，她双手捂着双眼，任眼泪从指缝中流淌，她讨厌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她讨厌这样无能为力的感觉！心里恨自己怎么就没有打好当时那一掌，踢好那一腿，这下好了，郗囝囝没救下来，就连敏珏哥哥也被带走了！
　　“多多，咱们先回建康好吗？夫人老爷很担心你，别的事情，只咱们两个，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回去了，大家一起想办法，一起想办法好吗？”婴城虽然懂得顾谶对郗捷的心思，但是也有些难以理解，毕竟这是关乎家族存亡的抉择，怎么能掺杂私人情感呢？
　　“咱们先回建康，说不准老爷能有什么办法呢？再说了，郗家二位公子的意思不也是让咱们回建康吗？”婴城用哄骗的语气接着说道。
　　“是吗？我爹会有办法吗？我爹会有办法的对不对？我爹会有办法的对不对？”顾谶抬起头看着婴城，像是抓到了一根稻草。
　　“咱们就启程吧，就回建康吧，我身上的伤没事，我自己的身体我最是清楚不过了，就今天，不，就现在，咱们就回去吧！”她本来是赤脚蹲在地上的，她抓住了父亲这根稻草，仿佛又充满了希望，就像是一回到建康，就会立刻有一个解决之道，能够将郗骋从那个变态手中救回来一样。
　　“那我去迎迎大少爷他们，多多你先在这儿等等可好？”婴城只好道。
　　出了门之后，从二楼的阑干处往下看，正好看到有新进来的人正在柜台上和掌柜的打听着什么。
　　仔细瞧，为首的是个老成持重的公子，背对着婴城方向，看不清面容，不过看年纪并不大，和顾家大公子大约年纪相仿，看打扮也瞧着像是京师贵家打扮，腰间缠着玉佩，手中握着一把剑，周身风尘仆仆的模样。
　　婴城没怎么见过顾家大公子，所以也不敢贸然下定论，更不敢贸然上前问询，只能翘首期盼着。
　　只一会儿，那公子已经被掌柜的亲自引着上了楼，走得正是她们客房的方向，婴城心中窃喜，莫不是真的是顾大公子？
　　“哟，阿莲姑娘，这位公子似乎是找寻二位的，你且认认，是也不是？”掌柜的见阿莲倚在阑干上，像是等人的模样，问询道。
　　婴城对着来人微微施了礼，抬头看到了那公子的正脸，眉清目朗，眉梢里倒是有几分顾夫人的模样，她当即定了定神，道：“敢问公子家住何处，来自何方，所寻之人姓甚名谁？”
　　她给顾府管家顾福禄的留信中说了她们出门在外的化名，也说了若是来接她们的接头暗语，以免认错。
　　“回姑娘的话，在下家住吴郡，来自京师，所寻之人姓顾名多多，姑娘可识得？”顾昌正色回道。
　　婴城提着的一口气霎时松了下来，赶忙的对着顾昌行了大礼，喊一声“大少爷”。
　　掌柜的见都对上了，也就放心了，算是没有辜负郗骋郗捷二人的嘱托，径自下楼去了。
　　等掌柜的下了楼，婴城这才对顾昌说出自己的真名。
　　“嗯，多多在哪里？”顾昌对着婴城点了点头道。
　　“大小姐就在房中，大少爷且随我来。”婴城说罢转身，引着顾昌来找顾谶。
　　“小姐，你看这是谁来了？”刚打开门，婴城便兴奋地对屋内说道。
　　她是真的高兴，这许多天她一直提心吊胆的，既不能让顾谶发现她还和老爷有联系，又不能让顾谶发现自己已经认出了王家二位公子就是郗家人的事实，她还要隐忍着自己对于顾谶的愧疚想方设法的将顾谶哄骗回建康。
　　这次周折还好是有惊无险，得知顾谶同郗骋遇险的时候，她的心脏都要停了，也顾不得顾谶会发现什么了，于是就抓了信鸽直接给顾众去信了，此番终于盼得顾家大少爷来接她们，所有担心总算是没有落空，就算是回到建康之后，顾谶回埋怨她，也真是顾不得了。
　　顾谶正坐在床边的毯子上，双手抱着自己，脸深深埋进双膝之间，蓦然听到了声音，有片刻的怔愣茫然，等看清来人之后，却是满面疑惑。
　　这倒也怪不得顾谶，她和顾昌从小就不亲，又加上她几乎是从外祖母身边长大，见这个亲生大哥的次数实在是不多，就算小时候的模样还能记得几分，长大之后的却是陌生的。
　　就连大哥成亲，她也只是去蹭了顿饭，完全没有见到大哥。
　　见顾谶茫然模样，婴城心下了然：“小姐，是大少爷呀！大少爷来接咱们回家了！”
　　顾谶这才回过神来，勉强扯出一点疏离的笑容，喊了一声生硬的“大哥”，心中还担心着生死未卜的郗骋，同大哥之间的陌生疏离相比，显然郗骋的生死更重要：“大，大哥，你来接我回家吗？”
　　“多多，大哥就是来接多多回家的，婴城？怎么能让多多坐在地上？… …多多，你怎么坐在地上？还穿的这样单薄？”顾昌对于这个妹妹，是充满了怜爱的，虽然没有多少的熟悉，但是抵不过血浓于水的亲情。
　　婴城听了顾昌的话，这才发现顾谶穿的，确实太过单薄了，忙忙给她取了衣服给她裹在身上。
　　“大哥，你带了多少人来啊… …咱们，咱们能不能去… …”顾谶说着说着便又抽泣起来，她理智上其实知道，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再去救郗骋不太可能了，何况他们很有可能早已经走在去往姑孰的路上了，但是她就是难过的不行行，特别是想起，那天晚上郗骋说的最后一句话“让她走！”这句话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她愣住了，心里忽而扑通扑通狂跳，忽而疼的不行，就像是本来即将到手的珍宝突然碎了一样，她迷糊的想道，这一路下来，她到底是寻找郗捷还是寻找郗骋？她面前，黑白两道影子交相辉映，持久的是郗骋的笑声，甚至她想到了小时候… …
　　“多多… …对于敏珏兄与警训… …大哥真的… …这事不是咱们能够管得了的，这也不是大哥带了多少人的问题，你且先随大哥回家好不好？爹娘还在等咱们，回家去了大哥一定和爹商量商量，看看咱们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顾昌斟酌着说道。
　　顾昌虽然不清楚其中曲折原委，但是听这意思，应该是去救什么人，婴城寄回家的信他也看过，知道事情和高平郗氏有关，但是既然不单单是个人问题，而是牵扯到两个家族了，他就不能贸然的做什么，只能是先把人带回去，然后再和父亲商量定夺什么别的计策。
　　毕竟，深远想来，那位针对的，应该不只是高平郗氏一家，唇寒齿亡，他们顾家想独善其身，自然是不太现实的。
　　他倒不怎么想训斥这个任性的妹妹，也不是说他认同妹妹逃婚的做法，只不过，他总觉得自己没什么立场。
　　“哇”的一声，顾谶竟是大哭出声来，她总有一种预感，她和郗捷，可能这一走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心中的那种笃定仿佛是背叛，她终于忍不住了，她终究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一个刚刚情窦初开，刚刚经历过心爱的人誓死保护的小姑娘啊！
　　顾昌一听，心都要化了，心疼的不得了，当即放下了手中的剑，蹲下了身子，将顾谶揽进了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任她在自己怀里抽抽搭搭，放肆嚎啕。
　　这一刻，顾昌切切实实的感觉到，自己是真的有一个妹妹，能够让他把自己一腔的宠爱附着的妹妹，这种宠爱无关情爱，无关风月。
　　哭罢了，顾谶彻底疲累了竟是睡着了。
　　顾昌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柔柔的放在了床榻上，生怕扰了她。
　　向婴城问了顾谶身上的伤的情况，又亲自请了大夫来给顾谶瞧了，这才相信顾谶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只需要按时用着外敷的药膏不日便可痊愈。
　　交待婴城好好照顾顾谶之后，便出了客房，去柜台又要了一间房，他想着，须在瓜步停留几日，等顾谶的伤好之后再回建康。
　　顾谶这一睡，便睡到了第二日一早。
　　吃了早饭之后，却并无在此继续停留几日的打算，直接就催促着顾昌即刻启程。
　　顾昌无法，只能照着顾谶的意思租了船只，朝着建康方向返航。
　　这次他们不走青溪，过玄武湖之后，直接上了岸，经北赤道，进了广莫门，穿过大半个建康城，直达顾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