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相皮影戏》杜鹃雪

19、湖底

　　楚衍回头，看到了陈思锦。

　　看到她的那一刻，楚衍的呼吸一滞。

　　他想，他是怎么认出她来的呢？那根本就不是他认识的陈思锦。

　　身后女子穿着红色襦裙，暗红色丝线勾勒出的纹样繁复优美，轻纱外袍漂浮在半空中，凸现着女子窈窕的身姿。

　　那也不是他熟悉的那张脸，女子的面容秀美娴雅，上挑的凤眸尽显妍丽动人，惊艳又极具侵略性。

　　可是在转身前，直觉告诉他，这就是陈思锦。

　　楚衍掐了自己手心一把，确定自己还算清醒。因为在水里，他没有发现自己在冒冷汗。

　　在这段时间里，楚衍注意到陈思锦的衣裙并没有被水沾湿，她好像一个投射在湖中的虚影，搅动着本就不平静的湖面，自己却没有沾上一点水。

　　她是鬼。

　　虽然楚衍已经有了这个猜测，但真正被证实还是让他心里发凉。他和这个人也算是待了不少时间了，一点她不是活人的迹象都没有发现。

　　陈思锦看他反应过来了，勾唇一笑：“楚先生，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楚衍确定了面前的她是厉鬼，也明白过来自己是怎么认出她的了，她周身散发出的鬼气，和当时禁锢他的陈思雨给他的感觉一模一样，如果说因为是同胞姐妹，还是太牵强了。

　　“鬼气和你妹妹一样，陈小姐，这是为什么呢？你们姐妹俩究竟那个是厉鬼？”楚衍冷静道。

　　“我们都是呀，是不是很好笑，现在可只有秦孟飞一个是活人了，妹妹已经被酆都带走了，我却没有人管，还可以在人间为她报仇。”陈思锦一边说着，一边抬手顺着楚衍的肩头、脖子、脸颊抚上他的眼角。

　　冰冷的触感停留在眼角，楚衍反倒不再紧张了。

　　他抬手轻轻把她的手拂去，感觉再不用符咒取暖他就要冻僵了：“这里的人是无辜的，陈小姐有办法阻止那些鬼气继续蔓延吗？”

　　感知鬼气的来源是一件玄之又玄的事情，更偏向于直觉，所以楚衍无法感觉出城中的鬼气和眼前这人的关系，但从她特意消失在他眼前，把他单独引出来这一点看，她不会为了报仇把无关人的命搭上。

　　陈思锦被拂掉了手也不生气，反倒开心得眼角一弯，感觉到了对方要被冻死了，用鬼气给他隔绝了寒冷：“我不知道怎么阻止，但是我知道鬼气的源头在哪，我带你去看看吧。”

　　说完，也不等楚衍反应，她略显亲昵地双手拢住楚衍的头，两人身边湖水开始快速旋转，瞬间便将两人吞没。
　　……

　　旅店

　　“我求你了，大人，我真的不想去……”邵贤抱着顾崇的大腿，毫无形象地被拖在地上，死也不放手。

　　“你不会有事的，你跟着我走还能更安全一点。”顾崇努力拔动自己的腿，往房间门口走，“我这次可以用法相了，你不用担心会有鬼伤到你。”

　　“怨灵呢！？大人你良心不痛吗？”邵贤继续撒泼。

　　不提这个还好，提了之后，顾崇原本就青筋隐约涨起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

　　怨灵不是灵魂自己产生的，是酆都在灵魂的怨气无法消散时将怨气强行剥离产生的，这个概念顾崇没和邵贤说过。

　　他觉得自己会碰上怨灵也正常。

　　本来顾崇也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就在刚才，他感觉到那片湖的方向有了一丝与怨灵镇压之地相似的气息，他就不能这么肯定了。

　　一个难题就摆在顾崇面前，他是一定要去查看的，但是邵贤怎么办？是留在这里，还是跟在他身边？

　　毕竟原先邵贤身上的伤实在是太让人触目惊心了。

　　可就在这时，顾崇发现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这种伤，连他的法力都没办法治好，邵贤可以自愈？为什么在这一个月中他再也没有复发过？

　　他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能掌控融入体内的怨灵？”

　　邵贤明显没有预料到这种状况，眼神下意识躲闪：“唔……”

　　顾崇拔腿就走。

　　然后就发生了这一幕，无视所有逻辑和解释，邵贤就是不停地无赖撒泼不让他走，也不打算解释他刚刚的问题，打定主意要靠不要脸把他留在这里。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顾崇脸色逐渐变得阴沉，房间里的气压缓缓下降，邵贤甚至能感觉到嗖嗖的冷气。

　　森冷的鬼气从顾崇身上渗透出来，笼罩整个房间，地板变得黏腻湿滑，冰凉泗水，黑雾在屋内翻滚，如有生命一般在半空飞舞跃动。

　　那些鬼气和城中渗透出来的不同，它们完全处于顾崇的控制中，灵活地隔着邵贤的衣服把他托起来，迫使他松开紧紧抱着顾崇大腿的手。

　　说会用强制手段不是在开玩笑啊……

　　不过应该庆幸自己穿的是短袖短裤，为了不触碰到他的皮肤而伤害到他，围绕他的黑雾不免显得小心翼翼，好像某个人表面看着冰冷，还是没有严刑逼供的打算一样。

　　唔……

　　顾崇头顶的阴影里，一只白骨组成的小鸟扑腾着翅膀飞出，绕着顾崇歪歪扭扭飞了一圈，落在了他肩头。

　　顾崇外头，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肩头的小鸟，小鸟和人的小臂差不多长，歪着头瞅着他，他生生从那双白骨空洞里看出了卖萌。

　　顾崇：“……”

　　邵贤可怜巴巴地挂在半空中，和小鸟一样试图萌混过关：“我只能到这个程度了，现在它只能巡逻和咬人，碰上了个厉害一点的就被打碎了。”

　　所以，要是想再变强，只能去再接触新的怨灵，可是这就意味着新的痛苦和倍增的危险，顾崇本就不希望邵贤再这样，虽然这已经是一个没法回头的路了，不去主动接触也能拖一会儿。

　　那怎么办？

　　“这个东西洗不掉是吧？”邵贤歪头，“那就别想了，我们躲还不行吗？”

　　顾崇望了望湖的方向：“我也不知道怎么洗，但是这次的事和怨灵有关系，我们可以试着抱一下希望，说不定这次就能找到办法呢？”

　　可能性的确不大，酆都这么多年都没有找到解决办法，但是不试试怎么知道结果？

　　邵贤出乎意料地仰起头，看着顾崇的眼睛。

　　他眼睛亮起来。

　　如果真的有办法解决，他是不是就能活下去，远离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好，我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