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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三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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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水间。
王四郎“哐当”一声将门踹开,手里的重剑砸在桌上:“倒酒!”
江英正赏着小曲,见状摆了摆手,挥退了人,笑着道:“四郎发的什么脾气?”替王四郎倒了酒,“莫不是新来的城主欺人?”
王四郎哼了一声,连灌三杯:“欺人?哼,他是气人!”说着,侧眸看江英,“城门口之事你会不知?”
江英笑笑,桃花眼轻佻地一勾:“奶娃娃嘛,褚氏好谋算,拿我固安给家中子弟攒资历呢。”说着靠近王四郎耳边,“固安如今正是案板上的鱼,自然是谁都能欺,只是四郎近来何等辛苦?要说林氏谋反,出兵镇.压的,是你们泰兴王氏。何况固安全倚仗四郎……”
王四郎端着酒盏,斜了江英一眼:“你想说什么?”
江英:“四郎何不取而代之?”
……
固安城主府。
小院还算清净,是王四郎一早准备好的,这人虽看起来莽了些,但对王七娘的叮嘱极为听从。
褚宣抱了四书五经,正在问对面之人:“我先读哪本?”
对面那人穿得和褚氏从人一般无二,姿态却是与从人截然不同的,只见此人坐于罗汉床上分外闲适,手里拿着书册,头也未抬:“读话本。”
――――――
“五郎,有人送礼!”从人抱着一长条木盒匆匆跑进来,撅嘴道,“可不是奴想拿,那人扔奴怀里就跑了!”
褚宁正与沈庄说起凤栖梧桐之事:“半实半虚,多数人只当个故事听,得找个机会坐实了它。”听了从人言,笑了他一句,“莫不是那人瞧你甚美,送你的罢!”
那从人长相确实颇有些俊朗,闻言,假意谦虚道:“奴不及五郎。”都敢和褚宁比了,看来确实对自己容貌极为自得,过了半刻,从人反应过来,脚下一跺,“哎呀,五郎尽会玩笑奴,此礼是送五郎的!”当即气呼呼地将长盒放在褚宁面前:“五郎自己瞧去。”
长盒够大,占了一整张桌案,连带着把沈庄带来的书册都压了。褚宁将茶盏放那从人手里,笑他:“喝茶罢,气性忒大。”
一旁沈庄伸手抚了抚长盒,道:“有些像琴盒。”抬眸看褚宁,“我打开看看?”
褚宁也好奇,凑近了些:“开。”
“啪嗒。”
锁落,沈庄掀开长盒,目光一顿,侧头看褚宁,道:“还真是琴。”
褚宁跟着将视线落在长盒之中,那是一张琴,通身呈赤色,其上印一浮雕,火凤栩栩如生:“凤栖梧桐。”
故事之所以是故事,真真假假为上,别说“琴身通体似赤焰,琴尾带羽,指尖勾动琴弦,尾羽将出如那涅槃重生之火凤”了,“凤栖梧桐”这张琴压根都不存在。
不过是为了给定城梧桐琴传名罢了,届时,“凤栖梧桐”便成了定城梧桐琴之名。
如今却真有一张传闻中的“凤栖梧桐”被送了来……
沈庄抬手落下,指尖拨动琴弦:“铮――”音色空谷悦耳,便是不懂琴的人也知这琴非同一般,侧头视线对上褚宁:“此琴,两年方成。”
褚宁抚了抚琴身,眉间微皱。
两年,这琴从两年前开始制,是巧合还是那人在两年前便算准了他们要用凤栖梧桐传名,以此打造定城梧桐琴。或者说此人算的是……
定城!
从他选此地立城到他借梧桐生财,甚至他怎么用梧桐也算得不差分毫。
褚宁看向从人,道:“谁送来的?”
从人还撅着嘴,倒也老实回答:“是一年轻郎君,穿着灰衣,奴在门外洒扫,那人将这盒子给了奴,道:第一礼,便跑了,”从人回忆一二,“长得不甚好看,奴也没看清。”
褚宁默了片刻,突然道:“我知道了。”伸手盖上琴盖,看向沈庄:“有出戏需要你续上一续。”思考了一瞬,道,“戏名便叫做《顾商献琴》罢。”
沈庄笑看了褚宁一眼:“看来先生知道是谁送的琴了。”
褚宁拳下微紧:“有机会让你见见。”走了两步,“算了,还是别见了,那厮坏得很。”
……
今日定城的署衙门口十分热闹。
时下百姓好看戏,特别是世家之戏。顾知仪原先只在商贾间有些名声,如今因着凤栖梧桐,也算是三国闻名了。
只见顾知仪怀里抱着一张琴,跪于署衙之前,道:“顾某得琴,今献于定城!”
豁!
竟是那传闻中的凤栖梧桐!
如今定城,也不独定城百姓了。行商的,过路的,还有附近听说凤鸣有仙,跑来寻仙的。
这凤栖梧桐短短几日名传天下,却是谁也没真见过此琴,自是少不了那半信半疑的。但如今顾知仪竟真的献上了凤栖梧桐?
有那好事的:“可是真的凤栖梧桐?”
“真能引来凤凰?”
“我瞧着甚是平常。”
顾知仪双目盯着署衙,高喝一声:“太守大人可得一见!”
“嘎吱――”
门开。
出来的是沈庄,他身穿玄色官袍,长身如玉,虽容貌不甚俊朗,但一身气势已不可同日而语。见顾知仪双手奉琴,沈庄以手相托道:“顾老板快快请起。”
顾知仪跪地不起,道:“请太守亲接凤栖梧桐。”
沈庄无法,只得接下,看着众人道:“凤栖梧桐,有缘诞于定城凤鸣,今日顾老板献琴,我便为诸位弹上一曲。”
说着一掀衣袍,席地而坐,指尖落琴弦:“铮――”
乐起。
只听琴声悠扬,空谷之灵。围者众人神色一怔,此琴此曲,已是人间难得。
有那不通乐曲的,听一耳朵,抬头看天,大惊:“鸟!好多鸟!”
众人被惊醒,跟着抬头,却见空中竟是百鸟盘旋,与乐相合。
“好!”
“果然是凤栖梧桐!”
“凡人弹奏也能引百鸟朝凤!”
屋后张同和萧阳对视一眼,手下开鸟笼的速度不停,各色羽鸟争相飞入空中。
……
经《顾商献琴》之后,凤栖梧桐便彻底坐实了引凤来栖之名,定城梧桐自然不同往日。人都言:梧桐制琴,唯定城梧桐最佳。如此,制琴自然也要抬上日程。
“城内百姓中,可有会制琴者?”
沈庄对定城所有人了如指掌,褚宁一问,他便对上了号,道:“制琴者,有二。”
“这倒是运气好。”
制琴属高雅之术,便是在工匠中地位也非比寻常。通常这样的人是被世家垄断,沦落为难民的几率极低。褚氏并不是没有斫琴师,甚至比绝大多数斫琴师技艺更善,但在定城,用定城人比其他更有用。
沈庄解释道:“此二人系父子,固安下辖小城夏城人,因所制之琴奏乐时断了弦,让那弹奏之人在世家面前丢了脸,那人又是个不容人的,父子俩被逼的走投无路,便跑出了夏城。”
褚宁沉吟片刻:“我要见一见。”
……
“什么?教人?”一头发花白的老者瞪大了眼睛,“绝无可能!”那眼神看着褚宁犹如看那弑父仇人。
褚宁:“……”
倒是一旁青年郎君脾气好些,缓言道:“城主大人,制琴乃家传手艺,断不外传的。”
褚宁解释:“到也不是尽数教……”
“休再多言!”老者疾言厉色道,拉起身旁青年郎君往门外走去,花甲之龄依然健步如飞,这是生怕泄了传家之术。
那郎君被拉得踉跄,跟在身后道:“爹,爹,爹,慢些慢些,不着急。”
“什么不着急,家传手艺都要被抢了!”
“哪至于?定城安稳,各位大人也不会坐视不管……”
“呸,褚五郎是个多混不吝的,又是城主,他要抢,你还能躲了去?”
“爹,褚氏的斫琴师比咱们高明多了,要抢也不抢我们的。”
“……闭嘴。”
褚宁:“……”
沈庄立在一旁,笑道:“工匠素来将技艺藏得极深,先生这回倒是不冤。”
褚宁侧头看他,右眼微眨:“再等等。”
这一等便是三日。
三日后,青年郎君独自一人上门。手中是褚宁给他的承诺:斫琴司,司监。
时下官职混乱,太极殿中常常一人身兼数职,到了各城,小官小吏无数,也无需上禀太极殿,皆由城主一人任命。
这些小吏素来不被世家看在眼里,但于普通百姓已是登天之梯。
青年郎君开门见山道:“城主所言,斫琴司司监是何意?”
褚宁桌案上摆着一张定城规划图,指尖落在图上,道:“此地,斫琴司。”
青年郎君目光落在褚宁指尖,那是北城,长街所在,规划之中这里建筑林立,斫琴司恰在此处。
褚宁道:“修平可愿?”
青年郎君姓夏,名修平。
夏修平想了想,又问道:“城主那日所言,分步斫琴又是如何?”
其实褚宁的想法很简单,制琴工序多,他想让这工序分一分,每道工序都由不同的部门负责,最后再成琴,这样能省时不少。
夏修平神色一亮:“此法,尚未见过。”没见过,就是有兴趣了。这人果然并非顽固。
褚宁笑:“如此,夏司监亲试如何?”
……
送走了夏修平,沈庄抱着书册从门外进来:“先生立斫琴司,恐怕不止这一个司罢?”目光落在定城规划图上,“某某司”可并不少。
北城斫琴司不过是第一步,匠者为吏,各行工匠再想藏私也难保不会心动。
――――――
成康。
褚容正在教小儿习字,怀里的女郎年纪尚幼,不过两三岁大,本该是调皮的时候,此时却乖巧安静地抓着笔,只那滴溜溜乱转的眼珠泄露了一丝跳脱。
下首是一灰袍从人,将密信递上,道:“大郎,琴已送达。”
褚容点头,挥退了从人,见小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褚容点了点小儿鼻尖:“你五叔当年也这么点点大,在我怀里乖得不像话,一离了我,和猴子一样儿。”
“五叔?”小儿好奇,便忘了手里抓着笔,墨汁滴答滴答落了一身。
一旁从人担忧欲上前抱走小儿,褚容摆了摆手,他今日似是心情不错,拿了巾帕替小儿擦手,墨汁擦完,白净的手上接到了几滴血色,小儿面露惊恐,褚容笑笑又取了新的巾帕,语气中带着怀念:“你没见过,他还向我讨礼。”
……
“大哥,我请你吃糖葫芦,你要记得还礼。”小小的人儿踮着脚,手上拿着糖葫芦,穿得红彤彤的,环了长命锁,精致得如天上下来的小仙童。
褚容那时刚得了大夫断言:寿数至多十五年。他抚了抚弟弟发顶,眼底似凉薄似温柔:“大哥送你三礼可好?”
小褚宁歪了歪头,眼珠子转得飞快:“才三礼吗?”似在盘算糖葫芦、香酥鸭、桂花糕椒麻鸡……他究竟要选哪样。
褚容笑:“三礼,够了。”
病膏肓,送一礼。
卧病塌,送二礼。
与世长辞,第三礼。
礼尽,承遗志,愿天下海清河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