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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 虚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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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江月白,万万没想到,我竟然复活了。
按理来说,一名普通的炮灰,剧情君是不会派发复活甲的,不但不包分配,而且手上多半也没有指标。
那他现在还活着岂不是说明,他已经脱离了炮灰的范畴,彻底地升华了?是不是马上就要升职加俸,出任一品官,迎娶高富帅(?),走上人生巅峰,哇哦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个鬼啊!谁来给我科学地解释一下,被贯穿心脏是怎么活下来的?难道那位仁兄捅错位置了?他的心脏其实在右边?那单就这种贯穿伤,古代的医疗水平也治不好吧,妥妥得凉啊!
江月白躺在床上胡思乱想了好一会,直到屋外隐约传来一句“怎么还没醒”,卧房的木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的是满脸担忧的傅席。
少年生得一副淡漠的面孔,白绸绾发,一身洗得发灰的纱袍,平日里对谁都爱搭不理的,周身都在散发着“莫挨劳资”的厌世气息,倒是少见他这副充满人气儿的样子。
正感慨,抬眼瞅见少年指间夹着一排长针,他突然开始后怕:自己到底睡了多少天,又被扎了多少针。顿时感觉自己仿佛是一只拔了毛的刺猬,浑身难受。
少年见他苏醒,呆住了,江月白赶紧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摆出一副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的样子,“我觉得我现在没什么事儿,咱就,别扎针了吧!”可以说是求生欲极强了。
少年失声片刻,被他这一番怂到极点的话逗乐了。这会还有力气怕,那应该是恢复得差不多了,
“行吧!你睡了四天了,本来再不醒,我就得给你来点外界刺激了。”结果最后,还是没舍得扎。
他收了针,坐在江月白床边,“你现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江月白下意识就想说自己没事,傅席太了解他这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个性,没等这人构思完如何应付医生,他眯起眼睛,打算张嘴先把人唬住,“现在不跟我说清楚,到时候我走了,你的伤若是留下后遗症,治不好的。”
江月白心知傅席非常清楚他是个什么人,说没事当然是假的,但若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感受,又觉得太矫情。
哦~~我的九尾狐奶奶呀!我感觉心脏每跳一下伤口就痛一下,可疼可疼呢!我是不是要shi了?
他要真这么说保不齐当场就因为台词太恶心,被扔出这个世界。
于是他轻描淡写的表示,伤口未好透有些钝痛而已,并无大碍。
这种话从来没有半个铜板说服力了,傅席眉毛一拧当场就要扒他衣服检查伤口,还好此时中国好下属姜柳依同志及时赶到,保住了她心爱的公子最后的那么一点节操。
姜柳依好说歹说把傅席劝了出去,江月白刚放下半分心,柳依转头就说,“公子莫要不重视,傅先生说过,您的伤很重,先生若要检查伤口,属下不会拦着的。”
“柳依……”
“不行。”
总有那么一段时间,觉得自己这个主子好没有威严。
“算了,先不提这个了,我带回来的小孩呢?”
君花墨,又是君花墨!姜柳依登时握紧了拳,手心抠出弯月形的血痕,但她面上始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喜怒不形于色。她恭敬地回道:“属下已将人安顿好了,公子现在可要见他?”
江月白本来暂时不想管事的,但总不能因为他的原因耽误了自家主角修炼,还是早日给他把修炼日程安排上比较好,“你去把人叫过来吧!叫上枫锐。”
“是。”
他像是之前收下的所有的修士一样,给君花墨安排了修炼日程。安排时他分毫没有偏袒之意,他就希望这个孩子能在他的羽翼下平凡地长大,至于变不变强不用急,主角嘛,顺其自然就好了。
而且他深知,自己笔下的这本小说是耽美文的世界观,亲自养成主角这种风险巨大的事情,他是不会轻易尝试的。他会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发布任务的NPC,主角一般不会在意这种工具人的。
等到主角平安顺利的升到金丹,他就可以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做,反正平阳城对于主角而言,也不过是新手村的一个前期副本而已,谁会记住新手村的NPC啊!
江月白最大的愿望就是等主角发达了,当即就把他抛之脑后,忘得干干净净,就算主角以后走非常无脑的升级流爽文剧本,他也丝毫没有意见。
反正不是我写的也不用在意评论收藏啥的。
除非有一天他的主角突发奇想要毁灭世界,他就不得不动用誓主的强制命令,拯救一下世界了。
君花墨从头到尾都非常乖顺,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些捏造出来的诚惶诚恐,让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被恩情冲昏了头脑,又没有什么见识的小倌。
就只有江月白提出立誓的时候,少年的眼底才流露出一丝隐藏极深的抗拒,这情绪转瞬即逝,少年一脸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看上去都明亮不少。
“真……真的吗?!”接着又十分委屈地低下头,“但是,但是奴身份低微,配不上公子。”
他双手还死死地攥着自己的卖身契,几近透明的琥珀色眼睛瞅着自己的鞋尖,形状好看的眉毛也耷拉下来。他轻轻咬着自己樱粉色的下唇,声音也渐渐从惊喜变成了满满的自卑。
即使江月白明知道自己笔下的主角是个什么样的人,却还是免不得心软。此时的少年不过是被那个生活了五年的魔窟扭曲了三观,他做出一副软弱可欺的样子,叫善者同情,叫恶者放松警惕,这是他的存活之道,这并没有错。
错在我。
江月白机不可查地叹息,他有他的野心,我强行让他立誓,他现在一定很绝望吧。
也许我应该信任他的,无论未来怎样叱咤风云,他现在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而已,十五岁,合该是在父母的庇护下,与同龄人嬉笑打闹的年纪,如果他不是君花墨,如果他……
再说现在后续的一切剧情还没有发生,并不是没有改变的余地,他江月白之所以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阻止这些剧情重演的吗?
他的踟蹰落入了君花墨的眼中,少年知道自己的苦肉计非常成功,眼前的人很好骗,但他却高兴不起来,身后的女人虽然一直将目光放在她的主子身上,却丝毫没有放松对他的警惕。
眼前的公子露出了犹豫的表情之后,他感觉到腰侧传来一阵像是鳞片摩梭一样的感觉,这种感觉从腰处一直游动到后脊,最后停在他突起的脊椎上。
这是威胁,他渐渐反应过来,莫非是眼前这人,并不知道我被下了蛊?
是了,这种同情心过剩的人,没有必要在他身上用这种无聊的手段。这种人只会施恩,然后让别人感恩戴德,最后,他便能收获一个忠心耿耿的奴仆,甚至不需要担心背叛。
谁会背叛一个对你恩重如山,又把你的命轻描淡写地捏在手里的人呢?
想想那个站在他身后心甘情愿替人卖命的女人,他只觉得可笑又可憎。但是没办法,既然江府上下全是这样的蠢货,他也不介意装出一副感恩戴德,恨不得以身相许的样子。
这对他而言很容易,不是么?
江月白刚从满心的自责中挣扎出来,就见他决定要好好护着的小主角满脸悲痛欲绝,他低下头,大串大串的眼泪像是不要钱一样,从发红的双眼里夺眶而出,泪水交汇在他尖细的下巴,可怜极了。
“当不成誓从,是不是就不能留在这儿了?”
“我很乖的!”他抽泣两声,纤长的睫毛已经吊满了泪珠,他委屈地团着手擦掉眼泪,反倒越流越多
“……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他连那属于奴仆的自称都忘了。
“公子可不可以不要赶我走?”
江月白顿时心疼得手足无措,他半跪下来,拿锦帕给他慌了神的小主角擦眼泪,“没有……没有配不上,我只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能不能成为誓从决意在你。而且,就算不立誓,也可以待在江府啊。”
他极为耐心又温柔地向少年许诺,“只要你想,任何时候都可以回这里,就把这儿当家,好不好?”
君花墨必须承认,半跪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眼中没有半分欺瞒,那种仿佛在看着什么珍视之物的眼神——太刺目了,世上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人。
他在醉花荫见过太多戏剧一般的山盟海誓,甚至夸口要与他生死相许的也不是没有。
然而,就像是在光鲜亮丽的戏台上对完了台本,客人被自己的“用情至深”感动,满足地离开了,这段“情”马上就被两人十足默契地抛之脑后,再不提及。
难得有痴人信了,多半没有落得什么好下场,不是被人忘却抛弃,就是被那情郎的家族当成过街老鼠似的乱棍打死。
刚才我居然会相信眼前这人是真心的,我真可笑。
然而他荒芜得可悲的心理,和他的表情是完全割裂开的,少年像是生怕错过了什么难得的馈赠。他仍弓着背,近乎乞求地揪住江月白的袖口,“公子待我恩重如山,只要公子不嫌弃,我……奴,愿为公子效劳终生。”
然后他跪下,像是一个等候死刑的重犯,近乎虔诚地,等待着眼前人的发落。
“你今后跟着枫锐好好修炼,江府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待你突破金丹,便可独自出去闯荡,可以吗?”江月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松了口气。
其实这时候就放主角出去也不是不行,但《金缕衣》不是爽文,主角的变强之路用“坎坷”二字来形容太过浅薄。他这不就是想帮主角苟过最艰难的前期,等君花墨苟到金丹,总不至于轻易被人欺负。
到时候再放出去为祸人间,他便也不用那么担心了。
计划通り乛v乛
在君花墨的“强烈要求”下,他们还是结了誓。江月白给他的小誓从安排了一间离主卧最近的房间。这间屋子据说很早就腾出来了,甚至连地龙也埋设了,看上去并不华丽,但各方面的细节都是江月白这些年一手操办,收拾的非常舒心。
这件事,江府上下人尽皆知,除了住进去的君花墨本人。
向枫锐安排了主角的修炼事宜,江月白便下定决心不再去管他,他就单纯想让主角欠他个人情……
也别欠太多。
但这一回他想错了,君花墨若是那么安分守己的人,那《金缕衣》大概会变成又臭又长的流水账吧!再说,如果主角不搞事,那作者还怎么恰饭?
此时的江月白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他方才被告知:江府的所有杂事都已处理妥当,他只需要安稳地过上一段时间的老年人生活,把伤养好,其他啥事都不用操心。
除了不能出去浪,一切都很完美。
早春的夜晚,太阳一落就气温骤降,这里太阳落山就得入睡,烛火很贵,尽管江家不缺这个钱,但按江月白的理念,能省一点是一点。所以现在,他完全是心安理得地躺进松软的被窝里。江府哪哪都铺了地龙,室内暖和得像是初夏,棉被都只用盖一层。
啊~这什么神仙日子!
然而大概是前段时间昏迷太久,他半天酝酿不出睡意,翻来覆去的打了几个哈欠,反倒越发清醒,甚至想从床上弹起来码上个几千字,但一想到要用到笔墨纸砚,太麻烦…
手机不在的第十九年零八个月,想它。
正神游天外,门口有个纤细的人影摸着房门飘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但终究有些响动,
“是柳依吗?”江月白头都没抬,正想着一会儿让柳依送个夜宵来。晚饭全是傅席亲手(画重点)制作的药膳,但傅席做的东西吧……一言难尽。再不偷偷吃点正常食物,他真的要疯了。
谁知那道身影走近了,却是君花墨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在这样月影斑驳的夜晚,也完全不掩少年那种毫无侵略性的美丽。
他的五官宛如白瓷人偶一般,精致又带着不谙世事的少年气,浅色的双眼映着一丝微弱的月光,看上去比琉璃珠还要澄澈。
他真的什么都不懂,没有谁会怀疑。
少年拔节的身体像是初生的青竹,包裹在月白的中衣里,没必要故作媚态,这幅外貌自会勾起人心底的怜悯或是——把这份纯真恣意撕扯的破坏欲。
直到此时,江月白才终于反应过来,在他笔下挣扎了大半个人生的,他的主角,是眼前的这副模样。
他觉得呼吸突然变快,眼神也几近涣散,慌乱到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沉着嗓子憋出一句:“睡不着么?”
江月白自己都没能发觉,他心底的亏欠几乎要满溢出来,这随口一问更是酸涩得让人落泪。
君花墨当即就放弃了他所谓“报恩”的腹稿,那样反倒给人递了把柄,再说也没有必要,毕竟眼前的人太好对付。
谁让他,心软了呢?
“公子……奴,天生体寒,睡眠时身旁若是无人,便仿若置身冰窟,能不能允奴靠在公子榻脚,做个夜侍。”(他不知道夜侍这个职位由于要熬整个通宵,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太损害健康,已经被江月白彻底废除了。)
江月白支起身子沉默片刻,向少年招招手,“我不用夜侍,你过来。”少年乖顺的走过去,按他的指示坐在床边,躺下,盖好被子
直到江月白细致地给他掖好被角,君花墨才猛然发觉,自己计划了将近半年才能循序渐进达成的目标,已经实现了?!!
此刻我们的小朋友内心充满着问号。
君花墨满脸茫然的看着那个背过去睡的人,在一头青丝的掩映间是一段白皙脆弱的后颈,就这样把要害暴/露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小倌?而且既叫我躺在他身侧,当真半点也没有想歪?
我不信!
可能是被江月白刚才的举动纵容的,君花墨现在胆子有点肥,而且他也想试探一下,眼前这个男人的底线到底在哪里,总不可能没有底线吧!
少年无不恶意地猜测着,故意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扯了扯那人背后的衣料。
“怎么了。”仍是无比耐心的侧耳倾听,叫人不禁怀疑这人是不是真的没有底线。若是把人欺负到了极点,又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值得期待,他不着急。
“公子,可不可以再靠近一点,抱着我,我好冷。”
这一回,江月白迟疑的时间格外的久,君花墨差点以为他把人惹怒了,他那又是期待又是害怕的诡笑几乎压不住。
结果就是他刚才计划了将近半年的局面又一次,轻而易举地达成了。
那人像是认命了似的轻叹一声,翻过身,虚虚的环抱住了瘦弱的少年。即使在温暖的被窝,少年也仍旧浑身冰凉。
然而那早该习惯了的,打娘胎里就缠绕着他的刺骨冰寒,在那个人的体温里渐渐消弭无形。
眼前人抱住的,是一颗久病成疾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