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柒 月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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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柳依一行不眠不休地赶了两天两夜的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比那背着药箱的少年慢上许多。少年背着药箱骑着快马，顺着江月白计划的路线反向寻到了江府的马车。如今，少年正在给江月白诊脉。
是的，诊脉。
少年冗长地舒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这两天一夜发生了什么，但，人没死就比什么都好。
不过就算没死，也够凶险的了。江月白心口上的那道贯穿伤，九成已经刺破了他的心脏，如今那块伤口里面就像是被什么强行补上了，虽然还有前后两道口子在汩汩地冒血，却也并不致命了。
他一向没法跟江月白之外的人和颜悦色，一看枫锐双眼通红，跪在主子身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他便也知道问不出什么。
手上利落地给仍昏迷不醒江月白上了药，把伤口缝合了，这才极其生硬地扭头冲着枫锐喊，“光看着有什么用！赶紧驾车回江府！若我不来你们还要傻站到什么时候？！”
这时候也挺需要一个人，来点醒这群失魂落魄的家伙。
枫锐双眼无神地将几乎毫发无伤的修士们组织起来，准备返回平阳，他朝那少年抱拳，
“多谢傅先生点醒，枫锐这便启程，不知姜总管…”
“她在路上了，给她传个讯，你们在平阳南郊便能碰上。”被称为傅先生的少年言毕，紧锁着眉头顿了半晌，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
“姜柳依不在，你们这就一个能主持局面的都没有了？！废物！”
“先生教训的是。”枫锐垂首应下了少年的斥责。
他们的确是一群废物，主人遇刺，竟然一丁点阻止的能力都没有，反倒要公子舍命保护他们，这样的一群下属，有什么资格接受公子的特赦！
真是被公子惯得养散了骨头，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回首看着满脸倦容的江望舒，终究还是说不出什么埋怨的话，放下车帘，驱车回府。
那少年算的倒准，他们的马车果然在南郊的一处驿站碰了头，姜柳依一见着江府的马车就冲了过来，
“公子呢？”
“公子无事，不必惊慌。”
姜柳依当即放缓了脚步，像是生怕吵着什么人一样，小心翼翼地探进车窗，看见江月白虽然苍白却还有生机的睡颜，她提了两天两夜的心才终于放下。
“不能耽搁公子休息，我们速回平阳。其他事等回去再说。”姜柳依强压下奔袭了两天两夜的疲倦，组织人手收尾，他们已经暴露过一次行踪，那公子还活着的消息也可能会再次暴露。
询问幕后主使固然重要，但什么都比不过他们公子的安危。
一直到回了江府，安顿好仍在昏迷的江月白，姜柳依才问起这一行的诸多细节，除了江月白上朝的情况无从得知，其他的，枫锐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你说，是太子主动邀请？”
“是。”
姜柳依沉默了，她大概能猜的出是谁派的修士，但如果是他，公子怎么可能还有命在？
“还有一事，我想，还是告知大人。”这段话是直接用灵力传音，保密性极高。
“那就是说……”柳依眼圈发红，极度不忍地望向她的公子，“所以…他才！”
“是的，但这件事破绽太大，靠我一个人可能瞒不住他，还请大人想个说法，不要让他知道。”
“那是自然。”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他永远不用知道。”
“对了，主子带回来的那人如何？”
“我关起来了，不是什么好东西，教好之前不会让他靠近公子的。”
谁知，方才始终死气沉沉的青年突然露出了一个满怀恶意的微笑，“公子相当看中这人，你可别弄残了，公子会生气的。”
“这话……可没一点要我手下留情的意思~”姜柳依意味深长地挑眉，
“放心，我有分寸……再说了，”她的冷笑转瞬即逝，眼中的哀痛逐渐深不见底，“我怎么舍得让他生气呢？”
老县官仙去，江月白又昏迷不醒，整个平阳的杂事就都担在姜柳依一个人身上。幸而江月白早早给她安排了一众顶用的下属，但尽管如此，大事的决策还得由她亲自过目。
柳依平日里总是瞒着公子工作到很晚，她知道若是给那人发现了，又要心疼的。她很喜欢那个人对她露出不忍又无奈的表情，然后着急忙慌催她去休息的样子。
她还记得五年前的冬天特别冷，她点烛学字，冻得旧伤复发，双手肿/胀得不成原型，公子不忍刚收的誓从受冻，千方百计地弄出了地龙，最后还自掏腰包，给江府所有屋子都配了一套，把老县令高兴坏了，觉得自己的儿子是神童。
她的公子，自然是最好的。
那样难得的明主，居然还有人背叛。这次出行公子的计划设计得很是周全，但他们的行踪还是泄露了。郑氏，好一个郑氏，真当占着江家主母的名头，我就不敢动她么？
公子就算知道了也定不忍责罚，最多把人赶出江府。所以在公子苏醒之前，她就得把那个老东西拖出去，剁碎了喂狗。
正当姜柳依正打算想个由头，把江家祖母收拾了的时候，江府来了个人。
来人披着黑色的兜帽披风，一身猩红色镂空轻铠，披风一掀就能看见那象征着魔族身份的犄角，和一张让他与霸气侧漏终生无缘的娃娃脸。
“冥落？！你来干什么？！”
江月白不在，这人几乎不会给任何人面子，侧身一闪进了江府大门，在主卧前被枫锐横剑拦住。
“你不能进去！”
“我要 见 江望舒！”他一个字一顿，“你别逼我破誓对你动手！”说着便作势要放出一团魔气。
“你不能进去！！”枫锐加重语气又说了一遍，灵剑上隐隐冒出灵光，然后一瞬间就熄灭了。
枫锐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倒是冥落见次情形眼前一亮，阴谋得逞似的笑了一下，虚晃半招绕过枫锐，直奔主卧。
誓主的命令没有失效，只能说明那人还活着，他就知道！
推开主卧的门，他鸟悄地探进一个脑袋，接着狗狗祟祟地踮着脚钻进去，这才见到了那个让他挂心多日的人。
榻上的人气息很弱，下一秒就要断掉似的，他面色青白，微蹙着眉，像是陷落在一个醒不过来的梦魇中。
他伸手，试图叫醒眼前的人，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终究什么都没做。他小心翼翼地挪出主卧，然后摆出一副很凶的样子，决定找姜柳依兴师问罪。
就这么一个主子，都护不好，干什么吃的！
但他见到姜柳依，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却是，“傅席呢？他怎么说？”
“……”
姜柳依知道这人不问到答案是轰不出去的，偏生这里还没人能打的过他。
“并无大碍，还需静养。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么，谁放他进来的？”说话的正是一脸杀气的傅席。见到这人，原本还拽得二五八万的冥落，顿时像个被戳破了的皮球，蔫了。
“呃…那个，我没吵。我…我带了点魔界的药材，你帮我看看咯？”说着从纳戒里取出一些奇形怪状的植株，拿手捏着，娃娃脸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挫爆了，谁能信这货是个半步元婴？
“那么此人便交由傅先生处理了，柳依有要事，先行告退。”
傅席冲他挥挥手，意思是去吧去吧，我来收拾。
江府是府衙，东南角有一间专用的刑室，自从江月白接手江府，这里的血腥味已经淡了许多，一些过于不人道的刑罚也都被他废止了。
掌刑的衙役都挺闲，柳依路过时，一群闲的蛋疼的人赶紧放下手里的瓜子儿，忙不迭向她行礼，她敷衍地点头，算是回礼。
穿过刑室是一片林园，此时正是早春，这里的花木却长得极好，说是满园春色也不为过。
中心有一片假山石，紧挨着一套汉白玉桌椅，姜柳依伸手探进一块假山的孔洞，找到深处的机关扣了四下，两块假山自动移开，露出了假山之下可容一人通过的密道。她走进去，假山又自动合起。
江府地下有一处密室，常用来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老县令却始终没有告诉江月白，反倒是全权交予了姜柳依。
柳依也赞成这个决定，有些事情，她只希望她的公子永远也不用了解。比如这密室里保存的上千种毒和上百罐正在孕养的蛊，还有那个被寒铁链挂起的少年。
自从被江月白吩咐的修士护送回了江府，少年就被囚禁了，这种遭遇当初也不是没想过。更何况没有被实际的虐待，无非是饿了几天，胃里难受。
暗无天日的密室里突然亮起了光，他朝着刺目的光源看去，和姜柳依审视的目光对上了，他发现自己似乎认识眼前的这个女人。
那个给了他的希望，又在他面前把希望掐灭的人。
当年她也是这样满脸警惕的找到他，给他测了灵根，他当时想，如果我有灵根，岂不是……
可是她面无表情地告诉他：无灵根。
无灵根，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倌，甚至没有被欺骗的资格，人家没有必要欺瞒他。那他的家族，他的野心，他的恨意，便是连铭记的意义都没有了。
他拿什么去复仇？
不料眼前的女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地皱起眉毛，从几排架子上取出一个白瓷的小罐子，罐子里只剩了一条小蛇，这蛇仅有小指粗细，通体艳红，淡金色的竖瞳像要爆出来一样。
女人小心翼翼地拿着铁钳把蛇取了出来，放在了少年吊起的手臂上。
小蛇咬住了他，不是很疼，君花墨却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蛇缠着他的手臂没松口，身体竟然渐渐干瘪下去，最后紧紧贴在他的皮肤上，形成了像是黥墨一般的花纹，甚至他能感觉那蛇纹在他皮肤上游动。
这整个过程并不疼，但那种从手臂渐渐爬遍全身的，生理上和心理上的恶心，让他几欲干呕。
目睹这一切的女人仍然是面无表情，甚至眼神里还有几分厌倦，一直到看见蛇蛊游动着躲进衣袖，她才终于开了口。
“你认识我吗？”
君花墨咬着嘴唇思索了片刻，很快做出一副茫然的模样，“奴……不认识。”
姜柳依一点也不意外他的回答，她接着问：“你幼年，可曾见过将你赎回的那位公子？”
“不曾见过。”
“那么君家五年前和北境可有往来？”
“这……五年前君家被抄，在此之前，奴年龄尚小，未曾参与家族事务。”
“那就是不知道？”姜柳依简直要被这玩意气笑了——既不曾见过公子，江府和京城君家又没有人情往来，却叫我们公子挂心了整整五年？
君花墨有着相当准确的警觉性，真话假话掺着说，他小心翼翼的规避着可能存在的纰漏。只可惜他不明白，姜柳依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而所有的惨叫和哀嚎，都被深深地埋在一片祥和的花园之下。香甜的血腥渗入土壤，滋养着大片青绿色的嫩芽，它们茂盛地盖过了带着血色的土壤。
所以一切显露在青天下的，都是好的。
一直到外界夜色笼罩，少年已经叫不出声了，他的下唇全是血，几乎把半个嘴唇咬下来，而除此之外，他全身上下却找不出另外任何一处外伤，只有看他那惨白得几近透明的脸色，才能大概猜测他经受着怎样非人的折磨。
他已经连一个痛苦的表情都没有力气做，只是表情木讷的重复着一些魔咒一般的话。
“公子说的对。”
“奴的命是公子的。”
“奴全凭公子差遣。”
“公子是最好的。”
“成为誓从乃是恩赐。”。
“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公子。”
“不敢逾越，不敢逾越，不敢逾越……”
他甚至都不知道那个妖魔一般的女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仍在不停地重复着那句“不敢逾越。”
姜柳依离开密室时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唯一作为光源的月亮落了下去，在厚重的乌云之下，更看不见星光，在深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恶意就像是初春的野草一般，失去约束地泛滥起来。
可同时，那些恶意，也在期待着月亮再次升起。
枫锐从京城走了这一遭，整个人都沉默了许多，那个往日意气风发的少年跟着他心爱的公子一同死去了。
他永远都忘不了，当初他拖着一双失去知觉的手臂，挣扎着从泥地里爬起来。看见他发誓一生效忠的人斜靠在马车上，胸前泅开大片大片刺目的红色，平日顾盼生辉的眼睛闭着。
眼前的人像是将一切后事都交代了，没有什么遗憾似的。旷野四顾安静得如同坟墓，他无助地跪着，像是一只快要燃尽的安魂香
此时，一路上始终跟在他们后面的两辆马车上，却突兀的下来了一个人。那是公子的生母，江府平妻，在府里的地位却极低，低到枫锐这个江月白的心腹，甚至不知道她的姓名
但她毕竟是公子唯一的血亲了。
她的双手死死拽着手帕，两眼通红，颤颤巍巍却又小心翼翼的问着：“我的望舒怎么了？”
枫锐慌乱得眼神都涣散了，一时哽咽，竟连声音也都堵在心口。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那女人的目光越过他，望见了已然全无声息的江望舒。
女人的表情凝固了半晌，反倒比任何人都要迅速的恢复了冷静，她像是胸有成竹一般，对枫锐平静的吩咐着，“可否拜托阁下，把望舒抱到我马车里。”
“是。”他应了，手掌撑着地面，把脱臼的手臂强行复位，疼，他感觉不到疼，只心说得把手擦得干净些，免得把公子弄脏了。
他无比珍重的抱起了他的公子，那人轻得像臂弯里的一片月光，隔着一层衣料，他能感觉到怀中的身躯正在渐渐失去温度，他惶恐的无以复加，双手却不敢颤抖。
他把公子放在女人的膝上，女人无比温柔的看着自己的孩子，“有我在，他不会死的。”也不知是在向谁许诺，“你叫枫锐，对吗？”
“是。”
“开阵。”
“好。”透明的结界阻隔了外界可能的窥视。
“我要把望舒换回来，但在那之前，我求你三件事。”
“夫人请说。”枫锐的眼睛亮了，他着急到甚至来不及犹豫。
“其一是拜托你们，帮我杀了郑氏，她恐是朝廷棋子。其二，我的死讯不必告知望舒，你就说我潜逃——他会放我走的。”
女人的身体开始发光，驳杂的妖气笼罩了她的全身，尾椎上生出一条毛色灰白的狐尾。她爱怜地蹭了蹭儿子的脸蛋，身后的尾巴消失了，江望舒胸口的伤口却也不再流血，甚至渐渐能听得到他微弱的心跳。
“把我的妖身焚化，给望舒当个陪葬吧！求你！求你……”女人软倒下去，化作一条没有尾巴的灰白色狐狸。
女人乃是九尾狐的旁系，血脉妖力已经淡泊到几乎没有，被人捕捉囚在院中本就是为了替死。这是她的最后一条狐尾，最后一条命，她给得心甘情愿。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柒 月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