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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山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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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商行的此等秘法也只有高层的成员能轻易拿出来用了,江月白拜托沈槐玉真的没毛病。
然鹅他就不能尊重一下某狐狸的坏心思咩?也不知道是急忘了,还是根本没在怕的,喂那货是要把你拐走的呀你清醒一点!
姜柳依旁观者清:一旦涉及她到京城的找那个人,少爷就很不冷静。
不惧以身涉险,也要把人找回来,是吗?
少女微微咬了咬唇,在江月白再次下达命令时已然掩去了不甘……不能有私,她垂目俯首,对自己说。一丝不苟地执行,便是她的忠诚。
江月白此般是瞒着老县令入京,跟老爹告了半月的假,说是要跟沈槐玉出去玩,然而要去京城来回半月肯定是不够的,不过等老头子反应过来,他肯定已经把自家主角找到了,大不了到时候被老头儿关几天禁闭,这波不亏的。
吩咐姜柳依和手下的誓从做全了保密工作,他本人则暗搓搓地躲在临江商行的车队里,一有例行检查就整只缩进暗格里,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沈槐玉也算够谨慎的了,这一行陆路水路转了几道,就差搭飞行法器上个天了,只要消息封锁的足够好,太子党根本不会知道有个碍眼的家伙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
一切都很顺利,马车终于行至汴梁。这是君黎国最大的城市,京城坐落于汴梁的中心,这座城市拥有着君黎国最坚实的防御,哪怕是妖族踏平西北大关,汴梁也能将上万妖修死死挡在京城之外。
汴梁的城防极严,哪怕是沈槐玉对自家的秘法十分自信,过这一关也着实令他捏了一把汗。好在尽管守卫搜查得相当仔细,没有任何疏漏,但毕竟是金丹修士所创的秘法,哪怕是修士,没有结丹也多半看不出什么,更不要说区区凡人的守卫。
入了城,总算被放出来透透气的江月白真的有种赞美诸天神佛的冲动,再不离开马车他真的要哭了。
古代旅行太可怕了,不仅费钱,还会侵蚀灵魂!!
整整十八天一直在马车上各种颠也就算了,主要是无聊,除了睡觉下棋吃点心古人就没点别的打发时间的方法了吗?!他也想看点话本熬过去,但是在车上看书会晕应该是人类通病,而不是因为我娇弱……吧?
如今,被易容得相貌平平的江月白坐在马车上,透过车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好奇的打量着这座他笔下的城市。
江老头管的严,他一向没有机会来这些京城附近的繁华城市看看,要知道身处其中和作为作者单纯地记录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然而不知为何,很…陌生。
好歹是斟酌考量了许久的文字,如今都仿佛不再出自他笔下。而是汴梁始终矗立,自己不过是漂泊的文人墨客,无论多么精细雕琢的字句,在这座巍峨的城池面前都显得那么单薄,更不可能创造如此一座雄城。
兵败山倒,汴梁城空。这是君黎国的一句俗语,因为如果君黎被什么国家攻入皇城,那么汴梁城将一人都不会剩下。
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做到全民皆兵的城池,城中住户全是从战场上解甲归田的兵将,这些人仍挂着军籍,一旦国战爆发,城中无论男女老少都能成为可观的战力。
开始只是皇室一种为军中势力洗牌的方法,到了后来韦家接管汴梁,这个几乎把忠君观念刻在骨血里的世家利用这股力量,把京城守的宛如铁桶一般,将外政逼宫的可能性降到了最低。
更让人不敢轻举妄动的是,传闻韦家有整整两名元婴修士坐镇。要知道这世间能突破元婴升至大乘的,也只有上辈子的君花墨,其他能至元婴就几乎是镇守一方大能,魔皇妖帝那个级别的人物。
嘛,不过这也充其量是说书人所谓的“秘闻”而已,可信度不高。
他们的马车在路边的一间驿站停了下来,江月白要了一桶热水就把自己关房间里不出来了。对不起真不是他龟毛,换你十八天没好好洗过一个澡你也疯。
他搓了整整半个时辰,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看上去整个人都白了一圈。易容的妆粉被洗去了,矜贵公子的脸蛋雪白粉嫩,还带着皂角的清香,沈槐玉艰难地移开了目光。
“一会我有点事情要去确认一下,你同我一道吧!”可能因为听着太累,这俩人在十几天里已经完全放弃了那些磨人的客话套,直接以你我相称。反正江月白也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 ,沈槐玉更是彻底没把这小孩当外人。
现在听起来是不是更像人话了?
沈槐玉要去的地方也不远,就是位置太靠近京城,也不是啥特别的地方,就是间普通的茶馆,名字也有意思,叫“昔人黄鹤”。
踏过门槛,普通的小茶店人倒是不少,面皮清秀的说书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台上,口若悬河地扯淡,下座的茶客有些点了杯茶水坐在最后,眼神不老实地乱瞟。坐在前排的多是没钱点茶的孩童,听故事听得津津有味,也没人会去赶他们,有时还会免费送上小碟花生米或是茶点。
诚然说书先生的确讲的引人入胜,但这“昔人黄鹤”的客人除了那些孩子们,又有几个,是真心诚意想来听故事的呢?
可他们也不敢催促,看上去像在忌惮着什么,老老实实地坐等那小白脸把故事讲完,拍下惊堂木,说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只见说书先生藏好了惊堂木,悠哉悠哉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云淡风轻地说了句:“端己今天不见客。”后排的几个终于没能忍住,一咬牙一跺脚……就这么出去了。
连沈槐玉脸上都是显而易见的失望,看来这位“端己”当真是个稀罕人物,让一群人等了这么久居然是不定时刷新。
没等到要等的人,沈槐玉本打算拉着小朋友回客栈了,却没想江月白听故事听的津津有味,那架势似乎是不打算走了。
身为写手难得碰上个同行,那种好奇也可以理解。(都是讲故事的嘛)
说书先生脱了外袍往椅子上一扔,本打算今天就这么打烊,随意抬眼一瞥。却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似笑非笑地抻着脑袋看着他,这举动颇有些少年气,那眼神却是平静的。
绝非池中之物,他想。
但是,和他没有关系。
店里的其他客人都走光了,说书人正准备对剩下的两人下逐客令,玄关突然飘进来一个人。
绝世美人。
如果说有人对“翩若游龙,宛若惊鸿”这句话抱有疑虑,那么在看到眼前这个美人儿之后,任何的疑虑都将化为虚无。要说,世上没有什么,能比那人更适合这句话了。
那一身广袖长裙似火,裸/露的后背肤白如脂,飞花鬓明明是相当浮夸的梳法,用在那头青丝上却唯美至极。一双凤目,满池深情,然而这池剪水秋眸,如今装的却全是那位勉强算得上清秀的说书先生,美人朱唇微启,
“相公~”最后极短的一点气音简直是要钻进别人心坎里,美人眉目含笑,身子一歪顺势飘进那人怀里。
这是哪个沙雕瞎编的屌丝逆袭传吗?还有这位美人你的身高是不是出了什么Bug?比你相公高了不止一尺好吗!强行屈膝做小鸟依人状还真是委屈你了啊!!
说书人完全没有作为屌丝的自觉,表情复杂地推开了美人,一脸的欲言又止。
“别闹……”面对再一次贴过来的人,他压低了声线,看上去很无奈,“还有人在呢。”
意思是没有人的话就无所谓了吗?
美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似是听出了那一点点应允的意味,凤眼一弯,以袖掩唇,道:“二位请回吧!”
沈槐玉心里一跳,被莫名而来的寒意骇得怂成狗子,拉着江月白就要读条跑路,结果这小孩像是看不懂气氛一样,作死说道,“我问完就走。”头铁得不行。
美人挑眉,终于把几乎黏在他“相公”身上的目光分出一瞥给江月白。尽管,他话说的相当不客气。
“你到不了京城,”他极其笃定地断言,那笑眼一旦看向其他人,立刻就带上了嘲讽的味道。
“要么死,要么走。”
一语双关!
江月白咬了咬下唇,垂目思量数秒,最终还是握紧了拳头,怀着满心的不甘扭头踏出了昔人黄鹤。
他不知道,他和沈槐玉前脚出了昔人黄鹤,那美人还没来得及同“相公”温存片刻,二楼的厢房便走出了一位年过古稀的老者。老人穿着普通,但也无法掩盖他那被朝廷上下忌惮了几十年的身份——平阳县令,江家家主。
可就是这样的一位老人,现今却是蹒跚地下了楼梯,对着几乎黏在一起的两人,恭恭敬敬地拱手道,
“多谢先生提醒,犬子无状,给两位先生添麻烦了,芷昀这便离开,今日叨扰二位,改日定登门赔罪。”
说书人微微欠身回了这个礼,美人却压根没看这老头。相反,被人打断了和“相公”亲热,他现在相当不爽。
“不必了”不再是千娇百媚的女声,虽说依然十分悦耳,可那分明是个低沉的男人声线,“既知我们不喜打扰,还敢来汴梁碍我的眼,真当我不敢动你!”
“先生教训的是,芷昀告辞。”老县令走的也干脆,他这个电灯泡再待下去性命不保,还是早些回去想想怎么收拾那俩小兔崽子。
——真是翅膀硬了还敢背着他到处乱跑,也不知道是被沈家的小子拐跑了还是被外面的野男人勾走了。
(您为什么那么懂啊?)
江月白垂头丧气地踏上了归途,一路上,和同样无精打采的沈槐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没想到啊。”
“没想到啥?”
“那个端己。”
“哦,女装大佬嘛”
“…你又乱造词儿。”
………………沉默
“这次回去我铁定凉了。”
“咋的,你爹还能弄死你啊。”
“他不会弄死我……”
“那……”
“但是你听过生不如死吗?”
沉默……………
“我家秘法没出过问题的……”
“没事儿,大概是天意。”
“啧,我不信这个。”
天意的始作俑者不说话了。
“你去京城到底是要干啥?”
“……找个人。”
“我帮你找不好么,有必要以身试险?”
“嗯。”
“哇你是小看我沈家!”
江月白摊在马车的软座上,啥也没说,斜眼看着沈槐玉
沈狐狸:哇这种“这个乐色居然敢说话”的眼神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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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回到平阳的江月白还是不出意料的被老爷子罚了,不过没想到平时那么宠儿子的老县令,这次居然直接请了家法。
一尺宽两寸厚的黑木黄檀刻着江家家规,老爷子亲自上手打了五棍,被绑在长凳上的江月白就疼的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然而老头似乎觉得自己打的还不够重,最后干脆让家丁打完剩下的五棍。
由于被罚打那什么是在太过羞耻,江月白几乎把所有的声音都咽进了嗓子里,愣是一点声音也不出。但是,生理泪水这种东西,一般忍不住啊。
于是旁人就看见小少爷一脸烈士般的不屈,微微发红的眼睛瞪视前方,泪珠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往下掉,偏生还死命咬着下唇,偶尔疼得狠了,才短促地抽泣两声……
姜柳依和沈槐玉在一旁看着看着眼睛也红了,沈槐玉故作淡定地找了个借口开溜,姜柳依更夸张,她鼻血流得擦不完,最后捂着脸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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丙子年,春分。
人生大事,无外乎生、老、病、死。
江芷昀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活的够久的了。城口算命的老骗子断言他活不过古稀,现在他这个老东西都快八十,怕是把那算命的都给熬死了,现在还不是活得好好的。
就是人老了,身上落下的毛病也多了了,酒也不能喝,烟也抽不得,全给儿子没收啦,每天还得喝那苦不拉叽的药。不过好处是可以装糊涂,叫儿子哄着自己喝。
被俊美无俦的帅小伙温温柔柔地哄着,一勺一勺亲自吹凉了喂他,完了还不忘笑盈盈地拿蜜饯哄好。别说是一碗药,就是一碗绣花针,他也喝得下去。
这几日又一连出了几个难办的官司,也是儿子代他判的,以望舒那性子,想来也不会用刑。他放不下心,换了身常服拖着个板凳,悄悄地跑去瞅上两眼,若是儿子应付不来或是受了欺压,他第一个冲上去。
结果就是始终没挪板凳……倒不是江月白神判附体明察秋毫。他这个儿子不说别的,国法读的透彻。而且为了说服自己让他入京,这五年可没少跟他诡辩。
虽然一次也没赢过自己,但任谁被那么滴水穿石地磨了五年,想法多少会有些改变,不然也不会任由他跟着沈家的臭小子乱跑,自己还领了一票人一路暗中看护着了。
总之,案子判的很好,探案是仵作的工作,犯人已在公堂,县令只负责镇住场子,定夺判法,望舒做的都挺好的。哎呀那种一个眼神全场都安静的小模样真是太帅了!!
反正我儿子最棒,不接受反驳!
更不要说他办的那个明月楼。灵石垄断自己年轻时也不是没想过,只不过始终顾及着皇室,没敢推行。现在想来与其让江氏日渐衰微,倒不如破而后立,让皇室来忌惮咱们。
就是,望舒的这条命,少不得要遭人惦记了。
唉!真不想死啊!要是能再活久一点,多少能给望舒挡上一挡,他心里没个着落的时候,还能来和我商量商量。
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看见望舒喜欢上哪家的姑娘,办个盛大的婚礼,他又能抱上一个,跟望舒小时候一个样的胖娃娃。
唉,其实柳依那丫头也不错,虽说出身差了点,但这孩子倒是打心眼里喜欢我家望舒。别的不说,这眼光就挺不错,平日办事也利索。要不是儿子实在没那个意思,自个就撮合一下,做主让她跟了我家望舒得了。
要是……能在坚持一下,活到他及冠也行啊!到时候望舒成年了,也就能放心了吧……
哪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为人父母,担心永远不够,巴不得死后也能化为魂灵照拂一方,护得子女周全,怎么舍得离开……
江芷昀彻底醒了过来。
他感受到年迈的身体再一次,泛起难以挽回的疲惫和在睡梦中才能逃避的病痛,那种仿佛骨髓都腐烂的疼痛已经快把这个老人压垮了。
望舒不在,他是在忙吧!自己一病不起,平阳城就全是望舒在操持,若是还守在父亲c床前反倒是不称职了,也好…
……也好。
他这老头子都快入土半截了,不该耽误孩子的正事,更何况平阳城的确政事繁杂,怎么能因为一个当着县令的糟老头子就把手中的平阳放下呢!
他发誓,从没如此奢求过。
老人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床边时常有人来了又走,有的是医师,有的是他曾经的下属,他已将这些完全忠心于他,足够可信的人留下,全盘交付给望舒了。
望舒很有野心,但老爷子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地活着……
床塌一边,江月白轻轻握了握父亲松弛虬曲的手,老人缓缓睁开了眼睛,对上儿子温柔俊朗的脸庞,突然冒出一句话,不是很清楚,但还是听得出是:
“不想喝药,苦。”
但这次江月白手里不像往常那样捏着个药碗,反倒是拿了颗老爷子平日里最爱吃的果糖,老头看的眼冒绿光,天知道他有几年被儿子禁吃零嘴了。在把糖吃进嘴里之前,他还一直觉得自己个儿在做梦。
“以后,不用吃药了。”望舒含着笑说得平静,仿佛那双眼发红的不是他,
“以后,天天有糖吃。”
他如此说,老头含着糖笑出一口漏风的大牙,抽风箱一般的呼吸声渐渐平息,心满意足地睡去了。
“把事情吩咐下去!”江月白侧头,他脸上还带着微笑,姜柳依只能看见他发红的眼角,福了福身,几不可查地应了,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直到走远了,她踩着一对高底缎面飞燕绣鞋越走越快,恢复了平日里的利落干练。
江月白深深地垂下头,终于在满心的惶然和积年累月的无力感中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