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暴君挚爱以后》昭殊

60、秋来 秋坟鬼唱鲍

　　“今日好些了吗？”李烈问。

　　卢玦回答说：“自然是好些了，多谢陛下记挂。”

　　李烈顺势握住卢玦的手，一边给卢玦喂药，一边说：“你要好起来。”

　　卢玦往后退，用一只手拦住李烈送过来的药勺，道：“陛下让臣自己来吧。”

　　李烈冷哼了一声道：“还是寡人伺候你，这世间谁人能得寡人伺候，你还不要？”

　　卢玦摇摇头，笑道：“陛下的伺候，臣岂敢担当？”

　　李烈将药碗放下，面色有些难看。

　　卢玦笑着将药碗接过来，道：“陛下好歹也要给臣一条活路。”

　　李烈脸上露出不赞成的神色来，道：“说的都是什么话？”

　　卢玦嘴角仍然挂着笑容，只是笑着道：“只是受了伤，生病了，却又不是断了手脚，怎么就需要人伺候汤药？”

　　李烈仔细想了想，看了看卢玦的脸色，才将药碗放下来，让卢玦自己吃药，却起身站起来，坐在窗边，望向窗外，不看卢玦。

　　卢玦将药喝完，只见皇帝陛下仍旧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卢玦于是将喝完了的药碗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案几，唤道：“陛下？”

　　李烈正要说些什么？这时，有宫人来报：“东宫师傅求见。”

　　“谁？”两人都觉得有些奇怪。李烈摆摆手，道，“让他进来。”

　　只见一个二三十来岁的青年人从门外走了进来，纳头就拜：“请皇帝陛下安。”

　　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来的是一个东宫师傅，除了高太子太傅和卢太子少傅之外，也是教太子读书的。

　　李烈的手仍旧搭在病榻上的锦被上，问：“有什么事？”

　　那人抬起头来来，直视皇帝，开口说道：“臣此次前来，是向皇帝陛下，请辞东宫之职。”

　　“什么？”李烈问道。与卢玦对视一眼，一时两人之间都有些疑惑。

　　卢玦心中觉很奇怪，按理说给皇太子殿下当老师，是为人臣子的至高荣耀，毕竟将来有可能会成为天子师，一般来说，得了这样一个受人尊敬的差事，是不会轻易请辞的。这位东宫师傅竟然来向皇帝请辞，其中必然有什么蹊跷。

　　卢玦仔细瞅瞅皇帝陛下的脸色，看出来李烈很生气，眉头紧锁。皇帝一向任性，当场斩杀臣子也是有的，卢玦担心李烈会生气地杀了东宫师傅，于是拉住皇帝的衣袖，劝道：“陛下，且听一听说辞。”又问那师傅，“你我二人同担任东宫师傅一职，如今突然请辞，想必是有什么原因的罢？”

　　卢玦认得此人，此人是上一榜的探花，年纪尚轻，顶多二十出头的年纪，只见他抬起头来，直视两人，认真的说：“臣以为皇太子殿下疯了，臣请乞骸骨，告老还乡。”

　　卢玦此时终于体会到当时李烈面对自己请辞的心情，此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说什么乞骸骨，告老还乡，难道不是一个笑话吗？

　　李烈道：“既如此，咱们去瞧瞧。”

　　卢玦看了看盖在腿上的被子，深恐有什么不妥，拉住皇帝，继续问：“你说太子疯癫，可有什么表现？”

　　那师傅回忆起不久前给太子授课时的场景。

　　东宫，师傅正在授课。原来按照惯例，由东宫各位师傅轮流给太子讲课，太子太傅高氏一天，太子少傅卢氏一天，更有东宫别的师傅给太子授课。两榜进士，凡是进了翰林院的，其中一个重要的任务，便是给太子授课。是以给太子授课的老师不可谓不多，也不可谓不少。这位请辞的东宫师傅，便是翰林院的其中一员。

　　翰林一边给皇太子殿下讲授公羊传，听见皇太子殿下开启尊口，询问道：“师傅，孤心有疑惑，不知道可不可以问问题？”

　　师傅点了点头，说：“自然可以。臣聘请来给皇太子殿下讲课，其中一项职责便是为皇太子殿下解惑。”

　　李乾沉思了一会儿，问：“公羊传当中第一篇，讲的是郑伯克段，世人以为郑伯与姜氏立下非黄泉，无相见也的誓言，视为不孝。师傅以为何解？”

　　师傅心里疑惑：这有什么好问的？于是回答说：“自然如此，姜氏虽然爱段胜过郑伯，但是到底是主公的亲生母亲。治国者，以孝治天下，即便是生母犯错，岂能立下誓言，不再相见。若是真如此，又是如何治理国家？不知道殿下有什么疑惑？”

　　皇太子殿下道：“姜氏既然帮助段谋反，什么时候将郑伯当做自己的亲生骨肉？何必顾念是郑伯的生身母亲，此等不忠于国家，不忠于君主之人，何必手下留情？公羊传第一篇最后一句，姜氏与郑伯黄泉之下相见吟诵的诗，难道不是圣人对此情此景的讽刺？”

　　师傅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想：皇太子殿下莫不是疯了？又问：“以皇太子殿下的高见，郑伯该如何对待姜氏？”

　　李乾回答道：“既然姜氏是不忠之人，为正朝纲，当立斩于庭下。”

　　东宫师傅惊呼道：“可是姜氏毕竟是郑伯之母，若是斩杀，岂非禽兽之举？蝼蚁尚且偷生，三寸小儿尚且知道孝敬父母，皇太子殿下如何会说出这样的话？就是有朝一日殿下荣登大宝，难道殿下便以这样的想法来治理朝政？”

　　李乾陷入沉思。

　　师傅见皇太子殿下只是苦苦低头思索，不愿意再留下，于是趁机告退。东宫师傅走时，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只见尊贵的皇太子殿下仍然端坐在蒲团上，似乎有什么不解。

　　师傅回到家中之后夜深睡不着，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想起白天在东宫教授课业，与皇太子殿下的对话，心中越发不安。于是起身披上一件厚衣裳，从箱子当中拿出占卜的卦具，算了一卦。

　　六十根筮草，整整齐齐排列在地上。翰林仔细一看：主离卦，卦辞曰，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翰林见到离卦，再加上他自己占卜一向准确，便知晓继续留在东宫，恐怕有血光之灾，于是决定第二天来向皇帝陛下请辞。

　　东宫师傅跪倒在地，神色诚恳，又说了一遍辞职的事，不外乎是“久在藩篱中，复得反自然。”

　　李烈冷哼一声，说：“要走，赶快走你的。难道还要寡人求着你教皇太子？”

　　东宫师傅见到李烈一脸不快的神色，嘴里面却说出了同意的话语，兴高采烈的跪谢皇帝陛下。爬起来小步快跑，出了宫门，不多时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卢玦见李烈一脸不快的神色，担心他对东宫皇太子殿下说的话心有不满，拉了拉皇帝陛下的袖子，道：“陛下别跟皇太子殿下怄气，这东宫师父说的也未必是真的，还得再问一趟才是。”

　　“这便摆驾东宫。”李烈说完站了起来，走向门口，回过头来一看，只见病人躺在病床上，虽然脸上是很关心的神色，但是正生着病，下不来床。皇帝陛下想了想又折回来，在病榻上坐了，招了个宫人来吩咐，“把皇太子殿下请过来。”

　　卢玦明白过来，低下头，攥住皇帝陛下的衣袖，轻声宽慰道：“陛下别太担心了，太子一定没事。”

　　“这小兔崽子能有什么事儿？”李烈满不在乎。

　　只是卢玦毕竟熟知皇帝殿下的表情，看一眼就知道，皇帝是担心还是不担心，嘴硬罢了，于是在心里偷着笑。

　　不多时，听见宫人回报：“皇太子殿下来了。”

　　只见李乾头戴金冠，身披玉带，身着金色常服，脚着一双崭新的鹿皮靴，见到皇帝，纳头便拜，道：“恭请父皇圣安。”说罢抬头，只见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丝毫也看不出是前几日因为身体不适而病倒的人。

　　李烈点点头，示意李乾起身，目光从李乾周身上下扫了一遍，手里还攥着盖在卢玦身上的锦被一角。

　　李乾见到卢玦躺在病床上，一礼，问道：“卢师傅，这些天没见着卢师傅在东宫授课，原来是病着了，不知病情如何？”又对李烈问道，“父皇召见儿臣，不知是为何事？”

　　有什么不一样了。

　　李烈与卢玦二人都发现了，面前的皇太子殿下李乾，的确符合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古谚语。在卢玦眼中，只见李乾神色和煦，眉目祥和，眼神中透出少年人应有的朝气，对待李烈说话，像是个孝顺儿子。进退有度，举止有礼，嘴角噙着三分笑意，若不是卢玦之前亲眼见过顾明入狱时李乾如丧考妣的哀嚎，也会相信这就是文武百官希望见到的完美太子形象。

　　“殿下换了一双靴子。”卢玦眼尖，看到今日皇太子殿下脚上穿的是一双新靴子。

　　李乾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跺了跺靴子，浮起阵阵尘埃，满不在意地道：“所谓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衣物自然是新的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李乾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睛，不细较的话，没有人知道他说的究竟是东西，还是人。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卢玦心想：李乾的话意有所指。

　　“些许小事。”李烈却不以为然，道，“你东宫师傅来请辞，说一说，你都干了什么好事？翰林院总共才多少人，只有二甲头三名才能教太子读书，你将老师气走，安的什么心？”

　　李乾闻言，下意识地看向卢玦，问道：“东宫哪一位师傅请辞？儿子不知。可是卢师傅？”

　　的确不一样了。李烈为人酷烈，有残暴之名，对待自己的亲儿子，说话从来不假言辞色，若是寻常，李乾遭到皇帝这样的问话，一向会被吓到。可是如今，面前这位太子，终于不再惧怕皇帝的责骂。虽然话语中仍旧显示着焦急，可是看他形容举止，眼眸中满是镇定，似乎什么都不能吓到他，再也没有什么能使他惧怕。

　　卢玦冷眼瞧着：原来，太子是勇猛之人。

　　李烈道：“不是你卢师傅，是另外一个，叫什么？”李烈想了想，忘了请辞的东宫师傅的名姓，看了看卢玦，卢玦自然也不知道。不知道名姓，也不打紧。李烈继续说，“就是上次授课那个，教授公羊传，你对圣人的教诲，好像不以为然。”

　　李乾在李烈与卢玦二人身上扫了好几眼，才说：“不打紧，儿臣记起来了，是宋师傅。怎么，宋师傅因为儿臣的问话，便要请辞。儿臣只是以为，圣人讥讽郑伯对待姜氏的方式，这难道不是父皇教授儿臣的？人各有志，既然宋师傅思乡心切，就是让其告老还乡，又有什么不妥。”

　　卢玦注意到，皇太子李乾在皇帝面前说话，从来没有这样有条不紊过，一时想起之前，已经死去的顾明问过自己一个问题，怎么样在皇帝面前保有皇太子的尊严。那时节，卢玦的回答是，没有办法。可是现在，卢玦想说：顾明，你看到了吗？皇太子捍卫了自己的尊严，只是你看不到了。

　　李烈发现太子从来没有这么和自己的心意，高兴极了，哈哈大笑起来，称赞道：“不错，不错，正是寡人的教导。寡人的儿子，还怕没人教。这些时日，太子长进不少，朕心甚慰。”一边说话，一边看向卢玦，目光的确是欣慰与高兴。

　　卢玦也随着李烈笑了起来，道：“陛下说的是。”心中觉得奇怪。卢玦看着完美无缺的太子，总觉得面前这个不是真的。喜怒哀乐，不形于色，真的是好事吗？比起面前这个完美的太子，卢玦更喜欢以前那个会哭会笑会害怕的孩子。

　　可是，孩子长大，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无法挽留。

　　李乾见到李烈开心不似作伪，又见卢玦一直病恹恹的，上前一步，弯下腰，面上显出担忧来，问道：“卢师傅这是怎么了，可是病了，太医院看过没有。东宫还有一些人参，过一会子教人送过来，补一补，许就好了。”说罢又转向皇帝，与其对视，将眼中的担忧明明白白地传递出去。

　　卢玦连忙道：“不敢当，不敢劳驾东宫忧心，太医院早已看过，开了方子正在吃药。”

　　李烈的确道：“什么病都不知道，眼巴巴地送来人参，留着自己吃罢，太医院还少了你那份人参。”

　　面前的太子的确从无错处，卢玦凝视父子二人，陷入沉思，听见李乾道：“卢师傅毕竟是儿臣的师傅，师傅病了，儿臣送些药材，原便是应该的。”

　　李乾回到东宫，想起今日皇帝召见的场景，心中不住冷笑，想到：原来只需作态，便可讨皇帝老儿欢心。阿明，从前你劝我多行孝举，自有后报，原来人安的什么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别人相信自己的心。

　　李乾微微闭了眼睛，心想：这并不难，我以前不是不会，只是不愿而已。只是如今，也没有事情是什么不愿意做的。

　　李乾在内室沉思，宫人从门外禀报：“殿下。”

　　李乾将远走的思绪拉回，问道：“什么事？”

　　原来是出门办事的东宫卫回来禀告事宜，李乾一一听完，一边沉思：如今朝政由丞相把持，就是皇帝都难以撼动，些许异动，都在顾殷的鼓掌之中。想起这个，李乾还是不能相信，像顾殷这样的人，竟然也保不住自己的儿子。或者说，就连亲儿子也能下得去手。

　　“啊呀”李乾突然口中发出一声呻吟，宫人连忙问：“殿下，怎么了？”

　　李乾挥了挥，示意无事，又吩咐道：“将之前心绞痛的药取来。”

　　宫人沉默地看着李乾将药服下。无他，自从东宫侍读顾明死后，皇太子殿下便患了这心绞痛的毛病，不敢教众人知道，只偷偷地从太医院相熟的太医处拿了药，犯了病就吃，也没见好。

　　至于若是宫人看向皇太子殿下的眼神中若是敢带着怜悯，第二日便会被赶出东宫。

　　自从东宫主管曹光死后，东宫的人事，李乾一直没有来得及变动。顾明死后，为免事败，李乾将左右都换成服侍多年的老人，把他处安插的探子撵至掖庭，是以东宫如铁板一块，走漏不了风声。

　　夜间，李乾行走了一日，心生疲倦，手中拿着一卷顾明常读的书，一边对着昏黄的灯光发愣。一不小心，竟然趴在案几旁睡着了。

　　迷迷糊糊之间，竟然听见一人在唤，“殿下，醒醒。”

　　好熟悉的声音，“是谁？”李乾下意识地抬头，问道。

　　李乾定睛一看，原来是顾明，笑道：“阿明，你来了。”

　　不知道为何，李乾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来不及多想，只觉得自己像是许多年没有见过顾明一般，可是明明顾明不是昨日才回丞相府？

　　李乾不管不顾地站起来，伸手就去够顾明的手，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握了个空。

　　李乾疑惑地看着顾明，听见顾明说：“殿下，臣是来道别，殿下请往前看，别顾念故人。”

　　说罢，顾明一直往后退，退得远了，竟然就像风一样飘似的飞走了。

　　顾明什么时候学会了飞？李乾只觉得自己脑袋迷迷糊糊地，什么事情都想不清楚，可是他知道一点，不愿意顾明就这么飞走了。于是李乾站起身来，向顾明飞走的方向伸出手，道：“别走。”

　　可是顾明的身影越来越远，李乾着了急，快步奔跑，不料走得急，突然被绊倒，摔了一跤，哎呦一声，醒了。

　　原来是做梦。

　　面前没有顾明的身影，李乾想起梦中所见，眼泪一滴一滴地流，双手掩住口鼻面庞，又想：他日黄泉下相见，何面目见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