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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伤心 古壁生凝尘 ...

  •   梦魇,卢玦梦中惊醒,从床板上跳起,坐在床中,伸出双手一看,月光照在白皙的手掌上,方知:原来是梦。松了一口气,床前站的一个人,听到他轻声问道:“是做噩梦?”原来是皇帝陛下。

      李烈背对着月光,只映照出一半的脸颊,还有一半隐在阴影当中,从眼眸中能看出担忧。

      卢玦问道:“陛下怎在此处?”

      李烈叹了一口气,道:“寡人不在这里,却在哪里?”说罢上前一步,将卢玦的被子拉至胸前,仔细查看卢玦的脸色。

      卢玦上下查看,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宿在清凉殿偏殿,而不是在卢府中,所以皇帝陛下才在此处,因为皇帝宿在清凉殿主殿,与偏殿相近。

      李烈见卢玦明白过来,问道:“梦见了什么牛鬼蛇神?寡人就在身边,难道还不能辟邪?”

      有真龙天子,妖魔不能近身之说。卢玦苦笑道:“什么妖魔鬼怪?臣梦见的是,人。臣吵到陛下了?”

      虽然皇帝是被大喊大叫吸引过来的,但是不能说,只是细心的给卢玦拿手帕擦拭头上的汗水,一边说:“看你,冷汗都冒出来了。”

      卢玦一只手撑在床板上,一只手接过帕子,道:“臣没事了,陛下去睡吧。现在夜深了,明天还要早朝,臣可不敢惊扰了陛下。”

      “早朝自有丞相处理,寡人不去。”李烈仔细查看卢玦惨白的脸色,面上的担忧是深沉的夜色也遮掩不住的,又说,“你身子不好,又做噩梦,累着了,先睡吧。”

      卢珏依言躺下去,将被子盖好,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一看,皇帝陛下仍在眼前,于是问:“陛下怎么不去睡呀?”

      皇帝嘴角含着笑道:“寡人在这里看着你,你睡吧。”

      卢玦四处看了看,月光从窗外射入,射在地上,凝结成一层白色的霜,判断不出如今是上半夜,还是下半夜。卢玦心里明白,皇帝陛下这是无法入眠,索性起身问道:“陛下是睡不着吧?”

      李烈似笑非笑,含混道:“我看着你睡。有寡人在此,必能一夜安眠。”

      卢玦低下头,笑了笑,一把将锦被掀起,双脚踩在地板上,站起身来对皇帝说,“既然陛下睡不着,不如与臣,秉烛夜谈。”

      “好。”李烈回答道。

      两人在窗边案几旁坐下,卢玦一边斟茶,一边看见李烈的笑容,问道:“陛下叫什么?”

      李烈的确很高兴,回答道:“寡人只想起当初寡人被卢卿拒之门外,不想今日还有与卢卿秉烛夜谈的时候,着实是人生一大快事,当浮一大白。”拦住卢玦斟茶的手,道,“夜深了,你又有失眠之症,不宜饮茶。”

      “管这么多。”卢玦躲开李烈的手,仍旧往两个瓷杯倒入茶水,道,“人生在世,不过口腹之欲,若是遵循医嘱,那里还有些许畅快?”

      李烈拿起茶杯,一饮而尽,笑道:“不想今日竟然听见你,说出此话来。”

      卢玦也笑,两人碰碰杯子,俨然是一副将茶当做酒来喝的模样。卢玦说:“大晚上的口渴,少不得要喝几杯水。”

      李烈只是看着卢玦,一直笑,又不说话。卢玦又问:“陛下不说点什么?”

      李烈只是笑,道:“寡人要说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是想听寡人再说一遍?寡人只要看到你就够了,没有什么想说的。”

      卢玦只是皱了皱眉头,想了会儿,又笑了。听见李烈问:“你梦见了什么?”

      卢玦长叹了一口气,面前是李烈关怀的神色,想起此人是自己所选,而关怀的神色又做不到假。夜深了,是谁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又是为了谁?

      卢觉想起梦中所见,不蚩于人间地狱。如今,明月悬挂当空,月光流如水,不知为何,卢玦心中生出一股想要倾诉的愿望来。面对眼前人诚恳的面容道:“没什么,臣只是想起了些许往事。”

      事情只要开了头,话语变成流水,倾斜而出,堵也堵不住,卢玦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一句又一句。

      “臣年少清贫,在书院读书,认得几个字,也生出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愿教河晏海清。后来与同窗一起参加了秋春科举,有幸金榜题名,中了两榜进士,入了翰林院,不赞成翰林院清高养士的传统。不顾同窗的劝阻,一心一意想要清君侧。之后的事情陛下也是知道的,臣上了书。弹劾当时的王相,被押入大牢,差点丢了性命,蒙同窗好友奔走营救,才改为流放。”

      “难道你后悔了吗?”李烈问道,“寡人一直以为,像你这样的人物,恐怕做什么事情,自己都不会后悔。莫非仍旧心有悔意,悔不当初?”

      “陛下缪矣。”卢玦直视李烈,道,“陛下可知?臣这一生所有抉择,都错了。”

      都错了。

      李烈分明从卢玦的声音当中,听出了无限悔恨来,一时嘴唇蠕动,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握住了卢玦的手,望向卢玦的目光当中,除了担忧,还满是心疼。

      听见卢玦继续说道:“我原来以为自己宁愿拼掉性命,也要扳倒奸相。结果奸相未倒,活得好好的,只是我一个人连带着妻子孩子一起吃苦,差点死掉而已。这回也是一样,好不容易我的好朋友为我四处奔走营救,才换得如今回京的机会,我又是如何报答为我奔走的友人的?我做了什么?我仍旧上书弹劾,致使故友反目。我上书之前在府中准备了棺材。我是不怕死,可是我的生,我的死,我的生命,在我要做的事情面前,没有半点作用。结果如何?并不是我上疏弹劾,就能如何如何。无论我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也什么事情都做不到,我付出了失去朋友的代价,得到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得到。没有用。即便陛下给了我在尚书省行走的职责,顾丞相让我协作迎接使者团的事情,使者竟然会丧命。”

      在这一天夜里,随着卢玦诉说心声的话语,李烈第一次接触到了卢玦的内心深处,从来没有想过,像卢玦这样的人,内心竟然有有忧患,有恐惧,有自责,还有悲戚。

      卢玦继续说道:“陛下以为我勤政,所以才不顾身体,晕倒?不,不是这样的。我是一个无能之人。在地方上,洪灾旱灾,蝗灾涝灾,中央拨下了赈灾款,层层盘剥,到我手上已经不剩多少。我将府中所有财物捐献出来换成粮食,发放给灾民也没有用,不够。我每天看着灾民手中碗里面只有一两颗稀稀的白粥,我的心好痛。可是我无论做点什么,都帮不了他们,受苦受难的百姓。朱门酒肉臭。”

      月光照在卢玦的脸上,李烈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脸上眼中心中,竟然有如此多连绵不断的伤痛,而在平时一丁半点也看不出来。

      卢玦继续说:“我从年少时便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直到这次我得到陛下的重用,才发现,我是一个没有能力的人。这些天我虽然忙碌,但是其实陛下每天夜里都能见到我,那是因为白天的时候我不愿意面对案上摆着的公务。德不配位,我没有能力身居高位。以前在乡野,在地方,我总是想着如果给我机会,我就能如何为百姓效力,让治下的老百姓过上富裕的日子。然而当有了这个机会,我才明白,以前关于我对自己的认识,全都是假的。”

      “我无能、懦弱,不切实际,还狼心狗肺。”卢玦说着说着,再也说不下去,红了眼圈,低下头。

      李烈站起身来,走至卢玦旁边,将卢玦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胸膛,一只手抚摸怀中人的发丝,一边轻声问:“若是寡人自比尧舜,恐怕也会惹人笑话?”

      “什么?”卢玦抬起头来,一张脸旁眼角湿润,眼眸中满是不解,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李烈会说出这样不相干的话来。

      李烈笑了笑,凝视卢玦的脸庞,伸出手来,轻轻的擦拭卢玦眼角未干的泪水,道:“你不是无能,不是懦弱,不是不切实际,不是狼心狗肺。难道你做不到的事情,便是无能?你做不到,不是你的错。”

      不是你的错。

      卢玦似乎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一时痴了。自从少年时得知君子的行为处事,便一心以匡扶正义为己任。然而举世浑浊,惟吾清濯。举世昏昏,唯吾独醒。卢玦心中怀有内圣外王之道,然而无法实行于此世当中。这些不是挫折龃龉,都化为利刃插在卢玦的心上,每当夜深人静之时,卢玦都会以此自责自伤,自怜自悯。问自己,为什么。

      卢玦不明白,为什么?

      今天夜里得了一个好时机,倾诉给眼前人即心上人听,不料竟然得此人点拨,一时心中大白。心中之震撼,不嗤于惊涛骇浪。

      李烈手中拨弄卢玦头上的青色发带,眼中言辞中满是怜惜,叹道:“你怎么是这么个死心眼?”

      然而卢玦却明白了李烈尚未说出口的话,那是不忍心叫你有,一点点伤心。

      卢玦站立不住,一时倒在李烈的怀中,心里想:何其有幸,能得人点破我心结。

      至于心上人落在卢玦发丝上面密密麻麻的吻,卢玦只是闭上眼睛,一时顾不得了,眼角流出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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