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暴君挚爱以后》昭殊

34、妄念 年来妄念消

　　卢玦出宫回到家中，已经是夜幕时分。小娉婷正在院子里面玩耍，见到卢玦，扑了上去。卢玦将小娉婷抱起来，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下来。近几日死里逃生，想到差一点就见不到女儿，心中难免后怕。

　　卢娉婷手中抱着一个红色的彩球，卢玦将彩球接过来，细细一看，不知道球是从哪里来的。看来这几天他不在家，有人来过。

　　卢娉婷过几个月便是十岁生日，卢玦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给女儿下一碗长寿面，取个好彩头。并特意为其准备生日礼物，礼物并不值钱，都是一些小玩意儿，比如小竹马、小竹蜻蜓之类的。

　　卢娉婷因为生病，额外需要人照料，卢玦以前自然是不会做这些手工的，这些年为了哄小娉婷，特意和木匠师傅学了手艺，能做些小玩意儿。礼物虽小，却费时，有时候需要准备一整年。今年回京之后特别忙碌，还没有来得及做准备。

　　卢娉婷这几天没有见到卢玦，她不怎么爱说话，只是抱住卢玦的脖子不放，怎么都不肯下来。卢玦心里知道，这是几天没有见，小娉婷特有的表现关心的方式。

　　卢玦将卢娉婷放下，院中有一个石桌石凳，两人坐在石凳上，与小娉婷一块儿玩了一会儿彩球。卢娉婷负责扔，卢玦负责捡，彩球无规律地落在院中各处。

　　卢娉婷年纪小，没有太大的力气，扔不远，可是满院子跑来跑去的卢玦有一些累。跑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卢娉婷玩得可高兴，拍着手大喊：“爹爹，爹爹。”

　　卢玦想起在东宫见到太子李乾，十五岁的太子只比卢娉婷大五岁，已经是一个小大人模样，读圣贤书。可是他家的小娉婷，相貌有缺，性格暴躁，说话还不利索。

　　卢玦把彩球捡来丢在小娉婷怀中。坐在石桌旁歇了一会儿，摸了摸卢娉婷稀疏的发旋，慈爱地换道：“囡囡。”

　　卢玦进厨房给小娉婷弄了一点吃的，端出来在院子中一口一口地喂卢娉婷吃东西。卢玦亲缘薄，父母俱亡，也没有什么叔伯兄弟，诺大个人世间，竟然只有小娉婷一个亲人。发妻是个病美人，前些年去世之后，只留下爷两个相依为命至今。

　　娉婷是卢玦在人世间唯一的羁绊与念想。

　　娉婷吃过晚饭，卢玦正在收拾屋子，张太医来了。是来给卢娉婷把脉的。他知道卢玦不是个有钱的官儿，开了方子之后连药都抓好，从太医院带了来，只需煎好便可送服。

　　卢玦看了看天色，接下大包小包的中药包，脸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感激的神色，道：“太医，天色已晚，难为你这么晚还来看娉婷，又带了这么好些药。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待会儿是回宫，还是回府上？”卢玦顺手将药包放在石桌上。

　　张太医是个年轻人，在太医院中最得皇帝信任。他听到卢玦的客气话，指了指大小药包，一笑，说：“不妨事，你家是陛下金口玉言钦点的，药材都是从太医局里过的，我没出什么力，只是把药材顺便带过来而已。待会儿看完令小姐，我就直接回府了。天色晚不晚不算什么，陛下惦记你，惦记卢小姐的病情，这是我分内的差事。你谢我，还不如感激陛下。”

　　张太医是爽快人。他听闻李烈对卢玦格外上心，可是他眼瞧着卢玦没有什么感恩戴德的心思，不免就为李烈在卢玦面前说上几句话。

　　卢玦神色未变，自然而然地点点头，赞同道：“自然是皇恩浩荡。”可是他的神情却淡淡的，没有寻常患者家属欣喜若狂的样子。

　　张太医知道这些大官心思都深，面上看不出来什么，他为皇帝说了几句话，至于患者家属听不听得进去，不是他管得着的事情。看完病人，交代几句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去。

　　夜间，卢玦独自一人在书房读书，易经乾卦上说，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抬头一看，一轮圆月悬挂窗前，竟已是三更天。

　　曹如意禀告皇帝：“启禀陛下，华清池的汤此时正是温热的时候，陛下近日劳顿，摆驾华清池泡汤，定能消除疲倦。”

　　李烈点头道：“往年这个时日，寡人与皇亲国戚一齐在华清池泡温泉，不错，今年可以带上卢卿。”说罢微笑起来，曹如意心想：卢大人不一定会答应你一起泡汤。

　　果然，卢玦入宫后，李烈趁着他请安的时节赶紧跟卢玦说：“寡人不日将往华清池沐浴，卢卿与寡人一同前去。”

　　卢玦抬起头狐疑地看着李烈，道：“陛下赐浴华清池乃是恩典，只是今年臣身子欠安，恐怕入浴会加重伤寒，不敢领赐。”想了想，不顾李烈铁青的脸色，又说，“陛下赐浴是赐浴，只是用词上有欠妥当，什么叫一起沐浴？臣算是性情好的，若是下旨和别的大臣这样说，重臣不堪忍受，误会了陛下的美意，内心受辱，一头撞死也是有的，那时节陛下就落得一个昏君的名声，可怎么好，分明华清池君王和臣子用不同的汤池，怎么就叫一起沐浴？”

　　“美意，声名……”李烈本来兴高采烈地邀请卢玦，被卢玦拒绝不说，还被说教了一通，难免不高兴起来，只是铁青了脸色不肯看卢玦。

　　卢玦面露无奈，问道：“怎么？臣说的话有哪句不对吗？”

　　左右心想：话是对的，只是面对皇帝的邀请，没有一个臣子会拒绝。

　　“卢卿说什么都对，大道理都被你说尽了。”李烈越想越生气，呼吸急促起来，只见胸膛不停地起伏，摆摆手，不耐烦地道，“卢卿，跪安罢。”说罢转过头去，似乎再多看几眼，就忍不住将胸中郁结一股脑子倾倒出来。

　　卢玦无奈何地下跪请安，站起来后却没有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李烈。

　　“太子在哪？”李烈问曹如意。

　　曹如意回答：“皇太子殿下如今还在东宫闭门不出。陛下是要摆驾东宫？”

　　李烈还没来得及回答，见卢玦跪安之后还没走。好奇地问：“卢卿，怎么还愣在这儿？不是已经跪安了？”

　　卢玦好笑道：“臣若是走了，陛下这一肚子火，却要向谁发去？”说罢含笑地看曹如意一眼。

　　曹如意知道卢玦的意思，只是不料卢玦胆敢直说出来，心里暗暗地为卢玦捏了一把汗，却不敢与卢玦对视，深深地低下头去。

　　李烈停住脚步，一时愣住，连忙摆摆手让曹如意等人退下，问道：“那……”

　　两人行至水边站定，卢玦道：“臣虽然从没去华清池泡过汤，却知道规矩在那里，祖宗家法不会允许陛下与谁一起沐浴泡汤，即便是皇后或者后宫妃子，也有专门的凤池汤。陛下莫不是以为臣无知来打趣臣？”

　　“祖宗家法……”李烈摊摊手，道，“什么祖宗家法，只看你想不想，没有什么寡人做不到的。”不想卢玦只是望着太液池的湖水发愣，没有再说什么。

　　李烈又说：“你伤寒还没好，过几日再上早朝。”

　　卢玦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李烈蹲下捡了几颗石子打水漂玩，平时卢玦躲避不及，每日进宫请安还是自己要求的，不然除非朝会，卢玦根本就不会在自己面前露面，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卢玦没有走开，也没有说话，看起来似乎是有心事。李烈不敢开口，怕卢玦惊醒以后跑掉，又贪恋两人在一块儿的温馨时光，索性不闻不问，把手中青石子递给卢玦，示意他也和自己一样打水漂玩儿。

　　卢玦接下石子，握在手中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李烈是要和自己一起玩打水漂，一时被气得笑出声来，随手将两颗鹅卵石扔在地上，对着皇帝略微拱拱手道：“陛下，容臣告退。”

　　卢玦突然要走，李烈措手不及，只得问：“卢卿，华清池卢卿真的不来？”

　　卢玦已经走远，从风中传来卢玦的声音：“愿陛下万安，臣身有疾病无法奉陪。”

　　李烈蹲下来，盯住被卢玦随手扔掉的鹅卵石，定定地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