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暴君挚爱以后》昭殊

33、胶漆 感于心，合

　　顾大公子哭着回府，是顾丞相怎么都没有想到的事情。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顾殷着人去东宫打探消息，得知果然是皇太子殿下亲自为试读顾明打点行李，遣送出宫。至于两个少年在东宫门口大哭一场，依依惜别，被好心人看了笑话，顾殷只是冷笑几声，不置可否。

　　到了晚间，下人回禀大公子不思饮食，只扑在房中榻上大哭，送进去的的饭菜都冷了，大公子一筷子也没动过，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小厨房担心大公子身体有恙，急忙知会老爷。

　　顾殷神色不豫，在窗边站会儿，吩咐道：“把大少爷叫过来。”

　　不多时，顾明来了，问道：“爹爹找儿子有事？”

　　顾殷仔细瞧了瞧，双眼红肿，的确是哭了好一会儿的模样。顾明见顾殷打量自己，连忙别过头去，伸手遮住双眼，随口道：“未向爹爹贺喜，听闻陛下旨意，爹爹官复原职，苍天之幸。”

　　顾殷知道儿子好强，不愿意被自己瞧到囧状来，于是顺着说：“我儿倒是消息灵通，陛下的旨意还在官中，朝臣中没几个人知道消息。快坐。”

　　顾明就近坐了，道：“自家的事情，哪能不知道消息，回府的时候听道小子们聚在一起开心地说话，儿子停了会儿，听了一嘴。”

　　“小子多嘴。”顾殷问道，“说罢，出了什么事，谁惹了咱顾大公子，哭成这样。说出来，爹爹给明儿出气。”

　　“爹爹惯会取消儿子。”顾明道，“还不就是，就是……东宫……”谁知话还没说完，竟然牵扯出伤心事，顾明连忙掩住面庞，面向里屋，泪水止也止不住，竟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顾殷本来是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家小子，可是顾明呜呜呜地哭个不停，慢慢地，顾殷脸上的笑容掉下来，面沉如水。

　　顾殷任职丞相这么多年，在官场有顾老狐狸之称，说的就是顾殷能够在人前做到滴水不漏，和仇人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同僚都笑话说，天塌下来，也不能将笑容从顾殷的脸上扯下来。如今，同僚的话总算是实现了，只消顾大公子一哭，顾殷不笑了。

　　顾明好不容易止住哭声，站起来，向顾殷告罪道：“爹爹，儿子出丑了，请恕儿子先走一步，待好些了，再向父亲请安。”说罢起身要走。顾明如今十几岁的模样，还是个童子时便被送进东宫，多少年没在父亲面前哭过鼻子，如今竟然止不住哭，觉得太丢脸，浑身不自在，急忙要走。

　　“回来。”顾殷道，“坐下。”

　　顾明瞅着顾殷才像是那个生气的人，只得讷讷地仍旧坐在原位上，听见顾殷问：“怎么，太子欺负你了？”

　　顾明心想：不妙，都怪我在爹爹面前哭鼻子，爹爹生气，这下可好，可不能让爹爹怪罪太子。连忙说：“没有的事。”说罢将手遮住红肿的双眼，做出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

　　顾殷伸手碰了碰顾明的眼皮，吩咐下人拿出消肿的药物来，看着上了药，等顾明也平静下来，不再哭泣，才问：“说罢，什么事？明儿知道为父的手段，什么探听不到，不过是想听你亲口说一遍而已。”

　　顾明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顾丞相长袖善舞，对政敌从不留情，以心狠手辣闻名，想要顾丞相不怪罪皇太子殿下做的蠢事，只能表现出自己多么地不在意，于是一股脑子交代干净，说：“皇太子殿下为了儿子的安危，将儿子遣送出宫，不再担任东宫伴读，儿子想着太子如此狠心，不顾这么多年陪伴的情分，想起来就难过，所以才忍不住哭了鼻子，让爹爹看笑话了。”

　　顾殷神色和缓过来，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道：“傻小子。”说罢陷入了沉思。

　　“爹爹。”顾明摇了摇顾殷，问道，“爹爹快帮儿子想想办法。”

　　“什么？”顾殷回过神来，问道，“什么办法？”

　　顾明急道：“自然是儿子要怎么回东宫，皇太子殿下这回铁了心要我走，儿子要怎么才能回到皇太子殿下身边，爹爹肯定有办法。”

　　顾殷才回过神来，半天不说话，顾明突然明白过来，问道：“难道说……”

　　顾殷点点头，摸了摸并不存在的胡须，不料摸了个空，道：“为父的意思嘛，明儿你这遭离开东宫正好，就不用回去了。为父正愁东宫离不开你。为免东宫后悔，为父连夜将你送去金陵老宅，对外就说祖坟需要孝子贤孙守孝三年。明儿意下如何？”

　　“不。”顾明本来坐着，如今突然站起来。坐塌都快被颠倒。顾明一向行事温吞，鲜少有这种冲动莽撞的时候，可见是急了。

　　顾殷在心中直叹气，面上是不忍，手上连忙拉顾明坐下，看了许久，才道：“你倒不像是我儿子，倒是像一个故人。”

　　对于顾殷突如其来的伤感，顾明不明所以，下意识地问：“谁？”

　　“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傻子。”顾殷笑笑，面容十分疲惫。看了看面前少年，又看了看窗外的桉树，似是在回忆往事。

　　以顾明对老父的了解，知道他从来不是伤春悲秋之人，如此悲伤，倒像是要死儿子，可是顾明毕竟还是个行事冲动的小伙子，且兼心里有事，就顾不上探究顾殷神伤的表情到底是为啥，虽然心中疑惑，只将疑惑放在心里，嘴里急着问：“我不回金陵。我要回东宫！我要回太子殿下身边。”

　　“回东宫！”顾殷反问道，“明儿，你再想想。听爹爹的话，和东宫的事，就算了罢。”

　　“不。”顾明望着父亲，面容坚毅。

　　顾殷叹了一口气，道：“果然，义无反顾地往死路上奔的人都是劝不住的。”

　　顾明问道：“父亲，这是为什么吗？儿子才七八岁时，父亲将儿子送入东宫，那时节父亲对儿子说什么，为了顾氏，为了父亲，为了儿子的前程，就是死，也要死在东宫，不准儿子回来。如今儿子不愿意离开东宫，父亲却要儿子放弃，就当儿子的心是石头做的吗？皇太子殿下也是铁石心肠，父亲也要这么对儿子吗？都是为什么，父亲又变卦。”

　　“死也要死在东宫，为父年轻时竟然说过这种混账话？”顾殷苦笑道，“明儿，为父猜东宫送走你肯定说清楚了，为父的意思也是一样，此一时，彼一时了。送你进东宫伴读时东宫是陛下唯一的皇子，这几年看来，东宫是宫廷最危险的地方。你再不走，就要替皇太子死在东宫了。”

　　“胡说！”顾明气鼓鼓地说，“你们疯了，一个两个说的什么话？谁说我要死在东宫了。我就是死也要死在东宫，我不回金陵。”

　　顾殷神色淡淡地望着窗外，不看顾明，嘴里说：“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做什么将生呀死呀挂在嘴边的，却将我们这些老头子至于何处。”

　　顾明深吸了几口气，逛了逛顾殷的袖子，道：“爹爹别生气，儿子乱说的。”

　　“怎么会生你的气。”顾殷回过头用看心肝宝贝的眼神看了顾明一眼，面色沉静地说，“你想要回东宫，却也容易，只是须得想好。为父活得久了，自然知道，祸福相依的道理。有时候一件事情发生了，看起来是坏事，有损失，其实是好事，是命运在提醒你自救，还有别的选择，你再想想。”

　　“爹爹，你在说什么？”顾明茫然地看着顾殷，其实以顾明的心性，迟早有一天能听懂顾殷的话，只是不是现在，不到时候。继续道，“儿子想好了，永不后悔，儿子要回东宫，还请爹爹为儿子出主意。”

　　“这样。”顾殷半阖上眼，慢慢道，“回东宫有什么难的？难的是断开与东宫的联系。你也是关心则乱，这么明显的事情也看不出来，想要回东宫只需要等即可。皇太子根本就离不开你。”

　　顾殷睁开眼对顾明露出一个温柔的笑，说：“那时节可得给皇太子殿下一个教训，我顾府的人是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吗？”

　　顾明欢喜地抱住顾殷，道：“谢谢爹爹。”太开心了，沉浸在将要与皇太子重逢的喜悦中，丝毫也没有注意到顾殷眼中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