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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有疾 病骨支离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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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殷应召来见皇帝,许久没来御书房,如今看了各种物什都新鲜得很。李烈见顾殷嘴角噙着笑,问道:“数日不见,丞相心情不错,可是有什么喜事?”
顾殷笑道:“臣自从闭门不出,白天也没有应酬劳心劳力,乐得清闲,只在府中与几个小子玩笑取乐,自然神清气爽。不比陛下为臣子奔波劳累,就是臣听了,也替卢玦感动。”
李烈不怒反笑道:“顾殷,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胆敢取笑朕。朕且问你,大理寺卢卿的冤案,你可知情。”
顾殷神色平静,反问道:“臣九死一生,从刺客手上死里逃生,怎么,陛下见到,不问一问老臣的安危,却关心幕后指使的冤屈?陛下这样说话,可真叫老臣寒心,今日得陛下召见,原以为是陛下对臣有些思念之情,不想竟是为了他人的安危。也罢,老臣这把老骨头了,恐怕坐不得御书房的位置,就此别过罢。”说罢起身要走,可是他似乎深知自己一定会被皇帝挽留,虽然站起身来,两只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皇帝。
“且慢。”李烈果然出声挽留,深吸了几口气,才放缓绷紧的表情,道,“丞相辛苦,不知道身体如何?寡人听闻丞相遇刺,急忙派御医探看。丞相需得保重身体,为了寡人的江山社稷。”
两人心知肚明:李烈派出御医查看,倒不是为了顾殷的伤势,而是李烈怀疑顾殷根本就没有遇刺。搞出遇刺这档子事,就是为了拖卢玦下水,做为复相的好手段。李烈的性情,不耐烦拐这么多次弯,所以才开门见山,可惜卢玦是否能够出狱,取决于顾殷对大理寺的影响,所以不得不按照顾老狐狸的提示,做一回君王体恤下臣的姿态。
两人十年君臣,顾殷心知李烈的个性,他的本意也只要这几句话就行,继续道:“故丞相了,陛下忘了臣不久前已经致仕,陛下也同意了。”如果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场,便能分辨出此刻的顾殷的眼中笑意,便和猎场上耍弄猎人玩耍的老狐狸一模一样。
李烈顺便道:“莫非信使没和丞相说起寡人的心意?这次召见丞相,便是商讨复相的事情。快,将朕的旨意拿给丞相看。”
左右捧着一个木盒上前,在顾殷面前掀开,顾殷打卡一看,旨意的确是重新起复顾殷。顾殷收起圣旨,满意地笑了,向皇帝领旨谢恩。李烈见达到了本次目的,继续问:“既然是误会,想必卢卿不日便能从大理寺出狱,丞相说,是也不是?”
顾殷道:“如陛下所愿。”
终于与顾殷达成一致,李烈送了一口气,以卢玦的身子骨,若是再在牢中呆几天,想必三魂七魄也没了一半,看来想救卢玦出狱,从顾殷处着手的确是最有效率的。卢玦入狱是因为刺客攀咬出是卢玦主使刺客刺杀顾殷,顾殷是本案的苦主,只要苦主不再坚持,含冤受屈的卢玦自然能从冤狱中救出。至于皇帝拿相位做交易,只是为了一个臣子的安危,若是百姓知道此事,又会怎样看待皇室,就不在李烈关心的范畴之内。
李烈急忙派人将卢玦从大理寺提出,被顾殷拦住,道:“陛下着急了,虽然是一场误会,可是按照程序,也没有这么快,直接从宫中下旨放人的说法。陛下且静候,臣自会办妥此事。”
李烈正待不满,却听见顾殷说:“陛下,臣想起卢太子少傅,少不得有几句嘱咐要说与陛下知道。”
李烈好奇地问:“是什么?”
“臣与卢玦年少时相交,相识于寒微,陛下是知道的。”顾殷慢慢地说,“自从十年前卢玦被贬离京,臣费尽心思,今年才将卢玦调回京城,只想着与他续一段伯牙子琪的佳话。”
李烈点点头,道:“这个,寡人自然知晓,只要你们相交,不结党营私,便是伯牙子期的佳话,也是我朝的幸事。”
顾殷不理李烈的话头,道:“这些天臣在府中静心,从未想过我与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好兄弟,会有这么一天。”
李烈皱了眉头,不知道顾殷这段开头,是要讲什么,只得含糊地说道:“卢卿性情耿直,眼里容不得一颗沙子,丞相不是不知道。”
顾殷点点头,道:“臣只是没有想到,有一天,臣会成为卢玦眼中的那粒沙子。”
李烈只得说:“听闻你们二人已经割袍断义,寡人听闻,也很伤心。”才怪。李烈巴不得卢玦在朝中只有自己一个靠山。
“臣不是想要陛下宽慰,也不是为这段友情可惜,臣要告诉陛下的是。”顾殷摇摇头道,“自从卢玦回京,陛下对卢玦太好,或者好得太明显。反糟小人觊觎,卢玦的恩宠,已经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陛下给卢玦的权位,实则不是帮他,而是害他。是将他放在火中烤。更何况卢玦的性子,就是不在风口浪尖,也会往风口浪尖里凑,似乎不在意自己会不会被火烤融化。”
李烈疑惑地问道:“丞相到底要说什么?”
顾殷继续说:“臣是说,陛下若是为了卢玦好,日后对卢玦的宠幸,可以轻一些,缓一些,慢一些,少一些。卢玦如今已经在朝中树敌无数,从此以后,又少了我为他在其中斡旋……”
李烈明白过来,点点头道:“从此以后,你不再帮他挡朝中的明枪暗箭。”
顾殷眼中虽然是顾惜,可是嘴里面却说出无情的话语,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而已。”
李烈想了好一会儿,才问:“可是这些,丞相和寡人说是做什么?卢卿在不在火上烤,与寡人什么相干?”
顾殷愣住,惊讶地望着皇帝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不可抑制地哈哈大笑起来。心想:卢玦,这就是爱你的人。
大理寺牢房中,过了好一会儿,卢玦在迷迷糊糊中,似乎听见什么人在呼唤自己,嘴中咽下液体,似乎是熬好的中药,只是识别不出味道,身子终于暖和起来。
卢玦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竟然在李烈的怀抱中,可是他头脑昏沉,只觉得怀抱温暖,一时察觉不到这样的姿势有什么不对。
李烈说:“你醒了。”又将手中的瓷碗递过来,喂卢玦喝了两口,这次不是中药,而是姜汤。
卢玦看着李烈,李烈才说,“你病了,体寒,又受了风寒,需得好好调养,太医给你开了药,这是姜汤,给你暖胃的。”如果李烈身上没有穿着龙袍,这段话,说的好像一个的寻常大夫在关心朋友。
卢玦试着开了开口,可惜声音沙哑,语不成调。李烈见他虚弱的模样,说:“难得见你这番模样,还迷糊着呢。刚才抱着我说了好大一会子话,如今若是想起来,可不得羞死。”话虽然这样说,可是李烈眼中情绪并不高。
卢玦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此时他病着,脑子想不清楚,下意识地问:“我说了什么?”
李烈叹了一口气,说:“你说,你心里苦,你没有能力,救这个世界,可是你看到百姓过苦日子,又不忍心放任不管。你说你痛恨那些高位怠政之人,这个是说我。有些人有能力救世,但是就是自私自利,不会损害自己的利益,只知道结党营私,这个是说顾殷。你心中多少恨,只是无人可说。你病了,嘴巴倒是诚实许多。”
这段话太长,卢玦听得断断续续,没能听明白李烈在讲什么,是什么意思。李烈见到卢玦懵懂的神情,突然问:“玉玉,如果朕幸了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心里惦记。你会不会一头撞死?”
李烈的问话,并不是想要一个答案,不然,也不会趁卢玦病中脑子不清醒的时候来问,不过,卢玦清醒的时候,他也不敢问。李烈不再看怀中人,只是盯着牢房的墙壁发愣,眼中偶尔流露出柔情来。
岂知卢玦强撑着从李烈的怀抱中挣扎出,勉强靠在墙上,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李烈,嘴唇颤抖,牙齿上下打颤,发出骨头相碰的声音,说:“你便是为了这个,才提拔我的。”一个月连升三级的速度,御史大夫兼任太子少傅兼任中书门下平章事,这样的升迁与重用,如今终于有一个理由。
李烈说:“你醒过来了。”李烈既然敢说,便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此时只是玩味地看着卢玦颤抖的身体与悲愤的神情。
卢玦止不住地想要大笑,可是他虚弱得连大笑的力气都没有,心绪翻滚,只是想到,老天和自己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匡扶天下的志向在有权势的人眼中,只是一时兴起的举手之劳。难道他想要的,必须通过成为禁脔、出卖身体来换取?
李烈从来没有被拒绝过,从来都是别人吹捧他,心中难免不快,选择性忽视卢玦脸色发青,也不管卢玦会不会气出病来,继续说:“不,你想错了,不是你献个身,朕就能给你实现理想、匡扶天下的机会。匡扶天下的机会是朕给你,你接着就是,朕从来不做交易。”
本朝向来礼遇士子,百年才出了一个李烈这样的混账皇帝,不止后宫无数,男宠无数,就连朝廷哪个大臣生得美些,也要弄到床上去的。群臣中最美的,莫过醴泉候。可是卢玦相貌不算突出,且他的性情刚烈,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有这么一天。
李烈蹲下身子,扳过卢玦的脸庞,盯着他,继续说:“以前,朕想要什么人,都是宠幸,眼巴巴地爬上龙床,哪里会像你这样,给朕脸子瞧?动不动就要死谏。”
卢玦病弱得浑身无力,无法挣开李烈卡住他下巴的手,脸一时无法转开,只得凝视皇帝的容颜。李烈生的端的一副好相貌,可是此时在卢玦眼中,却如夜叉一般令人可怖。卢玦闭了闭双眼,嘴里吐出一个“滚”字,似乎对面前这人极为厌恶。
李烈松开卢玦的脸,站起来,后退了一步,轻声道:“若不是朕在大理寺保住你,再晚一些,高烧就能烧坏脑子,那时节,看你还怎么倔强。”
卢玦自诩为高士,以天下为己任,即便是和昔日好友反目,顾殷将刺客的事情栽到自己身上,害得自己入狱,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怎么会想到李烈不按常理出牌,行如市井流氓,只馋他的身子。他是堂堂七尺男儿,焉能为妾妇事?
李烈眼见卢玦快晕过去了,不管,只是在狱中踱步,反复地自言自语道:“朕该拿你怎么办?幸了你,你要自杀。你这么爱招惹麻烦,认理不认亲,又没有心肝。不幸你,朕竟然有拿不下的人?”
卢玦心中涌起生生的悲哀来,皇帝被惯坏了,李烈这人,全无心肝,百姓在他的治理下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他看不到,他不管。如今有人将百姓的苦痛与艰难捅了出来,李烈还是不管,心里只想着怎么将新上任的御史大夫弄到手。卢玦感到阵阵寒意,又深觉自己活在黑暗之中,见不到光明。
李烈面对墙壁,脸庞吐露出一丝茫然来。他生来是太子,继位为皇帝,连朝也不上,没人能够制约他,长信宫太后也管不了他,他一路顺风顺水这么多年,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从来没有遇见过这么一个人,不畏权势,不害怕牢狱之灾,也不喜欢他。
“朕该拿你怎么办?”李烈回过头去,意外地发现卢玦已然晕了过去,太医进来为卢玦把脉说,“卢大人的身子骨,经不得心情大起大落。”年轻的太医看了皇帝一眼,眼中似乎是不赞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