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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销魂 黯然销魂, ...

  •   “殿下的头发又黑又顺,像先皇后。”绿檀牛角梳从皇太子殿下发间穿过,一下又一下,有先皇后身边的老宫人见状,不禁感慨道。顾明停下手,将木梳从李乾的头上拿开,把梳齿间缠绕的黑发取下,绕起来收在抽屉中年,对着铜镜中的李乾笑了笑,继续梳头。

      李乾摆摆手,四周服侍的宫人退下,东宫内殿只剩下李乾与顾明两人。两人没有开口,一时只听见木梳插进发间的沙沙声。只见铜镜之中李乾一张惨白的脸,神情疲惫而憔悴。

      顾明一边梳头,一边道:“殿下从祠堂出来,不饮不食,仔细伤着身子。今日瞧着,气色才好些。只望殿下保重自身,才不辜负阿光的在天之灵。”顾明知道李乾的憔悴是伤心曹光之死,劝解的话如果绕开曹光,不会进入李乾的心里,索性将话说开,拿已死之人的期望来劝解李乾保重自身,也许会有效果也说不定。

      李乾在铜镜中与顾明对视,道:“教你费心了。”

      顾明道:“只要殿下能够想明白,臣又算费什么心?”

      李乾抬手握住顾明在发间穿梭的手,道:“只是我辜负的,又何止阿光一个?”母后的期许,外公的盼望,朝臣的期望乃至于百姓在万寿节席间的祝愿,都落了空。

      顾明略微躬身低头,问道:“殿下,怎么?”

      李乾能从铜镜中看到顾明眼中浓重的担忧,道:“没什么,只是孤在祠堂,想明白一件事情。”

      顾明问:“是什么事?”

      李乾回答:“孤回想起来,每一次,孤犯了错,恰好赶在卢师傅出事,父皇心急如焚的时候。阿明,你说,是也不是?最开始是卢师傅中毒,高师傅流放。既然毒不是孤下的,高师傅又是定罪,必然有人下毒,只是这个人,孤不知道而已。之后琉璃盏,猎场中毒的事情,都是父皇震怒,恰好拿孤的过错泄愤。一次也就算了,两次三次都是如此,怎么能相信是巧合?这一年来的事情看来,似乎有人在挑拨孤与父皇的关系,冲着废太子而来。你说,孤若是被废,谁会是最大的受益者?孤分明没有别的兄弟,孤的叔伯也没有一个有出息的,远在关外。”

      铜镜之中的皇太子眉目中显露出疑惑来,顾明道:“殿下,不可多思多虑,多思伤身。这些事,都是没影儿的事,将其联想在一起,不是君子之道。”

      “君子之道于我无用。”李乾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说,你不过担心我因此与卢师傅为敌,而卢师傅现在圣眷正隆,你真正担忧的是我更加惹陛下嫌弃,给自己带来祸患。”

      顾明叹了一口气,道:“殿下知道就好,却是臣多想多说了。”

      李乾摇摇头道:“你放心,孤行事,不会平白无故给自己树敌。”李乾放开握住顾明的手,继续说,“只是孤也没有办法。”说罢,李乾低着头,盯着木质梳妆台发愣。

      顾明将手收回,半蹲下来,一只手撑在梳妆台上,保持着与李乾的视线持平,道:“殿下,臣不敢担保什么,只是,卢师傅确实无辜之人,希望殿下不要和无辜之人计较。殿下是尊贵之人,行事更需谨慎小心,不可伤及无辜,才是正道。”

      李乾噗嗤一声笑了,道:“阿明,你竟然担心卢师傅,卢师傅如今圣眷正隆,有陛下在一日,他便没得霉运。你与其担心他,不如担心我,我算什么尊贵之人,还不是陛下脚底下的一只虫,陛下想打就打。”

      顾明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是说,殿下需得按捺委屈,才能行正道。迁怒无辜,非正道也。”顾明越说声音越低,似乎心里也明白,这些话,受了委屈的人是听不进去的。

      李乾心里清楚得很,只是嘴角扯出一个笑,站起身,拉顾明起来,一齐往殿门走去,一边走,一边道:“王道难行,是可谓也。”

      两人走至门口,只见宫人齐刷刷地在等着,见到皇太子殿下走出来,早有宫人将准备好的东西呈上,顾明一看,吓了一跳,问道:“这是怎么了?”

      原来宫人呈上来的是几个包袱,包袱中是顾明自入宫以来的衣物和一些杂物。即便顾明有时候出宫回府,也不曾带这么多东西。行李都已收拾妥当,这是赶人的节奏,可是顾明怎么也不敢相信,李乾竟然想要自己走。

      李乾微微颔首,望着顾明,道:“阿明,是时候该走了。”

      顾明虽然平日里脾气好,与人为善,从来不曾刁难下人,可是毕竟是个半大的少年,如今一时怒火中伤,别过脸去不看李乾,嘴里却说道:“殿下要赶我走?只是臣自八岁入宫为殿下伴读,从未想过今日会从东宫离开。臣不会走,殿下不要想了。”

      李乾眼睁睁地看着顾明在自己面前红了眼圈,忍不住伸出手去拉顾明,嘴里道:“阿明。”岂知顾明正生着气,将身子错开,没让李乾拉着自己的胳膊。李乾望着拉空的手发呆,似乎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也有被顾明拒绝的一天。

      顾明见状,心有不忍,回过头看李乾,皱着眉头,问道:“殿下是什么意思?”

      两人从来没有闹过红脸,如今在东宫殿门口当众闹起来,宫人不禁面面相觑,心中升起好奇心,齐刷刷地看着二人,似乎是奇怪,皇太子殿下怎么会赶顾明走?一向好脾气的东宫侍读顾明,怎么有胆量当众给皇太子殿下没脸。

      李乾招招手,将看热闹的众人遣散,道:“都散了。”还待拉着顾明说些什么。

      这时没有眼见的宫人拉着一大堆包袱,问道:“那这些,怎么办?”

      李乾正愁哄顾明哄不过来,见宫人没有眼色,正要发火,那笨宫人早就被其他伶俐的拉走。李乾才回过头去,走上前两步,贴近顾明,道:“阿明,你不走,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了。”

      “胡说!”顾明下意识地反驳道,“殿下说的是什么话。”此刻看着李乾发红的眼圈,的确能看出深重的忧虑来。

      李乾带着哭腔道:“母后走了,高师傅流放千里,阿光替我认罪。孤虽然身为太子,却是个灾星。从来就只会身边人带来灾祸。你若是再呆在孤身边,迟早有一天会被我害死的。”

      顾明一时气极,却说不出话来,不知道是骂李乾死脑筋才好,还是要生他的气,只得说:“可是我们说好了,三个人不分开,如今阿光去了,你要赶我走。”

      “是。”李乾道,“可是我想你活着。”说罢一行眼泪从眼睛中流出,双眼只定定地望着顾明,流露出万般不舍,可是嘴里却在说着分离的话。

      顾明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怕。不会的,我不会死的,我不怕,我要留下来。”

      “可是我怕。”李乾道,“我怕有一天,会害死你。阿光走后,我在梦中也见不到他。我不想有一天,只能在梦中去找你,可是又见不到你。我只要你活着。”

      顾明明白了李乾的担忧,可是又不能苟同,也不能劝解李乾不要这样想,只得说:“臣为东宫伴读已有数载,皇帝陛下是默许的,如今殿下突然将臣赶出宫,殿下打算在陛下面前怎么交代?”

      李乾回答:“这个不难,父皇面前,做儿子的总有几分薄面,一个侍读而已,孤还是做得了主。”李乾说话时,盯着顾明眼睛都不敢眨,似乎看一眼就少一眼了。

      顾明又说:“那,臣从家中离开时,家父叮嘱臣,在宫中不可任性,如今被殿下遣送回府,臣父第一个不答应。”

      “这个好办。”李乾说道,“顾丞相是你父亲,总是为你好的,当初送你来东宫做伴读,是想要为你挣个好前程,如今,总不至于想要你死在东宫。你不用为难,顾丞相那里,自有孤去说,总不至于教你难堪。若是顾丞相不体谅孤的苦心,孤便在府上多盘桓几日,想必时日久了,顾丞相自然会明白。”

      顾明冷哼了一声,知道李乾铁了心要敢自己走,连在顾府耍赖的话都说出来了,只得说:“殿下,你今日赶我走,总有一天会后悔的。那时节,想见我时见不到,要怎么办?”

      “不,我不会后悔。”李乾斩钉截铁地道,“如果今天你不走,然后有一天被我害死了,那我才会后悔,今天没有送走你。你走罢,我绝不后悔。”

      “那好。”顾明似笑非笑,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跌下台阶,李乾下意识伸手想要扶顾明一把,可是又硬起心肠收回手。

      顾明站稳了身形,深深地望着李乾,对东宫建筑拜拜几拜,嘴里道:“这些年,多谢照顾,从此,后会无期。”说罢毅然决然地走了。宫人连忙带着几个硕大的包袱跟着顾明出宫。

      等顾明离宫的身影远了,李乾双脚瘫软,跌坐下来。

      顾明走后,李乾将自己关在东宫,不饮不食,也不教宫人伺候,就连每日晨昏定省也错过了,到了晚间,李乾想起曹光的头七到了,从内殿出来,不要人陪,往御花园走去。

      原来自从曹光走后,李乾每日里痴心妄想与曹光在梦中相会,可是,从来不曾如愿。如果顾明还在东宫,今夜肯定与顾明一起在东宫内殿相守,等着曹光与二人见最后一面,可是顾明离开东宫以后,李乾内心焦躁,反而愿意在御花园处走走,在夜色之中消磨时光。

      一路上,李乾走走停停,随意赏玩春色,盛开的牡丹与芍药,本是极为妍丽的颜色,可是一大滴大滴的眼泪流下,在李乾眼中,模糊了鲜花的颜色。李乾忍住小声啜泣,慢慢地移动脚步,往御花园深处走去。

      月上树梢,不多时,竟然听见御花园树林深处传来阵阵抽泣声,空气中传来阵阵炊烟,有些呛鼻,李乾忍住想要打喷嚏的冲动,再往前几步走,意外地看见灌木丛中现出些微火光。李乾再走近几步,立定,风中传来人声:“光仔,你为东宫丧了命,为父不能为你做些什么,只能烧些纸钱,希望你来世投胎去个好人家,好过今生是个没根的人,不仅没人抬棺,连个囫囵尸首也没有。”

      李乾听了一会儿,明白了,今日是曹光的头七,祭奠曹光,想要见最后一面的除了自己,还有他人,比如曹光在宫中的义父,清凉殿首席,曹如意。

      李乾眯了眯双眼,想起不久前在东宫被打得动弹不得的曹光,用刑的正是清凉殿首席曹如意,与现在在风中避人烧纸给义子的老人正是同一人,可是两个形象相差太大,怎么都联系不在一起。李乾心中一时困惑,一时激愤,恍惚之间后退一步,踩上树枝,发出“吱呀”一声,在黑暗寂静之中格外响亮。

      “什么人?”曹如意回过头盯着树林中的黑暗处,问道。不多时,从树木的阴影中转出一个人,正是东宫皇太子,李乾。

      李乾略拱拱手,道:“曹翁,怎么夜深人静在此处烧纸?”说罢看了看地上的纸堆,在跳跃的火光中映不出皇太子的神色来。

      曹如意见是李乾,一时神情松快下来,李乾才想到:原来他在害怕,曹光是畏罪而死,即便身为清凉殿首席,曹总管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给有罪之人曹光烧纸,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找一个没有人的所在,将纸钱捎给已逝之人,了以宽慰在世之人的怀念与愧疚。

      曹如意继续将纸钱往火堆里面投,一面问道:“此处是御花园,半夜三更之时,殿下怎么有心力在御花园游荡。”话语虽是疑问,可是曹如意的语气当中没有任何的疑惑,似乎是知晓李乾半夜游荡的缘由。

      “今日是阿光的头七,孤在林间游荡,唯恐见不到已逝之人。”李乾蹲下身来,和曹如意一起,往火堆里面投纸钱,一边投,一边问,“这纸钱,阿光真的能收到吗?”

      “心诚则灵,不过是个念想。”曹如意道,“听闻已死之人会在头七时返回人间,与思念之人见最后一面。殿下见到了吗?”

      “没有。”李乾摇摇头,问道,“曹翁见到了吗?许是阿光不愿意见孤。曹翁才是阿光在人世之中惦念之人。”

      曹如意笑道:“殿下这话说得,光仔都为殿下而死,若是连殿下都见不到光仔,光仔又岂会来见我这个糟老头子。”

      两人一时沉默起来,李乾心想:原来只有等阿光死了,曹老头才会对义子有两份的情谊在,阿光在世之时,曹老头对阿光,就和对奴仆没有两样,阿光心中却惦记着曹老头的恩情,平日里被我和阿明劝,不要愚孝。往日里不信父子情谊存在,今日却被我看见了,只是阿光已死,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种只有死后才会流露出的父子之情,要来何用?

      曹如意噗嗤一声笑了,言语之间带了几丝嘲讽,道:“还记得那一年,将光仔分配到东宫,光仔那么小,那么矮一个小人儿,临走前跪下来说,今生不忘义父的养育之恩,谁承想大家都认为的好去处,服侍东宫皇太子,竟然会为殿下丧命。老奴今日想起来,悔教光仔去东宫。”

      听说曹如意老家是福建人,那边的方言喜叫小孩“崽子”,所以在曹如意口中,曹光是小“光仔”。

      李乾一边往火堆里面扔纸钱,一边看着曹如意老泪纵横的脸道:“曹翁说笑,曹翁有那么多义子,东宫这种地方,怎么能不放几个心腹?即便那一年来的不是阿光,也会是曹翁别的义子。对于曹翁来说,又有什么区别?”

      “是老奴糊涂了。”曹如意双眼无神地盯着跳跃的火光,道,“殿下心如明镜,只是殿下毕竟年纪小,无法体会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逝者不可追。”李乾反问道,“曹翁只知晓自己痛,焉知孤心中如何悲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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