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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寒光 万里寒光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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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顾明问道。
顾明蹲下来,不敢伸手,只碰了碰李乾的衣袖。只见李乾环住自己,缩在角落里,头埋在臂弯,不肯见人。
良久,李乾才抬起头来,道:“阿光死了。”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中流出,沿着面颊滑下下巴,滴落在地。
李乾回想起曹光认罪时的情景。
那时节,李烈暴怒,以为李乾下毒毒害自己,一把将帐篷挂着的宝剑取下,拎着宝剑,一步一步地走向跪在地上,惊恐无措的李乾只能看见李烈夺命的面孔,却一时失语,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只见李烈虽然不发一声,可是涨红的脸颊显示他的怒意,就连一向最了解李烈的大内总管曹如意,也不敢上前,生怕利刃刺穿自己的胸膛。
千钧一发之时,曹光突然扑过来抱住李烈的左脚,抬头对着李烈道:“毒,是我下的。”
所谓石破天惊之声不过如此,李乾在那时节,只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一半是恐惧,一半是伤心,恐惧中有几分是担心李烈会杀了自己,另外几分是曹光会因此送命。
可是还没等李乾回转过来,李烈竟然像是没听见似的,不顾左脚被绊,继续向前,被曹光用力拖住,这才低下头疑惑地望着脚下的奴才,这时,曹光又说了一句:“陛下,鹿肉中的毒,是我下的。”
李乾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曹光,以为他会看自己一眼,可是没有,曹光一次也没有回头。
只见李烈突然抬起左脚向前一踹,顿时将脚上扒着的奴才一脚踹飞,曹光“哎呦”一声,被踹至帐篷边缘。这时节,李烈杀人的心被一打岔,提着刀剑向李乾走去的脚步停了下来。身旁大臣终于缓过神来,总不能让皇帝当场杀了太子,无论太子犯了什么过错,得入狱审判,若是再不阻拦,李烈可能真的会杀了李乾,于是纷纷下跪道:“陛下,三思。”
顿时齐刷刷地跪了一大片人,只有李烈一个人独自提着刀站着,良久,才将刀扔下,道:“将这名胆大包天的奴才,押入慎刑司好好审一审。”
曹如意应了一声,连忙遣人将曹光押下。
李乾孤零零地站着,看着李烈一步又一步地走远,心里知道,如果此时没有开口为曹光求情,曹光就死定了。曹光是冤枉的,认罪是为了救自己。李乾张了张嘴,想要为曹光辩解,可是只是张了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对死亡的恐惧阻止了李乾开口。
顾明问:“阿光有说什么吗?”
“有。孤去天牢看了他。”李乾回忆起与曹光最后一次见面。
“殿下怎么来了?”曹光勉强抬起头,看了李乾一眼,张口挤出一句话来。只见曹光躺在天牢草席上,面容潮红,气喘吁吁,显见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李乾上前一步,握住曹光的手,才发现曹光的双手鲜血淋淋,皮肉尽烂,几乎能看见骨头。李乾道:“他们对你用刑了。”
曹光疲惫地笑笑,李乾明白了:“他们不相信你说的话,所以反复用刑。”李乾闭了闭眼,想起主刑人根本就不在意用刑的结果,他们只需要用用刑来证明用刑前的口供是真实的。一时间,李乾心如刀割。
曹光一点也看不得李乾难过,道:“殿下别难过,用奴才这一条命,换殿下的命,奴才心甘情愿。”
一滴泪从李乾眼中掉出,李乾问:“不,不值得。”
“臣,心甘情愿。万分欢喜。”曹光一边说,嘴角扯出一丝笑容来,只是重伤之人的笑容,并不能让人感到多少宽慰。
李乾将头埋在曹光的肩膀,痛哭起来。
“你知道阿光临死前说了什么吗?”李乾继续问。
李乾的目光在祠堂昏暗的灯光下,显出无尽的悲伤。顾明问道:“他说了什么?”
原来出事之后,顾明为了搭救深陷囹圄的曹光,提前从围场赶回京城找顾殷,希望顾殷作为丞相,有什么办法。等顾明再找到李乾的时候,曹光已然认罪伏诛,而脱罪的皇太子殿下将自己独自一人锁在祠堂里,不肯见人。
李乾将右手伸出,摊开手掌,只见手掌中有一个巴掌大的小木马,木马上还沾了丝丝血迹。顾明将木马拈起来仔细看了看,道:“这想必就是阿光一直没有拿出来的今年送与殿下的生辰礼物。果然精致,栩栩如生。阿光手上功夫好,尤其善于雕刻。”
李乾将木马拿回来,放在心口的位置,闭着眼睛,道:“是,阿光只来得将礼物拿出来,他伤得太重,已经去了。”
顾明不忍直视李乾悲戚的神情,轻声叹道:“有司草菅人命。”
李乾的眼珠子转了转,眼皮一直都没有睁开。
“殿下节哀。”顾明劝道。
“孤很好。”李乾轻声说道,“阿明,你在外面等孤,孤和母后说会儿话。”
只见祠堂正中摆放着先皇后的灵位。
是的,顾明一开始就知道,李乾独自一人呆在祠堂中,就是为了祠堂里有先皇后的灵位。
只见李乾连滚带爬扒至案几旁,一只手撑在放有灵位的案几上,对着先皇后灵位,道:“娘。”声音低着哭腔,似乎心中太苦,很久很久没有诉过苦,以至于一开口,泣不成声。
“母后,儿子的心好痛。”李乾“呜呜”地发出一系列无意义的哼唧声,似乎是太痛而忍受不住从嘴边溢出的声音。
李乾张大嘴,似乎极致的悲痛从内心中发出,无法以正常的方式表达,显示在脸上,面容已经扭曲,一声又一声的呜咽从嘴里发出:“是我害了他。”
“为什么会这样。”李乾喃喃自语,等这句呢喃出声,李乾立刻认识到,早在高太傅流放之时,自己就已经感慨过,疑惑过。
闻诛一夫纣,未闻弑君。
良久,李乾平息呼吸,拿衣袖将眼泪擦干,慢慢地站起来,道:“母后,儿子已经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