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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自古宴席有时尽,韬光养晦藏天机。 乾清宫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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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内,胤禩直直跪在堂前,地面坚硬的石板透着丝丝凉意,双腿似乎已然麻木,人也只觉得头重脚轻了。
康熙负手立在阶梯之上,沉声道:“废皇太子之后,胤禔曾奏称胤禩好。春秋之义,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大宝岂能任人妄行窥伺?”
胤禩只垂着脑袋,敛着眼睑,看不出表情来,只有两片微微颤抖的睫毛透漏了他的情绪。
“胤禩柔奸成性,妄蓄大志,朕素来深知。其党羽众多,意图谋害胤礽,今其事败露。著将胤禩锁拿,交与议政处审理。”康熙一甩袖,转过身去,似乎不愿再多看一眼自己的这个儿子…
“小八,小八,快醒醒,醒醒…”
一个激灵,胤禩终于蓦地睁开了眼睛,他本就惊惧,而入眼的人更是令他回忆起了前世种种痛苦,不免有些难以自控,握紧了双拳,一个字也不想说,顺带还觑了眼门口侍立的高明。高明则有些摸不着头脑,很是无奈。
胤禛看胤禩有些愣神,不免很是担忧,“是不是病了?四哥宣了太医来给你瞧瞧?”说罢还伸手探了探胤禩的额头,看是不是烧了。
胤禩咬着牙关,忍受着胤禛触碰的不适,面上却如往日般平静,“四哥,弟弟无事的。”只是他脸色苍白不已,不由现出些少年独有的纤弱感来,让人连大声说话也不忍,怕惊扰了对方。
此刻因是午间,胤禩也只随意盖了小毯歪在榻上,想起身却被胤禛按下了,“你且歪着吧,四哥又不是外人,没这么多虚礼。”说罢,自己也毫不见外地坐到了榻上。
现如今,除了胤褆与胤礽,其他兄弟间还是和睦的,时常会聚着笑闹喝酒,因此胤禩也不好对着胤禛冷脸相待,便不无亲昵道:“四哥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呢?”说罢故意皱起了眉头颇为苦恼的模样,惹得胤禛也难得笑着数落,“瞧你精得跟猴儿似的,怎么我来必是有事?难不成还不许我关心幼弟了?”
“是是是,四哥教训的是。”胤禩笑着应和。
胤禛正了正色,这才说道:“几日前我无意中遇到一位行走江湖的用剑高手,剑术实是让人叹为观止,我与他单独过了五十几招便败下阵来,”他一边回忆当时的招数,一边还在啧啧赞叹着,“不说他剑术好,就凭他敢于败我的这份心也是委实可贵的,以往的剑手多得是溜须拍马,就算再有本事也从不敢赢了咱们,实在可恨!”
“四哥说得极是!”胤禩喝了口茶,顺手拿起一块糕点递予了一旁口若悬河的胤禛。
胤禛似乎是怔了怔,忙接过糕点,慢条斯理地吃完,道:“我记得你剑术一向薄弱,倒不如让他给你指点一二,必能有所获益。”
“那此人现在何处?我倒要瞧瞧让四哥如此赞不绝口的高手!”胤禩似乎很是有兴致,眼神明亮,里头盈了满满的期待。
“就在我府中呢,明日申时你来我府上便可。”胤禛见胤禩着实高兴的模样,更是欢喜异常,“介时你便在我府中用晚膳,咱们可好好喝一杯。”
胤禩笑眯眯地点点头,“那便这样说定了。”
第二日,胤禩到得胤禛府中一瞧,那个剑术高手果然就是何玉!胤禛一向喜欢起用那些没有根基没有权势的江湖中人,只是要得他信任也绝非易事,看这何玉是否有那本事了。
日转星移,时移日异。在胤褆被囚禁一年后,皇帝居然又时常在朝堂上提及他,很有将其复位的心思,这还要多亏了胤礽无休止地荒唐行径与无故试探,惹怒了皇帝。是以,在皇帝决定南巡之前,便念在胤褆反悔心诚的份上将其释放,依旧是直郡王,并且在南巡时辅佐太子处理国事。
这样一来倒像是又变回了太子党与大阿哥党相互倾轧,相互牵制的形势。这种戏码胤禩连猜都懒得猜了,他不明白的只有皇帝遇刺一事,以及...何玉的出现。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导致发生了这前世不曾发生之事!
二月初,皇帝以黄淮连年溃决,下流地方时遭淹没为由,决定了第三次南巡,查看河道,指示方略。众人自京大通桥登船,沿水路南下。随驾的有胤禛、胤祺、胤祐、胤禩、胤禟、胤珴、胤祥、胤祯。
船至山东,便分船而行,康熙仅乘一舟,昼夜前行,往阅黄河以南等处堤防。
兄弟几个原本都拘着,康熙这么一走自然都放开了。可惜现下正是天寒地冻,沿岸却是无甚景致,水上的风又大得厉害,一时便也只好聚在船里头闹着玩。
“来来来,咱们这儿就数五哥最为年长,便由五哥先来!”
众人围坐一桌用膳,由胤祯提出来玩行酒令。
每人轮流说一句七言,再由人对出下一句来,要求是必须顶真,要是答不上来的便要罚酒。
胤祯这么一嚷,众人便也来了兴致。
要说那五阿哥自小跟在皇太后身旁,诗词歌赋并不通窍,现下自然有些哭笑不得起来。
“十四弟,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明知五哥不善诗词,你便挑他来打这个头,岂不是欺善怕恶?”胤禟与胤祺一母所出,只是不在一处长大,并不亲厚,现下不知怎的,倒是替胤祺说起话来。
“欺善怕恶?不知九哥以为哪个是善,哪个又是恶?”胤祯挑挑眉毛,逡巡了一圈在座的哥哥们,最终将视线定格在身旁端坐的胤禩身上。
“要说诗词歌赋,这儿便是八哥最为擅长,莫不是九哥口中的那个‘恶’便是暗指了八哥?”胤祯睨着胤禟笑说着。
胤禟略一思量,立时想明白了他话中何意,跳将起来,作势要追打胤祯。
胤禩笑着顺手将胤禟拦了下来,“你呀,跟弟弟咋呼个什么劲儿,明知他这两年来愈发学得牙尖嘴利的,十个你也未必吵得过他。”
“牙尖嘴利!听到没?”向着胤祯吊起一双桃花眼,胤禟又道,“看在八哥的面上,爷不和你一般见识。”
“八哥总是向着九哥...”胤祯惯会装屈,此刻正勾着胤禩的马蹄袖可怜巴巴的望着他。胤禟胤珴每每看胤祯这般模样总是满脸不屑,可谁让他们八哥就吃这套呢,简直天怒人怨。
果然胤禩反手握住胤祯的,凑近他耳边也不知说了什么,胤祯即刻“破涕为笑”了,立马跟斗胜的公鸡一般,洋洋得意起来。
众兄弟也是一早见惯了这场面的,便不足为奇,顾自尝起了菜肴。
胤祺一见似是没自个儿什么事了,便也安稳起来。
“五哥,你瞧弟弟可是帮衬着你的。”胤禟方坐下又立马发了话。
胤祺搁下箸子,还作了揖,“这里,便多谢九弟了。”
“你既不吟诗,咱们便要你…”略略停顿一时,又蓦地拉高声音道:“罚酒三杯!大家说,可好?”
这么一来,众人便都哄笑起来。
“九弟,你这招可够损的啊?”胤祐指着胤禟,撇了撇嘴角。
“呵,你才晓得啊?方才九哥出言帮衬之时我便看出端倪来了,这九哥的人情哪里是那么好得的?”胤珴不以为然,夹了口小菜扔进了嘴里。
“这是计策,你们懂个什么?”胤禟绕过众人,执着酒壶亲自为胤祺斟了满满三大杯的酒水。
坐在一旁的胤祥只静静观望,恐怕自己被众人拉去喝酒。
哄闹了好一阵子,这酒令倒是行了没几人,酒却有大半下了肚。
轮到胤禩行酒令时,众兄弟已然有些微醺了。
微微拢蹙起眉尖想了一瞬,胤禩便勾起了唇角,一手执箸轻击酒盏,“梦里闲潭潭里花!”
此句一出,众人便都锁眉想起了下联。
这句七言看似简单明了,极易对仗,可再一想却又难了,句中那两个并非叠字的‘潭’字着实不好对仗。
席上一时便也安静下来,只有胤祯转了转黑眼珠子瞧着众位哥哥,“哥哥们若是不会,弟弟这里便要献丑了。”
“梦里闲潭潭里花,花下依旧旧闲情。”
也不知是否酒喝多了,胤禩一抬眼便撞近了胤祯湿润幽黑的眸子里,那灼灼望着他的眼神令他心头一紧,蓦地敛起眼睑来。
“妙!对的极妙啊!”胤禟率先赞叹,继而众人便也回味过来,纷纷借机灌起酒来。
胤祥自己不喝酒,但绝不会放过给他人灌酒的机会,端着酒盏正欲上前,余光却瞥见了掀帘而入的胤禛。
“四哥,你怎的才来,咱们可闹了好一阵了。”胤祥搁下酒杯便迎了上去。
胤禛看倒了一桌子的空酒壶,甚觉胡闹,眉头蓦地隆起。
胤禩见状,怕他扫了大家的兴致,便寻了只新酒杯,蓄满酒水笑嘻嘻地迎上了胤禛,“四哥来得这般晚,该罚该罚!”一边抱怨着,一边不由分说将酒杯推近了胤禛唇边,“难得出来,四哥可别再拘着咱们啦。”
胤禩面颊已有些潮红,那双凤目像是雾着水汽一般,盈满了笑意,胤禛看着他,终究还是缓和了神色,捏过酒杯一仰头就干了。
“四哥,好酒量!”胤祥大赞。
这样一来,席间就又哄闹起来,相互劝酒,推杯换盏,好不愉悦。
......
舟行一月有余,终于在三月初七抵至扬州。
扬州的行宫建在南面的高晏寺,修筑于树叶繁盛的崖岸之上,景致自是颇有一番遗世独立的味道,倒叫胤禩喜欢得紧,心境不免也跟着开阔起来。
“豪情万丈,不若登高一呼。壮志凌云,不比桃源一梦!”
“哼,难道大清的社稷比不过这区区一座山崖?堂堂一个阿哥,不思为百姓谋福利,却醉心这山水,成何体统!”背后蓦地响起皇帝沉沉如水的数落声。
胤禩立时转身恭谨跪了安。
皇帝绷着脸,并不叫起身,胤禩也只好继续低头跪着。
“八哥定非此心,皇上...”胤祯见此不免心焦,也立马跪下求情,却被迅速打断。
“你又怎知他非此心?”皇帝面色阴沉,转向胤禩质问,“八阿哥,你倒是给朕说说看。”
胤禩暗里牵了牵嘴角,佯装起一副受惊又愧疚的模样仰起头来,直直望向皇帝,“儿臣,儿臣的确心系山水,却也并非无心社稷。只要皇上吩咐,儿臣定当尽心竭力去办...还请皇上明鉴!”
胤禩一派诚恳,闭上眼睫重重磕了头,跪伏着的身形隐隐显出些颤栗。
皇帝盯着面前的八儿子,不觉眉头紧锁。
静寂了一时,皇帝长叹一声,上前两步虚扶起胤禩,无奈道:“朕也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你身为皇子便该有一心为民的打算...往后便莫在提起此事了罢。”
“儿臣,遵命。”
待皇帝走远,胤祯立马从地上一跃而起,靠近胤禩,担忧地唤了声,“八哥...”
没想到胤禩面上哪里还有一丝丁点儿方才的郁色,现下正勾着唇角露齿开怀,连眼里也满是笑意,墨黑的眼眸熠熠生辉,让人不得直视。
“八哥,你这是...”
“天机不可泄露!”其实哪里会是天机...前世历经种种还不能让胤禩明白皇帝的心思吗?只有这样,他才能韬光养晦,伺机而动。
“今次碧落如洗,好个游玩的日子,同八哥下山一游,如何?”胤禩心情甚好,掸了掸身上的尘土便率先抬脚往山下的方向去了。
“哎,八哥你等等我呀!”胤祯方回神,大叫着朝胤禩追去。
这扬州城素来以繁华闻名,今日一瞧,果然不凡,倒是绝不比京城差了去。
兄弟二人也不是没在京城的集市上逛过,可不知怎的,今日却是格外的兴致高昂。
“过来瞧瞧嘞,刚到的首饰胭脂,买了回去送媳妇儿,保准叫她乐开怀!赶紧过来瞧呀,晚了可就拣不着这便宜喽!”
胤禩在一家小商铺跟前站定,那圆脸老板立时眉开眼笑起来,“二位一瞧便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能瞧上咱们家的东西,实在有眼光,您慢慢地挑,保准有您满意的货。”
案面上摆着的自然是一般的货色,胤禩并不去看,倒是老板身后的架子上的耳坠子让胤禩瞧了个正着。
那耳坠子一共有两对,其中一对是碧玺坠角,很透,颜色美艳又不媚俗,耳环上面配了白玉的花形扣子,中间扣着珍珠,另一对则是翡翠流云状,仅镶嵌了一圈打磨细薄的金片儿,样式简洁却雅致的紧。
“老板,把那架子上两对耳坠子拿来瞧瞧。”
胤禩那么一指,胤祯便也注意到了,不禁眼前一亮,那可不是好东西么?怪道自家八哥要进这破店,原是看到好东西了。只是这女人用的,八哥要来做什么?
思及此,胤祯的脸色不免有些难看起来。
“啊呀,公子实在好眼光,这两对耳坠可是我祖上传下来的,公子你瞧瞧这陈色,这做工,都是顶顶好的...”
“多少银子能卖?”胤禩打断了老板的喋喋不休,将坠子放在手心里仔细瞧了瞧。
什么祖上传下的宝贝?分明是近来宫里的东西!倒是不知怎么到得这扬州境内了?
“呃...这个么...少说也要五十两...一对!”
胤禩但笑不语,继而抚了抚耳坠叹口气,毫无留恋地收回了手。
老板见势不妙,立马改口,“三十两一对也不是不可以!再便宜可真是不行了。”
“既然如此...十四弟,咱们还是走罢。”胤禩向一旁的胤祯使了个眼色,便作势要走。
胤祯这里立时懂了,虽然心下不悦,却依旧配合,率先一甩袖子道:“弟弟方才说什么来着,前头那家是最便宜的,八哥偏生不信,现下赶紧去买下倒是还不晚。”
“十四弟所言极是。”
“公子,公子留步!这,这,十五两一对!怎么样?”老板心一横,咬牙大喊。
胤禩一抬眉毛,接道:“两对二十两,多了没有。”
斩钉截铁的语气让那圆脸老板张嘴张了半天竟是说不出半个字来,最终无奈哀叹一声,“得得得,二十两就二十两。这年头生意难做啊...”
回去的路上胤禩始终摩挲着那耳坠子若有所思,胤祯愈发烦闷起来,“八哥作甚心急?离回京可还有段时日呢...犯得着这么心心念念得看一路么?”
胤禩一愣,等他回味过这话里的意思来,胤祯早已走得远了。
苦笑着收好耳坠子,想着得尽快让人查一查这耳坠的出处才是。
“穷哑巴,像根草!有娘生,没爹养!”一群孩子整齐的反复这两句,时不时还随手捡起小石子往缩在墙角的少年扔去。
胤禩见此不禁皱紧了眉头,上前制止,没等他开口训斥,那帮孩子便一哄而散,只剩那个将身体缩地更紧的少年。
“你没事吧?”胤禩柔声询问,掏出袖袋内的白帕子递送到少年跟前。
等了许久,那少年许是感觉没人了,便怯怯转过身子,面前的帕子似乎让他惊了一跳,本能地又缩了缩身子。
“别怕。”轻缓的带了安慰的语气,面上亦是一派温润淡笑。
少年见来人并无意伤害,便大着胆子缓缓抬起脸来,一张鹅蛋脸,一双水杏眸,眉心间一点血痣。
好生标致的少年!
胤禩心下赞叹,弯着眉眼将手里的帕子又递过一些,“把眼泪擦一擦罢,好男儿流血不流泪。”
少年立时用手背擦去了眼泪,又怯生生瞧了胤禩一眼,小心翼翼接过了那方白帕。
“八哥!”
胤祯气呼呼疾走了半天,一回头身后却连个影子也没有,还以为是他八哥生气换了道,原路返回才瞧见了那人正一脸笑意盈盈对着他人,顿时心里更来气了。
待走近了,胤祯便也看清了胤禩对面的人,不由自主皱起眉头,“他是何人?”
“可怜人罢了。”胤禩淡淡道,回头见胤祯满脸细汗,手边的帕子又给了人,只好执起袖摆,直接在胤祯额头抹了抹,嗔道,“这天气不曾回暖,你这样毛毛躁躁的作甚,出了一身的汗,可别惹了风寒,平白让人心疼。”
听罢最后一句,胤祯心头的火气蓦地烟消云散了,嘴角也要翘不翘的不安分起来,轻声嘀咕,“你要真心疼就好了。”
“什么?”胤禩不曾听清。
“没什么,咱快回去罢,九哥他们该急了!”胤祯埋着脑袋,拉起胤禩的手腕便走。
身后的少年目送二人远去,手里一个用劲便把帕子撕得粉碎,嘴角微微勾起,阴恻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