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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二、针锋相对 ...

  •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小虞候现下要出营?请虞候还是回去吧,将军前几日下令严禁戌时后擅自出营门……您身后这位……呜!”我刚要开口应答,耳边劲风呼过。
      “不可!”眼前白光一闪,我几乎来不及看清他的动作,来不及伸腿掣制,只见白草上鲜血正温,却无形中透着刺骨寒气。
      好快的刀法!杀人于无形,我竟连他出刀的动作都未看清,连那哨兵脸上微妙的表情变化都被我察觉了,却和他一样无力制止反应,又谈何抵抗反击?我的脊背开始发凉,不知是因为天气还是心理。
      那吐蕃人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依旧牵着马缰和麻绳,在那哨兵的绑腿布上从容地拭去血迹,还顺手摸走了那兵身上的一把弩机。他抬眼瞥了我一眼,眼睛在浓重的夜色里反射着刀光:“喊什么,喊一声便可制止我的刀吗?”他敏锐地眯起眼,“还是,你想把他们都引来?”
      不远处的哨岗显然已经察觉了这边的异常,山脚的、河畔的、林边的哨岗都亮起了不少火把。他眼里闪过寒光,一把捞起我跨上马背,又狠狠地踹了一脚凝砚。我心中暗笑:凝砚是我的军马,受过训,是只听主人的,况且性子烈,十分易怒。愣他是拿刀扎马屁股也没有用。
      凝砚果然勃然大怒,又跳又踢,就是不肯向前迈一步。但怕是碍于我在马背上,并没有如往日般狂躁暴动,居然被那人轻车熟路地制服了。那人熟稔地拉住笼头,夹紧马身,策动缰绳在起伏的马背上如坐胡床平地,毫不气喘疲累。凝砚踢够了,累得嘴边快冒白沫,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
      人声火光慢慢由远靠近了。他一手握匕首抵住我的后颈,牵住麻绳,一手在怀中掏出什么,用弯刀“嘶啦”一声在凝砚后颈上划开一道几寸长的口子。马儿长嘶哀鸣,蹬着前蹄差点没把我们甩下马去。
      “人在那呢!”“什么人,别跑!”杂乱的人声杂沓地交织在如漆夜色里,被西风拉得细长轻微。
      只见他又在马后颈伤口上撒了一把粉末,口中似是念叨着几句吐蕃语,语调十分古怪,带着高原的空旷和神秘。我虽戍边多年粗通几句吐蕃语,如若这是什么密咒或暗语,自是听不懂的。
      随即他又大喊了一声,一甩马缰,凝砚出乎意料地听话,几乎狂奔着向前,马蹄声也如踏白雪般轻盈,如马踏飞燕般疾驰在荒原上。
      渐渐逼近又慢慢被甩开的我军很快就几乎在视线中消失了。唯有零星几支射的远些的羽箭擦着舞动的马尾直直钉在野地上,像我心中的希望一样渺茫。
      漆黑浅凉的夜色里,北风如霜刃刀裁,却吹不清我混乱胀痛的头脑。也许是我迷迷糊糊地快要滑落疾走的马背,又或许是我未着御寒甲衣冻得瑟瑟发抖,隐约中那吐蕃人一手箍住了我的腰,还顺着下坡慢慢收紧了手臂。我可能真的糊涂了——我往他怀里钻了钻——当然这是事后才被告知的——毕竟寒夜里,太需要一个温暖的的怀抱了。
      #
      待我被冰冷刺骨的河水溅渗了双腿时,意识才慢慢恢复过来。那吐蕃人望着河对岸突然明起的一点火光,眉头一紧,掏出怀中的弩机。
      “看来你那小情郎来救你了。”闻言我挣扎着想逃离他的怀抱,却被他牢牢钳制住。“这么着急去见他么?有胆量你就跳河,我不拦你。”
      他微微松了松双手的劲儿,却依然没有放我下来的意思。“只是……我有两点理由不放你下水,不妨听听吧?”
      我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好。你说话算话。”
      “自然。第一,你可知他为何明明有机会在渡河时偷袭我,却放弃了这个绝妙的机会非得抢先渡到对岸?你可知这荒原入秋后河水有多冷?他怕我受伤落马连累你受寒——他应该也知道你没穿御寒的甲衣。”
      马蹄一浅一深踏在没腰深的河水中,我的双腿在冷水寒风里交替涮着,早已感受不到冻伤的痛。我别过脸,望向河对岸的火光和阴影。
      “第二,你也看到了,河对岸只有他一人,如若你坠河,我一人到对岸时指不定他会不会下杀手,到时候打起来,死的就不知是我还是他了,你敢冒这个险吗?就算他惦记着你的下落留我活路逼我作答,我不会先下手为强吗?要不要赌一把,他……”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在分析的不是他自己的生死而是讲述一个低俗的笑话。
      “够了。我跟你走。”我磨了磨后槽牙,只得屈服。他似乎十分满意,轻笑了几声。
      这时我突然察觉到他竟一直不远不近地在河道中向下游走,而不很快地靠近河岸,直到威胁我就范后才踱向岸边。果然是个难缠的主。
      靠岸了。岸上手持火把的大哥脸色几乎白到透明,不知是火光映衬月色遮掩,还是旧伤复发、心内气结忧惧。我心中五味杂陈,渴望得援却不欲兄长涉险。说不出是紧张、担忧、内疚、恐惧还是仇恨,一团乱麻似的越理越乱。我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他。
      没等我做出什么反应,背上就被重重地点了三下。头一歪眼一黑,又昏沉地趴倒在马背上。
      所幸,我虽看不见,说不出话,但感官俱在。可是可笑的是,我既然已经无法插手调和这场争执,却要逼我亲历亲感,亲身知晓结局。
      “久仰了,吐蕃赞普的小公子屈尊光临我大唐州县土地,本该恭迎欢庆,让都护摆筵席宴饮三天才是,怎么天未明便急着离开呀?莫不是我大唐的酒太烈,您招架不住?”语声似是带笑,实则字字凌厉狠绝。平日大哥最是沉得住气,但听着字字压不住的怒火,想到那吐蕃人狠辣决绝、干净利落的杀人方式和那自信轻狂又胸有成竹的笑,无不是我所担忧的。
      “将军既已知我的身份,不妨通融通融,行个方便,待我回到青海封地必有重谢。”话语看似恳求,口气却似调笑闲谈,让人听了想打他一顿。
      “马赠与你了,你走,他留下。”大哥压低了声音,似在强压冲动和怒气。
      “那还请将军见谅,留下他,怕是我恕难从命。”轻飘飘的话语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已经快到青海地界了,唐军不可深入。况且你带走一个几乎无品无级的小卒只会拖累你,又有何益?”
      此时正值大唐与吐蕃不睦之时,边境多有战乱摩擦,朝廷虽多次派遣大将西征却屡战屡败,乃至全军覆没。那吐蕃又趁机夺取了吐谷浑故地,占领西域四镇,前些年还抓住我国内乱时机攻占河西、陇右,直打到贺兰山下。
      若能生擒一位吐蕃王子做人质,那局势也许就大不相同了。只怕不仅是唐军,回鹘乃至其他被吐蕃征伐过的国家都盯住了这个流亡在西域的皇子吧?
      那这吐蕃皇子可真劫错了人。我一个无阶无衔无家世无亲长的混血虞候小卒,可不值得唐军冒险深入青海腹地。想要唐军护送他回国简直是痴人说梦。大不了我一死,于他又何益?
      “将军这就沉不住气了?别急,我相信就算大军不敢深入,你也不会不舍得不跟来吧?听说将军箭术一流,我暂居宝地时也目睹过几次,确实让人佩服。”他又轻轻笑了几声,语调越发轻狂。“我是草原马背上长大的,方圆二三里有什么东西靠近自是一清二楚。届时无论我是收紧这小郎君颈上的绳索还是用刀抹了他的脖子都是极方便的。当然,现在也是如此。”
      冰冷的薄刃重又贴紧了我的动脉。我原本就被冻得不争气地发抖,更觉那刀子一下下割在脖颈上,更扎在心上,又冷又痒难受的紧,几乎无法呼吸。
      “你要我如何,才……才肯放过他?”
      “你去让你的兵退回去,现在我要看到你骑马回去,在三十里外放飞这个焰火。”说着,他应该是掏出了什么东西抛向了左前方,“别担心,这焰火飞不高,不会引来更多人。”
      “然后呢?”声音越来越沉。
      “不准靠近我小于三里。”他用刀在我脖子上轻轻流连着,“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呢?”
      “急什么,十日后我会派人送他到此河上游的瀑布边。他能否全须全尾回来要看你的表现了。”他还是笑着。
      “但愿你能信守诺言。”呜呜的风声中响起调转马头时铁甲的摩擦声,飘来渐远的达达马蹄。“好好照顾他,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倾尽残生余力,血染三江。”
      誓言很快散入冷风黄沙,渐行渐远。
      那吐蕃人又笑了,笑得比之前都大声。不一会,脖子上的匕首被移走了。
      他在原地等了很久,我原以为他在等大哥走远才肯放心亮出后背,直到充斥着咸水和鲜血的腥味的寒风刮在我的鼻腔里,我才意识到他可能在处理伤口。过了好一会,他才大幅度地动了动,解开我背上的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二、针锋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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