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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何以为家 ...

  •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你受伤了?”我回头打量了他一圈他,看到他左腿上新缠的绷带,上面的血渍在隐隐渗出。远处的焰火亮了一下,他掉转回马头。
      “过河的时候……那小子想射马后腿,我想着河水冷,怕你这单薄的身子骨会禁不住,冻死了,那我谈判的筹码不就飞了?再说了,这骑马都要三四天的路程,就算他们肯放我走,没了马,就你给我的这么些干粮连走到半道都不够。怎么,心疼了?”
      “你给马挡箭?那我还真得好好谢谢你救了我的马不是?我是心疼马,谁乐意和你说话了?”积压许久的情绪一点点漏出我即将崩溃的心,不经意间流露于表。
      他倒不怒反笑,还笑得更爽朗了。“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很像我们那儿祭天的小羊羔?明明磨刀霍霍在傍,实为砧上之鱼肉,却泰然自若,张扬地咩咩叫,实在可爱又可怜呐!”他驾着马,一手却捏着麻绳末端,用那松散的细绳穗子刮蹭着我的侧脸。
      我气的不想再和他交流,也不敢再轻易开口。傍晚时喝了酒没气力,开口便恶心作呕;又迫于威慑,也实在没必要争无谓之争;再者,怕灌了冷风,或病或死,不免对双方都是麻烦。
      后半夜月明星稀,我被他裹在从鞍囊中翻出的行军绒毯中,他的双手在毯外牢牢钳夹住我的肩和肘,结实的手臂压得我的肋骨有些难受。我几乎是被他摁在草地上入睡的,所幸早已累的沾枕即眠,而且如此也更加……更加温暖、踏实——毕竟在露宿的草原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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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两天里,我三次尝试逃跑都以失败告终。有一次几乎就要成功了——走出了一箭之地,无奈这只是他故意纵容,耍我玩的。我又双叒叕被拎着后领提了回来,脸色有多难看可想而知。
      也真是奇怪,夜里睡觉时我只要轻微有所动作,他那双猎人般精明的眼睛立马就睁开,警觉又玩味地盯着我。而且他那两只有力的爪子力度从来只增不减,无论睡得多沉都能稳稳钳制住我的身体。
      “你来中原做什么?别告诉我你只是想来军营里偷匹马,带个人走?”
      “还真不是。”那人正用一把精巧的斧子劈开荒原上半截枯朽胡杨木桩。“你真的很想知道么?若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你,怕是不得不永远囚着你,或者一刀杀了你祭天,总之不能让你活着离开我身边了——你还想听吗?”
      我心说小爷我能不能活着回去一看天命二看自己的手段人缘,何时轮得上他做主了。但形式如此,他虽把反绑换成了正绑,也不再提着刀挟持我,而且还受了不轻的伤,实力依然不容小觑。我只好摇了摇头。
      “那你总能告诉我,你的身份吧?反正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只是吐蕃赞普的一个小儿子?我觉得你和我一样,都是混血。”
      “我母亲可是个美人,比你还让人过目难忘。”他把劈开的柴禾拢在一堆半干的野草上,用半块燧石哒哒地生着火,“她出生在大月氏,却长在龟兹。因为他的父亲是汉人,当了一个什么小官吏。后来我阿爸北征时遇到了她……然后,就有了我。”干草堆嗞嗞地响着,渐渐往上冒着淡淡的青烟。
      “然后呢?你是跟随你父亲回了高原,还是……”
      “我阿爸最是那种世间凉薄无情之人,怎愿带我母亲回去?他一开始好几年甚至都不知道有我这个孩子存在……呵,如若不是我舅父冒死入蕃告知他,他怕是至今都还没想起来我母亲是谁吧?”
      “啪!”火星四崩,小小的火苗探着火舌,引燃了木柴,在河谷里吹来的冷风里颤抖。
      “我六岁前都生长在龟兹和于阗。七岁以后就跟着一些亲友入蕃了。整整三年,他不肯认我,我也不想搭理他,日子只能得过且过。说起来,这我倒要好好谢谢那个男人,让我学会了用冰雪麻痹自己的心,用狠绝的手腕来维护基本的尊严和生存。”他还在笑,只是这一次他的笑是我许多天里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的。凉薄,浅淡,只是依然坦如笑语。
      我的心情突然变得十分复杂,有些酸酸的。胸口不似先前的敞亮通透,仿佛暗暗闷了一口气,紧的难受。我早已记不清我幼时身边发生的变故了,但多年来我的心一直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我没有家人了。我同情他。但他缓缓说出这段往事时的语气却是如此轻松无谓,不知是有意克制还是真的坦然了,可敬又可怕。
      “至少你比我幸运多了,父母健在,有手足亲眷值得托付,至多至少都有个家。我却是亲朋无一字,连个寄托和念想都不曾有过。”
      我话音落后许久,他都没有回应。平日里他那张羁傲不逊不可一世的头低着,半张脸都被渐浓的夜色笼罩着,看不出喜忧。
      又过了半晌,烘干了汗水泥浆交染的厚实外衣,默默无语地嚼下了半块干硬无味的馕饼,星汉与明月不合时宜地燃明了半阙天幕,照亮千里外城郭阡陌里无数个悲欢离合,无情浇灭鸢飞戾天的俗心。
      “我若说,我是来刺杀我阿爸的,你信吗?”第三日早晨他翻身上马,压低腰用他那双宽大的小麦色手掌抄起我拉上马背,按着低沉的嗓子在我耳边轻声问道。声音几乎低入尘埃,却辨不出他的喜怒。
      我推开他,转过头鬼使神差般直直地看入他浅褐色的幽暗眸子。我想看到他的神色里能出现一瞬的波动,哪怕是一纹小小的涟漪。但我失败了。要么是因为他的伪装无懈可击,要么……我就应该相信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否应该信任他,他是绑匪,是无赖,是国之仇雠,却也是和我同病相怜的人,被世界遗弃的人。我别开视线,凝望远处绵绵无尽的入云雪山。
      他直起腰背,豪迈地一甩缰绳,仰头向着雪线放肆地笑着,笑得狂妄无度,笑得像一头疯了的雪豹,笑得让人心惊。
      “快下雪了,该封山了吧……
      “走吧!带你去见识一下高山的纯净与野蛮,踏一片让人恨之入骨又急欲征服的土地!”

      不知是如血的朝阳浸染了他的双眼,还是血泪涌出他的双眸,在天边晕渍开朵朵红花,扬起屡屡赤发般的流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三、何以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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