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无刺的蔷薇。 ...
-
雷云在远处聚集,天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这预示着风暴即将来临。
阿洛伊斯送别了三人,就回到了他最常去的珠宝制作室。
他左手拿着一根纤长的银线,右手持打火机,火苗将银线包裹其中,片刻后银线会软化,软化以后再把银线弯曲成想要的弧度,会更加得心应手。
桌子上放着不少零散的珍珠宝石,还有镊子凿子钻头之类制作用的工具,最右边,还放着今早他选的那株盛开的蔷薇。
阿洛伊斯有点儿走神,打火机的火苗闪动了一下,眼看就要烧到他的手指。
“老爷!——”女仆将那火苗抢先一步握在了手里,火苗应声熄灭,而那掌心却毫无痕迹。
阿洛伊斯回过神来,任由女仆将他手里的银线和打火机悉数接过。
“老爷,请我来帮您。”
“你叫我什么?”阿洛伊斯抬起眼眸,又一次问她。
汉娜打开了手里的打火机,那根银线在滚烫的火苗的炙烤下,像是珠宝一样闪闪发光。在这一片静谧的火光里,女仆的声音轻微细弱,更像是一句呢喃:
“……哥哥。”
“汉娜,我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不一样的。”阿洛伊斯温柔地注视着她,“过来。”
汉娜便没有再去烧那根银线。
她缓慢地跪在主人的腿边——这个姿势十分方便,也最为谦卑。
阿洛伊斯伸手,十分轻易便可以用双手捧起她的脸。他微笑一下,目光温柔,将女仆的脸孔缓缓拉向自己的方向。
汉娜全然顺应他的力量,不曾抗拒分毫,也没有丝毫前倾。
“你是最合我心意的。”
阿洛伊斯伸出拇指,摩擦了一下她的嘴唇上的口脂,“这个颜色非常漂亮,也非常衬你,汉娜。”他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那支蔷薇,“这是你采来送给我的吗?”
“……是的。”汉娜犹豫了一下,“您看起来……非常喜欢。”
“我确实很喜欢……”阿洛伊斯并没有计较她冒犯的揣测,深海一样的蓝色眼眸注视着眼前的女仆,语气温柔得勾魂夺魄,“汉娜,你会在每周一的清晨为我采摘盛开的蔷薇吗?”
“我会的,老爷——不,哥哥。”女仆毫不犹豫地应下。
阿洛伊斯松开双手。
他沉吟了片刻,在空气里比划出一道曲折的线条,然后示意汉娜像他画出来的形状来弯曲银线,汉娜慌忙照做。
阿洛伊斯看着她动作,语气带着点儿笑意,又有一种说不清,且无法捉摸般的飘忽:“你会永远这样做吗,汉娜?”
那根还散发着火焰热度的银线,在他目光里弯折、缠绕、扭曲,缓慢地成型。
“我会永远这样做。”
最后,那银线勾绘出一支蔷薇的雏形,女仆按照主人的吩咐,将薄薄的宝石切片,然后镶嵌上去,最后再撒上了一点点金粉。
完成了。
非常简单。
这支美丽迷人、娇艳欲滴,像是刚被人采摘而下的蔷薇,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躺在阿洛伊斯的手掌上。
——无刺的,怒放的,永不凋谢的蔷薇。
“扣扣——”门被敲响。
随口说了句进来,阿洛伊斯摆手示意女仆起身告退。
他将手中的完成品放进首饰盒里,随手放上架子任其陈列。然后漫不经心地绕着桌子走了半圈,抓了几枚零散的宝石在手上摆弄。
“老爷,有一位因暴雨而迷途的旅人,想要在这里休憩一晚。”
“啊,我想他也应该来了,让他住下吧。”阿洛伊斯用指尖挑起一小块儿宝石,由它下落,撞击其他宝石,发出一声微弱而清脆的碰撞声,“不见。”
“……您最好还是见一下。”
阿洛伊斯摆弄宝石的动作停了,他侧眸,平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执事。
“我并非质疑您的命令,老爷。”执事恭敬地单膝跪下,“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来的人便是塞巴斯蒂安本人无疑。”
阿洛伊斯依然平静地凝视着他。
“……我明白了。”
执事谦恭地行礼:“需要我为您将他的行李箱留下吗?”
阿洛伊斯收回视线,他将手中那些宝石轻轻扔回桌上,缓步走近:
“行李箱……你说,他的行李箱里,会有什么?”他绕着克劳德走了一圈,手指跳舞一样,极尽轻佻地点划过对方的脊背,然后,他张开双手,轻轻拥抱住了克劳德的腰——
——只有万分之一秒。
在这位恶魔执事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之前,这双手的主人就又重新退后了几步,自顾自地说起了话:“旅人的行李箱,当然是最重要的东西,就是夏尔凡多姆海恩——你这是什么表情。”
阿洛伊斯歪着头看着自己的执事。
“啊,没什么。”执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我会将夏尔留下来的,作为主人复仇计划的第一步。”
闻言,阿洛伊斯便笑起来。他用一种十分甜蜜而温柔的姿态,向着眼前的执事勾了勾手指,“克劳德啊,我亲爱的克劳德,你是这般的忠诚,简直要令我心花怒放。”
克劳德屈膝跪下,单膝点地,行以一礼:“是的,老爷,我是您忠诚的仆人。就算不够引人注意,我也渴望着老爷直到厌倦为止。”
“啊,这可真是不错。”阿洛伊斯点点头,他转过身去,脸上的表情变得轻慢。
阿洛伊斯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准备开始雕琢下一件作品,顺便,还向自己的执事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好好招待这位旅人,给他温暖的衣服,可口的食物,让他在这府邸宾至如归,最重要的是,记住——
“——别动他的东西。”
面容被宽大的领口和帽檐遮挡住,这位迷途的旅人端正地坐在那里,看起来颇有几分神秘。三胞胎中,汤普森为他添置了酒水,缇姆伯奉上烘热了的毛巾,坎特伯雷则取来了一套整洁的衣物,都放置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克劳德将手中的菜肴放下。
烤得恰到好处的小羊排冒着热气,被端端正正地摆于盘子正中,西蓝花和小番茄作为点缀,旁边还有小半个刚切开的新鲜柠檬。
“天色已经晚了,新鲜的食材已经无法采购,因此只能奉上这些廉价的材料作为果腹之物,请恕在下招待不周。”克劳德回以标准致歉式行礼,“您如果还有任何额外的要求,请随时吩咐一二,我们会尽力为您达成。”
说完,他面朝着客人,碎步后退,站至一旁,一整套礼节堪称无可挑剔。
女仆匆匆地赶来。
她手中捧着一个打开的盒子,在瞬间就吸引住了塞巴斯蒂安的全部注意力——盒子里面,放着一枚蓝宝石的戒指。
塞巴斯蒂安将视线锁在上面,整个人微微紧绷,看起来像是一触即发的弹簧。
“非常抱歉,先生,我寻找这个花了些时间。”眼前的女仆仿佛没有看见他的敌意,她走到塞巴斯蒂安的身前,十分恭顺地向他鞠了一躬,将手中的戒盒双手奉上,“这是主人之前捡到的,您遗落的东西。”
这种不长常理出牌的柔顺态度,让这位旅人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他沉默着解开了自己的外套,露出真容,并且脱帽、点头致谢。
克劳德这时候好像终于能够理解自己主人这么做的原因了。他掩饰般推了一下眼镜,然后指了指塞巴斯蒂安腿边的箱子:
“您可以将您的主人放出来,我们会非常妥当地照顾他的。”
在三胞胎和女仆谴责般的注视下,塞巴斯蒂安原地沉默了一会,然后,有点艰难地,再次点了点头。
暴雨,是在临近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停歇的。
院子里盛放的蔷薇似乎并没有受到前夜暴风雨的影响,流淌的雨水使得花瓣看起来越发娇嫩。身穿蓝白色衣裙的女仆站在这些蔷薇的簇拥里,几乎与之融为一体。
因为并不担心会被尖刺所伤,所以可以认真地进行工程浩大的筛选,以期得到蔷薇中最美艳的那一朵。
塞巴斯蒂安是在下午离开的,他原本在清晨就想告别,可惜不巧的是——托兰西的那位家主,赖床了。
不向热情好客的主人辞别,是非常无礼的行为,不客气的说,简直是对凡多姆海恩家族盛名的一种玷污。身为执事的塞巴斯蒂安一向做事滴水不漏,在取得少爷的灵魂戒指之后,他也没有丝毫理由对托兰西家族表示不敬。
于是他在卧室门口等候了一个小时,最后无功而返,甚至还亲眼见证了那位家主今晨赖床的一出闹剧——嗯,非常值票价。
克劳德是第一个进去的。
半个小时以后,以失败而告终的克劳德退了出来,脸上还带着被任性主人掌掴的痕迹。看见塞巴斯蒂安的时候,这位一贯面瘫的执事忍不住推了一下眼镜,脸上的表情倒是依然平稳:“非常抱歉,失礼了。”
“没关系,”塞巴斯蒂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的恶魔执事,“说实话,我也十分想见到我家少爷赖床的模样。”
他眼含惋惜,甚至带了点不可见的羡慕,然后发自内心地叹了口气。
克劳德的语气冷淡:“真诚地希望您早日得偿所愿。”
第二个进去的是汉娜。
她甚至没来得及开口——在阿洛伊斯咕哝了一句含糊不清的“陪我睡”以后,女仆就毫无立场地彻底沦陷了。
细心的她飞快地将枕头从一团糟的被褥堆里刨出来,轻轻托起主人的脑袋,将枕头塞回原位,然后犹豫了一下,接着就略微调整起阿洛伊斯的姿势来。在阿洛伊斯发出不满地哼哼之后,女仆轻拍起他的背,甚至还哼起了摇篮曲。
第三个——第三、四、五个进去的,是三胞胎。三人在看见眼前的场景以后无声地窃窃私语了好一会,然后他们开始了自己的行动。
汤普森和缇姆伯合作,把有些透光的窗帘换成了更厚实的,确保一点阳光都不会落进房间里,坎特伯雷在房间的角落里点燃了一种特殊的香料“Dreem”,这种香料十分稀有,香味清雅宜人,可以用来确保闻到的人不被噩梦侵扰。
三胞胎的行动非常高效,整个过程里他们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响动。做完这些,三人就又飞快地退了出去。
目睹一切的塞巴斯蒂安十分有眼色转地向身边的执事:“贵府的花园十分美丽,我想带着主人去看看——我会在下午再来辞行。”
“您可以随意走动。”克劳德回以一礼,“请恕在下失陪了。”
下午,准确的说,接近傍晚的时候,塞巴斯蒂安终于见到了这位托兰西家主。阿洛伊斯穿着正装,看上去精神抖擞。他先是对自己赖床的行为表示了歉意,然后谦虚地接受了塞巴斯蒂安的致谢。
友好而官方的几句对话之后,塞巴斯蒂安抱着自己那“沉睡着”的小主人走出了大门,一架马车正在等着他。
车夫是花了高价请来的熟练工,用以确保接下去的旅途会平稳、愉悦。
马车里面的桌子上,备有滚烫的红茶和香醇的巧克力蛋糕,桌上的花瓶里呈放着一丛新鲜的白蔷薇。四周的窗帘,座椅的靠垫等等,都由手工绘制了白蔷薇的花纹,甚至连马车的踏步上都刻有白蔷薇的图案。
塞巴斯蒂安微微挑起眉,看向前来送别的托兰西家执事:“恕我无礼,我家主人的喜好,似乎并不广为人知。”
“这是家主的吩咐。”克劳德充分贯彻了一问三不知的优良传统,“如果有不合心意的地方,我马上为您更换。”
“不必了。”塞巴斯蒂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走进马车,“等主人苏醒之后,我们会再前来贵府拜访致谢。”
“预祝您旅途顺利。”
在哒哒的马蹄声和飞扬的尘土中,这两位声名煊赫的家族之主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草草地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