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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3 命运齿轮逆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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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一定是贼,有可能是——杀手。
聂予潇在心中为自己捏了把汗。
十二年前,赵菡因为一封“杀聂予潇”的委托信找上她,五年前,她实在找不到赵菡了,根据赵菡告诉过她的暗号规则,收信人和投递地址,拟了一封“杀聂予潇”的信。写完又觉得自己很傻,但到底把那封信留下来了。
前几天她鬼使神差地把那封“委托信”寄出去了。
——恐怕有麻烦上门了,不过自己分明写了不能在学校动手,和当年一样……
不能思考太多,聂予潇慢慢吐出胸中气,以剑开路,做好随时战斗的准备。
她轻巧地越过玄关的拐角,映入眼帘的是一名女子,上身穿着笼纱的白衣,纹路与褶皱设计都颇有匠心,蹲在地上整理行李箱里的东西。
长发散落,青丝及腰,从背影也看得出来气质极佳,隐隐约约藏着一抹与生俱来的悲伤,只是随着岁月变迁,已经变得极淡极淡。
——赵唐瑜。
学校通知短信里的陌生姓名投影在聂予潇思维的天幕上。
学校早前通知她新室友入住的日期正是今天,这些天她完全忘了。
聂予潇把剑一收,连连歉意:“是赵老师吧?抱歉抱歉,之前因为一些事儿忘记联系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那女人听见聂予潇的声音,连忙站起来,转身灿烂一笑:“阿予,你回来啦。”
怎么是这张熟悉的脸?
聂予潇剩下的半截话卡在喉咙,眸子怅然垂下,深呼吸后带着丝丝冷意:“赵菡?怎么是你?你为什么会在我家?你怎么进来的?”
十二年前,赵菡曾向她坦白,自己是接了‘委托信’来取她性命的杀手。
而如今,聂予潇找了十一年都没能追踪到赵菡的讯息,好巧不巧,刚把信寄出,这个女人就出现在了自己家里。
这算什么?只有要取我的命,你才会出现么?那曾经温暖的双臂,颤抖的唇和答应我的罢手,都是用来欺骗的虚妄么?
聂予潇的心在这一刻被抛进了名为“怀疑”的绞肉机里,翻来覆去。
扑面而来的怒气让长发女人感到错愕,“我?怎么是我?我……我现在改回我原本的名字了,叫赵唐瑜。我想阿予应该收到过学校的短信,我是你的新室友。上午打你手机联系不上,王一海帮我借了钥匙,让我先进来等你……”
赵菡还在絮絮叨叨的解释,聂予潇手中的剑仿佛愤怒的引子,爆炸出久远的记忆,脑海里闪现黄昏下少女冷漠的眼神,朝向她的剑尖,这一切的一切刺激着她的神经,以至于,她的步伐比脑子先一步转身了。
聂予潇取下玄关的另一把西洋剑,手腕用力甩出,将剑抛给赵菡。
“打败我。”
聂予潇一个箭步跨前,向着赵菡凌厉的刺过去,不带一丝防备和犹豫。
赵菡握着剑将聂予潇的攻击挑开,她搞不懂为什么迎接她的是这样的局面。此时此刻,眼前的聂予潇投递出的神情是她从没见过的,是委屈,埋怨,愤怒,难过,不解,疏远,回避,还有一分陌生。
聂予潇剑剑凌厉,这些年难以诉诸的心意在银色的剑尖凛然划过。
这一剑怨赵菡匆匆离开不告而别,不留下一封信一句话一点痕迹,这一剑怨赵菡的杳无音讯,没给她带一点一丝消息和念想,这一剑怨赵菡没来找她没有实现诺言,怨准备的礼物一直没有找到主人,怨埋在心里多年的告白无人倾听。
聂予潇越攻越猛,剑剑带着戾气,赵菡却越防越弱,衣袖衣边被刺破,留下划过的拉口,白纱如柳絮一团飘飘坠在身上。
也许我真的对你做了无法饶恕的事吧。赵菡在心里叹息。
过去许多年月里,聂予潇思念着赵菡,赵菡也同样挂念着她。
她从来没有忘记聂予潇,也从来没有忘记许过的约定,只是只是……再多理由在此时此刻都无法申辩,仅一条未曾联系杳无音讯,足以将她的罪昭昭定在错过的岁月里。
这一幕仿佛历史的回应。
把时间的指针倒转十二年,清冷的少女亦如此扔了一把剑给那呆子,提剑直指对方心脏,开口便是:“打败我。”
当年的进攻者变为今日的防守者。
可同样的是,这次先放手的也是赵菡。
——比起十二年前,阿予你的剑术又精进不少呢。
赵菡眼神里挂了一丝怀念的意味,她松开手中的剑放弃防守,不再躲避聂予潇的攻击,只跟着她进攻的方向不断往后退,直到贴到墙壁退无可退。
聂予潇正准备一个跨步长攻,利剑将朝着赵菡的咽喉方向前进。
这是最后一剑,若悬在咽喉,那这一剑便是恨。
可呆子怎么可能真的恨她?呆子甚至不想赢她。
聂予潇把剑往后一丢,转身背对着赵菡,负气道:“怎么这么弱,不取我的命了么?”
赵菡眼中噙着泪,措不及防听到这问题,不禁破涕为笑:“你这什么傻问题,谁要取你的命呀?当初就我一个人把委托当真,都没能拿下你的命。现在我都从良了,怎么还会想要你的命呢?我现在可是遵纪守法的善良公民。”
聂予潇的心情渐渐平复,脑子也开始正常运转,其实在听到赵菡说出“王一海”时,她就相信赵菡的话了。
只是女人出现得突然,过于紧张的情绪导致她胡思乱想。
仔细想想,她那封“委托信”还靠谱么?阔别经年的收货地址,难以解析的暗号。那位收件人不知道还在不在,如果被别人拿到,估计也只会当做恶作剧。
方才的放肆已经把聂予潇的复杂情绪清了七七八八,现在冷静下来,懊恼就出现了。
她刚刚,非常失态。
于是,时间过去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包含十一年内所有疑问的答案就在她身后,聂予潇的喉咙偏生像被黏住了,她提不起一点勇气开口,呆呆地站在原地。
从前她指责电视剧主角没长嘴的那些怒骂,如今像密集的弹雨打在她身上。她感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结界中,无法挣脱。
赵菡看她没再说话,开始默默收拾地上的行李。
她,又要走了么。因为我凶她,她就要走了么。
聂予潇忧郁了。
赵菡起身拉起行李杆,发现聂予潇好像情绪不太对,走过去扯了扯她的衣角,清了清嗓子:“咳咳,请问我的房间是哪一间?”
赵菡瞧不见聂予潇的神情,只能察觉她的气息有了微妙转变,略微低沉的声音幽幽传来:“我的卧室是靠客厅右边这间,你的卧室是另一间,房里有干净被褥,直接就能住下。我,我先回房休息了。”
语罢,聂予潇走回卧室,将门轻轻关上,还带着悲伤的脸一点一点消逝在缝隙里。
赵菡抬抬手臂,看了看被刺成破布的白色外衫,蹲下拾起被随意丢弃的两柄西洋剑,叹了叹气,几分失落。
有一瞬间,像回到了16岁的秋天。那时聂予潇越过她奔向另一个人,而她独自盯着残局和地上散落的银白色重剑,抗拒着聂予潇的生气,震惊自己的‘心软’。
※※※
聂予潇在卧室里给手机充上电,看到王一海给她打了十几个未接电话。
王一海是和聂予潇同年入职锦大的材化学院辅导员,没打通聂予潇的电话,便给她发了微信留言。
微信留言与赵菡说的八九不离十,他们早上到了公寓楼下,因为实在联系不上聂予潇,王一海找管理员拿了钥匙,让赵唐瑜先进去放行李,等聂予潇回来。
只是在留言里,王一海额外抱怨了聂予潇让他在美女面前丢脸了,要聂予潇赔偿他。
聂予潇没空理王一海,放下手机,从床头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小的木盒,盒子打开是两个银戒指,两个戒指穿在一条精美编织的黑色颈绳上。
十一年前,赵菡在生日前几天退学走了,而这是聂予潇给她准备的生日礼物,一直没有送出去。
那时,聂予潇以为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这一次,也许她的告白会得到回应,也许她们可以成为真的家人。
但只是她以为而已。
她没想过赵菡会走,更没想过是不告而别。
一个个醉生梦死的夜晚,一次次魂萦梦绕的出现,她就这样在她的记忆里纠缠了十一年。
木盒再次压箱底,聂予潇打开空调躺在床上,从昨天开始就积压的疲惫,和难以厘清的思绪再度袭来。很快,她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她回到了17岁的春天,那个她最讨厌的日子。
2015年3月29日,周日,叙久市三中,晚霞已从远处漫延,聂予潇坐在教室里,等待晚自习开始,将放在抽屉里的小礼盒拿出来看了又看。
她眼睛亮晶晶的,藏不住的欣喜。
脑中回想那一日,黎明的曙光前,赵菡与她要往两个方向跑去,明明该启程了,聂予潇牵住赵菡的手却似乎没有放开的意思。
此去凶险万分,赵菡本以为聂予潇还是想和她一同涉险,开口想劝:“交给警察……”
聂予潇摇摇头,咬着唇凝视赵菡,赵菡看懂了她眼中的犹疑和想要确认的心意,她暖暖地回握了她的手,简单说了句:“等我回来。”
聂予潇这才放下心来,松开了手,甜蜜的回答:“好。”
距离那天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虽然上周赵菡没来学校也没联系她,但聂予潇找班主任打听了,赵菡是正常告假,想来也是安全的。
聂予潇算算时间,还有两天就是赵菡生日了,这个星期她应该会回来的。
思及此处,聂予潇开始时不时朝教室门口张望,盼望着,盼望着,她的回归。
梁齐橙坐在一旁,撑着头看一脸傻笑的聂予潇,忍不住开口:“呆子,你在等啥呢?等着娶媳妇儿啊?咋乐呵成这样,你的脸都快开,花,了~”
“别,别胡说。”聂予潇的脸一下子红了,连带耳朵也红得透光。
“还说我胡说呢,你脸红得都发光了!等,赵菡,啊~”说完,梁齐橙就开始咯咯咯坏笑。
“没,没有!我没有……我等班主任呢!”
我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聂予潇自己都觉得这借口太过蹩脚。
“啧啧,还等班主任呢?!老实说……”梁齐橙突然压低了声音,凑到聂予潇耳边,“你是不是喜欢赵菡?嗯?”
聂予潇触电般猛一弹开,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疯狂眨巴眼睛,用唇语一字一顿表达:“你,怎,么,知,道?”
“我不傻,好吧?上次早上地震的时候,我看到你俩……”聂予潇赶紧捂住梁齐橙嘴巴,左顾右看有没有人注意到她俩,“抱..唔…一…起…re”
梁齐橙赶紧把聂予潇的手扒开,大喘气道:“要被你捂死了!”
这是聂予潇最美的年华,最好的朋友坐在旁边,喜欢的人抬头就能瞧见,周围同学们打打闹闹好不开心,所有人都很好。
离晚自习还有十分钟,班主任周莹提前走进教室,吵闹声顿时消弭,学生们都埋头假装做事。
“虽然月考刚刚过去,但是大家不要松懈,因为再过一个半月就是半期考试了!”
“又开始了,又开始了。”不少同学小声吐槽。
周莹正打算给学生们施加更多压力,以激发他们的斗志和紧迫感。突然她想起了什么事,看向教室尾端:“最后一排的朱琦琦同学,等会儿下课后搬到赵菡同学的位置。”
“为什么!”聂予潇一下子站起来望着周莹,十分不安。
“为什么?”周莹感到不满,眉头紧锁,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惋惜:“哎,赵菡同学已经退学了。”
直到现在聂予潇才发现,前排赵菡的课桌里外空无一物。
平日里,赵菡喜欢把东西放在阳台的柜子里,课桌只放少量书本,整张书桌总是空荡荡的,而今天高兴过头的聂予潇没有察觉这一丝异样。
她顾不得快上课了,直接离开座位,从后门冲出教室,朝宿舍楼方向跑去。
该死!为什么今天我没有先回宿舍一趟!
今年整个高二搬去了学校北区,北区与女生宿舍之间间隔着操场和小樟树林,聂予潇穿越操场,她渺小孤单的身影在偌大的操场上成了一个飞速运动的点。空灵悠长的上课铃声在校园里回响,此刻仿佛缠绕她耳边的索命梵音。
开了宿舍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失去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赵菡的床铺上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就好像上面从来没有存在过什么。
会不会给我留有东西?聂予潇立刻站起身爬上自己的床铺翻找。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她打开手机拨通赵菡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无法……”
还不等听筒里的提示女音说完话,她便果断地掐断了电话,跪坐在床上,嚎啕大哭。
哭不尽的伤心,哭不尽的难过。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赵菡,再也没有她的消息。
在如雨的泪水中,从某个方向,一个空灵的声音传来。
“别哭了,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