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八章 海洋 “咔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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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梦境本不是真实的。那也不是她“自己”的思想与愿望，只是某个被禁锢在这里的灵魂拼命挣扎着想要告诉她的事，甚至它无关紧要。
但洛燚曾告诉她，掌握并使用“魔法”的人，即使并非自身意愿，也有一种做梦的权利——那叫预知。
这是极罕见的、向拥有神的眼睛的人们传递重要的事的方式。
或许可以说，传递未来。
*
夏洛感到了静。
风声像猛兽的嘶吼，它们与她逆向擦过，吹得她漆黑的团服似乎在猎猎作响，她却听不到声音。然后它们穿过树林、稻田、荒野、沙漠、湖泊、海洋……
她没有找到尽头。
夏洛感到了冷。
铺天盖地的不是鲜血而是灰白。没有狐狸瞳孔的灼目，没有灵魂颜色的纯净，反而像是被漂洗了一般，蒙昧模糊，让人意识昏沉。
某个人在对她微笑。
那人向她伸出手来，手指修长白皙，优雅好看。然后她看见他/她的嘴嗫嚅着，说了些什么，嘴角还带着清浅纯净的笑意——也像被刻意漂洗了一般，似乎本不该是如此，而应该……？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周身冷气环绕，仿佛不是身处灰白梦境而是冰冷幽静的深海。
再接着，夏洛眼中的世界分割成了泾渭分明两个画面。
她的左手边是冰，寒冷的冬天里水面上结成的光滑脆弱的冰面，细细碎碎的裂缝纵横交错把它分成了无数个小块。但它没有碎开，拼图似的粘连在一起。
在右手边是废墟般的砖石。呈褐色，被黄昏的残阳照成了橙黄。斑驳，棱角分明，无规则地堆积散落。像是大型的古老建筑崩塌后的狼狈景象。
而夏洛不偏不倚地站在两个镜面的夹缝里，第三方世界。
她可以向前走。皮靴踩在不存在似的大理石地上，砰砰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嗯，这地面就像是她经常从一个空间踏入另一个空间时经过的虚无罅隙，也不能说像……是一模一样。因为她被排斥，所以她站在由她的存在建筑的空间缝隙中，看着两边缓慢向后退去的景色，一直往前走。
夏洛对她自己说，这里有尽头。
跟那不知刮去哪里的风不一样，她可以走到尽头。
果不其然，她看见离自己几十步远的地方，黑暗中揉进了其它的色彩。虽不明亮，但远远看去极其的不和谐。
那里有一扇门。
她走过几十步到门前站定，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叩叩叩”。
中空的木门，有些老旧，因为微小的震动从上方掉落下积灰，打着旋儿落在夏洛的脚边。黑暗的缝隙里回荡着敲门声。
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向后望了望。
经过的廊道灰暗一片……她的后面是没有尽头的，或许。她这么想。
然后夏洛用维持着敲门动作的右手覆上了银灰的门把手。上面有很多灰，摸起来薄薄的一层都是。
“咔嚓”。
她打开了门。
*
幽弱的烛光中，白发少年皱着眉睁开了眼睛。
待涣散的瞳孔聚焦，他眼神一凛，下意识地动了动左手臂，却硬生生地扯出一阵疼痛——他那银色的对恶魔武器被巨大的头钉死死地钉进了墙壁里。穿透了皮肉和神经……
很疼。
他立刻环顾四周，惊讶的目光扫过与时钟绑在一起吓得低声哭泣的米兰达、靠着时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的夏洛、坐在椅子上眼睛无神的李娜丽，最后定格在披着他的团服微笑的刺猬头少女身上。
黑红的左眼里倒影出她的身影，借着悬浮的蜡烛的光，少女的影子很清晰……只有影子。看不到恶魔的灵魂。
“醒了么？”少女嚼着糖吹出一个泡泡，侧身轻轻抱住打扮得如同洋娃娃的李娜丽，看着他的眼睛深不见底。
“你是……”“谁”字还没有说出口，亚连带有戒备地换了个字眼，“你是什么？”
“不许对罗德大人无理！”还未等当事人回答，旁边的LV 2嘴快地接过话。
“我是人类哦~”被称为罗德的少女倒是面不改色地微微笑着，“人类就不能和恶魔要好吗？”
……是人类。
虽然自得到情报起就想过恶魔、伯爵、甚至是拥有某种圣洁能力的驱魔人的可能性，但亚连依旧为这理所当然的解释而震惊。
“恶魔是千年伯爵为了杀害人类而制造的兵器……！”
“兵器是人类为了杀害人类存在的吧，”罗德平静打断他的话，原本白皙的肤色在闪烁的烛火照耀下变得暧昧不清，只能看清她嘴角的弧度带着慵懒的嘲讽和轻蔑……
还有某种令人难以理解的骄傲。
“千年公是我们的兄弟。我们是被选中了的人类，是被神选中的真•正的使徒。”
“我们，诺亚一族正是……”
少女的额头随着颜色变深的肤色浮现出纯黑的十字，仿佛某种仪式的标志、烙印上去的不可磨灭的神秘伤痕。
话断在了这里，她咧开嘴真正笑了起来。
*******
此时此刻，外面的空间下着暴雨。
雨水如注、不断地从云层上倾泻而下，敲打着生硬的地面如同清脆错落的鼓点，滴滴嗒嗒的声响将阴暗的天空和雨中的人们笼罩。
世界奇异地安静。
托玛举着把黑伞站在小镇大门外，面对那层阻隔了外人的屏障，露出担忧的表情。
他试过了很多方法，也只证明哥雷姆果然联系不到“里面”。考姆伊室长鲜有地亲自打电话联络，但还是晚了一步，夏洛大人没能赶上。
似乎是很重要的事，不过有三位驱魔师，不会出什么问题吧？（←而且稀有得媲美国宝的两个女驱魔师都在……）
厚重的雨幕阻隔了看着屏障的视线。
雨水很冰，就像雪一样，仿佛闪着线形的银芒。
*******
“诺亚一族……”亚连喃喃地重复陌生的词语，怔愣地再睁大眼睛，却依旧无法在一半黑白的世界中看到第四个被囚禁的灵魂。
一个、两个、三个，只有三个LV 2。不对、不可能……
“……人类……”
“——嘘！罗德大人、嘘——！”
一直被罗德握在手里拄着地的南瓜头雨伞忽然大叫起来，一副大事不好了的样子，拼命挤着摆不出神态的五官意图让少女注意到它，“不可以将我们的事告诉不认识的人啊雷洛！”
“诶——？”闻声少女歪了歪脑袋，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拖着懒散的长音装作不解地问道，“为什么？”
“不行啊雷洛！”南瓜头雨伞继续夸张地大叫，句末还带着可疑（？）的语气词，“这次罗德大人和他们的接触并不在伯爵大人的剧本里啊雷洛！”
……雨伞的叫嚷毫不用喘息，它边说边转着圈着急地飙泪，“您已经擅自将我带了出来，如果再干任性的事会被伯爵大人打屁股的雷洛！”
“千年公是不会这样对我的，”完全不理会雨伞的聒噪，罗德侧身坐在椅子的把手上，靠着李娜丽饶有兴趣地微笑，“他们是令故事变得更有趣的小配角啊，这种小事是改变不了千年公的剧本的~”
罗德从李娜丽身上再次将目光移过来，亚连皱起眉，不能动弹的左臂上筋络突起。因为这动作带来剧烈的疼痛，他右手攥着拳，反射性地叫出了声。
米兰达看着他一抖，吸了吸鼻子继续害怕地流泪。
钉子仿佛从墙壁里长出的一样，深嵌进血肉里的针尖让神经撕裂般地疼……
“——砰！”
这动作带起了一阵夹杂着灰尘的轻风，被殃及到的罗德和雨伞动作一致地歪着身子挂下一滴汗。而前者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你没疯吧”的死人脸表情。
墙壁上被硬生生扯下一块，周边还簌簌地掉着石粒，缺失的那一片露出了诡异的不同紫色糅合在一起的漩涡。
从亚连左手臂上被钉子贯穿的洞里，冒出了白烟。
“为什么，人类会……”
额前的白发垂下来，看不到少年的眼睛。
罗德迈出步子，拖着长长的团服朝他走近。
“为什么……”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那么多的人灵魂被恶魔束缚、那么多的人生命被恶魔收割，但却有人类……
亚连感到自己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为什么发怒呢？”
走到他的面前，罗德蹲下看着他隐藏在白发后的眼睛：“不相信我是人类么？”
没有回答。
她面不改色，然后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她轻轻抱住了亚连，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挑眉微笑。
罗德有些冰凉但依旧温暖的体温隔着衣服传来，她心脏的跳动声被无限放大，就在极近的地方，砰、砰、砰……
“很温暖吧？”
“……”
“是人和人之间接触的感觉吧？”
“……”亚连瞳孔微缩，吸了一口气。
“我叫罗德•卡米洛特，是有血有肉的人类哟~”
“……”她的耳边传来了亚连痛苦的、颤抖的质问声，“既然同是人类为什么要……？”
罗德依旧拥抱着他，金色的瞳孔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嘴边带着一抹笑意。
亚连咬紧了牙。他紧盯面前的地面，努力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然后……持续颤抖着、举起了疼痛的左臂——
冰冷的尖爪缓缓地抵上罗德细弱的脖颈。
武器的阴影笼罩了她暗处的神情。
“既然同是人类、那为什么……！”
“……同是？这个有点不同哦。”
对于重复了一遍的质问，罗德以这样的方式来回答他。她露出笑容，抬起右手抓住了亚连僵在半空中的巨爪，稍直起身，再用力一拉……
“唰”地一声，他的武器砍去了少女的头颅！
“什么……自己亲手……”
亚连震惊而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模糊看到仿佛慢动作般倒到地上的冒着白烟的身躯……没有了头颅，竟没有流出鲜血！
“啪嗒”。
罗德的身体倒在了地上……
他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蓦地，一双漆黑的手扯住了他的衣领……那身体借力坐了起来，一张看起来漆黑粘稠厉鬼一样的脸逼近他的眼前。
凸出的带着血丝的圆眼睛嵌在血肉模糊的脸上，她咧着嘴，用这样疯狂极端的面孔冲着他可怖地笑！
“我们是人类最古老的使徒，是继承了诺亚遗传因子的超人！”罗德声音嘶哑却空灵，她的嘴一张一合带着微笑，脸上的皮肤竟飞快地长出，“和你们这些蠢材不同！”
一张脸已然恢复了人类的相貌，少女站起身，双脚离地诡谲地向后漂浮。
她身后原本竖直悬浮的蜡烛整齐地将尖端对准了这边，似乎是受到了什么指令，竟齐齐地射了过来，带起沿着轨迹跳跃的火星。
“咚”……
“呀啊啊啊啊啊啊——！！”
……黑漆漆的空间里回响着凄厉的尖叫。
米兰达惊惧的抽噎声随之而来，她愣了两秒别过脸头顶着时钟，眼泪顺着脸庞淌下。
深蓝与浅蓝相间的瓷制蜡烛叮铃铃滚到了黑色的小皮鞋前。尖端上残留着鲜血。
罗德弯腰捡起了它。
她笑着睥睨，将火苗熄灭的蜡烛抓在手里，凑到脸前，伸出舌头舔去沾上的血液，眼中却是尖锐的冷漠。
“扑哧——”
抿了抿嘴，顺手扔掉蜡烛，她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突然笑了出来。
“我根本不把杀死愚蠢的人类当成一回事，我讨厌这个满是蠢材的世界。你们最好全部死掉~”
亚连用右手捂住不停流血的左眼，盯着地面的右眼不正常地收缩。蜡烛尖非常……锋利，几乎刺穿了整个眼球……
“神也渴望这个世界的终结，所以才会给予千年公和我们恶魔。”
“……”
他放下了右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那不是神……那根本不是神！”
十字架的绿色光芒大盛，已经重伤的左臂勉强转换为了炮的外形。罗德看着他露出嘲讽的神态：“是什么都无所谓。”
亚连喘着气，右手扶着左臂抬起，将炮口颤抖地对准了少女。
“你能杀了我吗？”
他的左臂更加剧烈地颤抖，连同他的眼睛和右手……必须打倒她。
“……”
“你杀不了我的。”她这么说。三只LV 2会意地围了过来，带起一阵轻风——
“亚连！”米兰达尖叫。
“那种身体难以应付三个LV 2吧。”罗德说话的同时侧过身，身上披着的团服应声落地，她注视了亚连一会儿，猫一般的金色眼瞳一转看向了米兰达，唇角的笑意加深。
米兰达恐惧地紧贴她的时钟。
“是时候将你解放了。”说着，少女微笑着抬起手。
“……不要，救命啊……！不要……”
她的手一挥，直指拼命摇头的米兰达，一道道红光便瞬间射出——
“不要——！！”
尖叫再次响起，米兰达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痛苦，只有阵阵厉风擦着她的手臂向后略去，发出刺耳的声响……
“雷洛？”南瓜伞朝后边一缩，发出一个疑问词。
白发少年张着巨大的爪子，用左臂和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凌厉的攻击，米兰达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眼泪唰地又颤抖着掉了下来。
“亚连……”
少年听到她的话，迟缓了两秒，才抬起眼来扯出安慰的笑意：“不要动……”
左手臂上又多了许多的洞，他花了很大的力气挪动它扯下米兰达双手的绳子。后者条件反射地手脚并用快速爬到了一边，砰地撞到了墙壁才回过头。
亚连的左手已经解除了发动垂在身侧，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亚连……”米兰达愣愣地抽噎起来，“不要死……亚连，不要死啊……”
“……”
亚连动了动。他僵硬地、带着微笑地转过身，右眼的颜色被埋在了苍白阴影里。
他说：“我……没事……”
米兰达屏住了呼吸，撑着地的双手紧紧握拳。
然后，亚连看着她……缓慢地，缓慢地倒了下去。
——砰嗵。落地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立刻慌张失措地爬了回去，紧接着，罗德的声音带着疑惑响起：“你在干什么？”
“干什么？”
“这个女人干什么？”恶魔跟着她附和着。
“人类到底能干什么呢~！”
……米兰达以保护的姿势抱着亚连，怔了一会儿，精神失常般地咧开嘴角，近乎自嘲地接上恶魔的话：“啊，我究竟在干什么呢……？”
怀中的少年身体冰凉。亚连救了她。亚连受了那么重的伤。万、万一……
可是……可是……
要是她能做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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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钟开始走动了！分针和时针飞速地追逐，表盘突然发光，仿佛照应了某人的思想般，当两针重合在一条线上时，幽闭的空间里响起了回旋的钟声……
以米兰达为中心，金色光芒以圆形将她围住，她呆滞地抬起头，盘起的头发瞬间散乱，双眼没有焦距。
……虽然从未经历过，但她感觉好像有某种东西存在。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对她说：是发动、是发动了……
“我的圣洁”。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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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阵周围旋风腾起，金光大盛，吞噬微弱的烛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罗德微微地睁大了眼睛。
等等，不对……
“轰”——！
天花板突然碎裂！落下的石块短暂地挡住了恶魔们的视线，即使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隐隐有不好的感觉传来。
“咳！……”
罗德蓦然弯下腰，瞳孔圆睁，嘴里控制不住地淌出鲜血……被攻击的不是□□，却像是被什么尖刀从身体里扎出体外，穿透了器官和皮肉！
“罗德大人！”
从心脏的位置！
南瓜伞吓坏了地嘶声尖叫，恶魔们也都慌了手脚，可少女只是维持着表情，抬起手无谓地抹了抹嘴角，缓缓直起身来。
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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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远的黑暗中有声音传来。
有些嘶哑，尖锐，但是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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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于米兰达的圣洁所发出的金色光芒，在破了一个窟窿的天花板下，某种令人侧目的刺眼银光充斥了上方！
金色的、与银色的光球，明亮扎眼，比烟火还要绚丽。
那就像是灼热的、燃烧的火焰，在接触的一刹那劈啪作响，宛如照亮天空的烈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八章 海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