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姆定律》酱油默草

8、作为哥哥

　　秋晨所属的班级课表安排得相当巧妙，上午常常满课，下午则只有一节课或者无需上课。他就利用下午的时间去咖啡厅打工。

　　咖啡厅的生意在每逢秋晨排班的当天都特别火爆，让他不得不充实地体会到打工仔不易的社会哲理。

　　在打工的同时他一直都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再去林雨浠家，看看？如果可以进去就更……咳。不过奇怪的是后者自上学以后就没踏出校园一步，周末也留校不回家。

　　总有机会吧。他想。

　　下午三点正是咖啡厅的客流高峰，店内的桌子几乎坐满。此时进来了几个女生正站在店门口左顾右盼地在找空位。秋晨快速把一张刚离人的桌子收拾干净，便去招呼那几名女生过来这边坐。

　　“你们好，”秋晨笑着迎了上去，“那有张空桌，我带你们过去吧？”

　　围着站的几名女生瞬间一阵小小的激动，突然有名女生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秋晨面前，用低声带些羞涩的语调说道：“秋……秋晨同学，你……你怎么在这？”

　　秋晨怔了怔，这时才低头看了一眼那女生的模样，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学校见过面，名字叫……

　　“我是刘文文，上、上周在球场的时候我们见过……”刘文文用着比蚊子飞过时稍微大点的声音说话，微微颔首，眼睛时不时往上瞄。

　　“哦，对，抱歉刘文文同学，”秋晨有点犯蒙，因为确实没印象了，但幸亏他并不是脸皮薄的人，“那你们要坐那边去吗？今日店里生意好，其他位置都坐满了，只剩那有空桌。”

　　刘文文回头看了看那几名女生，见各人都点头示意可以，秋晨就把她们带过去坐了。

　　“点餐可以手机自主，若是有其他需要按服务令即可。”秋晨说。

　　说完他就离开继续其他工作了。

　　秋晨整个下午都忙得发晕，后来老板娘跟他招招手，他在趁机去吧台歇了会。

　　“累吧？等会早点下班好了，我让下轮的人早点来顶班。“老板娘冲了杯咖啡给他。

　　”谢谢，“秋晨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其实我还好，反正习惯了。”

　　“唉，那边那桌女生有个长得挺可爱的，经常往你那看，认识？”老板娘的八卦神经又兴奋了起来。

　　“嗯，校友。”秋晨想赶紧逃开于是喝了一大口咖啡，谁知呛到了连续咳了好几声。

　　“唉哟，我看那眼神不简单啊！有戏有戏！果然长得帅就是优势！”老板娘很认真地做着分析。

　　“只是因为认识而已……哦，小杰来了，那我现下班了。老板娘明天见！”秋晨逃命似地去后面员工休息室拿着背包就骑车走了。在出店门前他还听见老板娘在跟刚来的小杰分享着今日份的娱乐新闻。

　　回到宿舍，秋晨就听到熟悉的岚风机械波。

　　“啊！！我还想着咱宿舍四人周末来个小聚，唱唱K什么的也好啊？雨浠你怎么这么快就有约？”岚风说。

　　“抱歉……”林雨浠说。

　　秋晨放下背包，问道：“郯琰这周末不外出么？”

　　郯琰点头道：“嗯，这周末她有事。”

　　“所以说啊，非常难得好不好？”岚风说，“唉，雨浠，你那不能换个时间么？我们周六出去，留宿一晚，周日回来不就好了？”

　　“不行。”秋晨斩钉截铁。

　　“为啥？”岚风懵傻了，“不是，雨浠有约关你什么事？你也有事？”

　　“因为是我约了雨浠……”说完秋晨觉得有点不妥，脸上热了热连忙解释道，“雨浠他要帮我妹妹补习，要起码傍晚才回。周日我妹就上寄宿学校了，所以改不了期。”

　　“妹妹？秋晨你还有妹妹？”岚风发现了个不得了的重点，把刚约玩的事都甩边上去了。

　　“是啊，但她还是高一，别想乱打主意。”秋晨说。

　　“哦……那还小，学习为重。”岚风立马收回了刚刚的热情。

　　“唱K吧。”郯琰说。

　　“谁？就我两？”岚风问。

　　郯琰点头。

　　“那行吧……”岚风向来爱热闹，只有他跟郯琰两个出去显得有点寂寞，不过总比闷在宿舍强。于是他很快就恢复了心情，投入到新一轮的校园论坛联谊板块里头。

　　到了周末，秋晨跟林雨浠一早就出发去云起市。

　　出发前秋晨跟秋萧萧多次确认了家里男主人未回家，并且没那么快回，他才安下心来。

　　来到秋晨家，林雨浠怔了怔问道：“这里……就是秋晨你家？”

　　林雨浠被眼前豪华装修的房子给惊讶到了。这种在电视剧里才出现的房屋，没想到会出现在舍友的家。

　　秋晨思考了片刻才回答道：“这里准确来说是我妹的家，我很少回，住外面。”

　　林雨浠听完后有些不解地转头看向秋晨，但并未看到后者的表情，因为秋晨已经推开了院子门进去了。

　　“哥！还有这位就是雨浠哥哥了？”秋萧萧已经在一楼大厅里等候。

　　“你好。”林雨浠微笑道。

　　“你好……帅啊！”秋萧萧摆了一副迷妹般的表情。

　　秋晨敲了敲她的头，催促道：“快上去，我等会还有点事去店了。”

　　秋萧萧领着两人去了她的房间。

　　“我想补的是数学，最近考试可烂了……雨浠哥哥你看我的成绩还有救吗？”秋萧萧嘴上说得可怜，眼睛一直盯着林雨浠的脸看得津津乐道。

　　秋晨看不下去，挤到两人中间送了个警告的眼神给他满眼星光的妹妹，然后转头对林雨浠说：“抱歉，店里老板说临时要替两个小时班。我很快回，你就先帮我妹看看她的卷子，她初三以前的学习底子都挺好的，成绩要追上来应该不会太吃力……”

　　“嗯，我看萧萧的卷子的确基础打得挺好，就是在公式应用方面没想对。我顺着错题先给她补习课本内容。你快去店里吧，不然迟到了不好。”林雨浠说。

　　“那我妹就麻烦你了。”秋晨说完就匆匆出了门。

　　“唉，雨浠哥哥。”只剩两人的房间内，秋萧萧一手托着淡淡粉红的脸蛋叫道。

　　“嗯？”林雨浠正低着头检查卷子整理等会复习的思路，听到秋萧萧喊他时下意识就抬起了头，见到对方正仿佛洞悉天地地看着他，让他略感不解。

　　“雨浠哥哥，你喜欢我哥吗？”秋萧萧问。

　　秋晨从店里回来已然到了下午，他中午发信息给秋萧萧和林雨浠说了情况。林雨浠也不以为然，表示卷子还没讲完，下午还要继续。然后秋萧萧跟他叫了外卖解决了温饱，安慰秋晨说不用担心。

　　当他上三楼敲门进秋萧萧房间时，两人正好讲完题目收拾着东西。

　　“哥，我没给你丢脸，不用这样扑着回来啊？”秋萧萧直言不讳。

　　“啧，65分的卷面，你哥我读了十二年书都没试过这么低分。”秋晨跟他们一起坐在桌子旁。

　　“其实萧萧真的很聪明，题目我说了两遍都懂了。做拓展也对了不少。”林雨浠笑着调和兄妹两人的交战。

　　“看吧？”秋萧萧一脸得意。

　　秋晨拿过拓展书一看，十道大题对两道小题。

　　“还真是，对了不少啊？”秋晨面对林雨浠这种阔达到宇宙去的胸襟佩服不已。

　　这时秋晨和林雨浠的手机同时响起，秋晨打开屏幕看到是岚风发的消息。

　　他发的是一张照片：岚风在镜头最前方，满脸通红，摆出个V字手势，表情上写满骄傲。他身后是堆满空啤酒罐的桌子还有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快要睡着但仍坚持不懈地拿着马克风的郯琰。

　　岚风发了一段配图文字：手下败将。

　　几秒钟后还发来了同名歌的语音。

　　— aki：郯琰醒来保准让你跪着啤酒罐回去。

　　—林雨浠：（偷笑）

　　秋晨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不早，便起身要走。

　　林雨浠也收拾好东西跟着下了楼。

　　然则当秋晨刚想打开屋内大门时，大门也同时被推开了。

　　一名身着名牌商务西服的中年男子跟秋晨隔了一米距离面对面站着。

　　中年男子脸上虽然有了岁月的磨痕，但仍能看出他年轻时肯定是位英俊不凡的人物。

　　而且不必介绍也不难看出他两的关系——秋晨的外貌与中年男子很是相似。可两者给林雨浠的感觉却是截然不同：一个像是给寒冬温暖的太阳，一个宛如傲视群山的冷然游鹰。

　　中年男子在见到秋晨后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明显的意外，然后迅速落回到高傲冷漠之中。

　　“哼，流氓发型，丢人现眼。”中年男子的一字一句仿佛带有料峭加成的刺骨，听着人耳膜生疼，又寒意入骨。

　　“走吧。”秋晨这句话是偏头对林雨浠说的，无视前面的话。

　　中年男子此时才留意到林雨浠的存在，陡然皱了皱眉头，从皱褶的眉心间生出的厌恶溢于言语：“谁准你带不三不……”

　　“秋海仁你给我闭嘴！！！！！！！！！”秋晨怒吼，把中年男子说的后半段话完全淹没于他的愤怒之中。

　　林雨浠被吼叫怔住了。

　　而中年男子，也就是秋海仁也跟林雨浠差不多，双眼怒目瞪着秋晨半天没说出话来。

　　没等他作出反应，秋晨就拉着林雨浠的手径直从他身旁擦着衣服走了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到了哪，林雨浠被前面的手紧紧攥在手心。

　　他看了一眼手腕，似乎有些发红。但他知道肯定远远比不上此时此刻秋晨体内的炎火，灼人，痛人，还很烦人。

　　他想起在小时候曾经试过一次离家出走。那会十分生气，搭了趟不知去哪的公交，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埋在杂乱的情绪里，浑身上下烦躁得很，身上带出来的玩具便是他唯一的伴。那玩具就像是给自己勇气的打气筒，即便因为那些不认识的环境而变得彷徨无措慌张无底，他只要紧紧握住那玩具就能增加一点点勇气继续往前走而不调头回家。

　　而他现在就是这只玩具。

　　他们从别墅里出来时是黄昏，现在已然入夜。扁圆的月亮不太精神，星星的光芒被城市的路灯吞没，安静的街道鲜有人迹，也许不远处的一栋公寓有家人共乐的欢笑，但仿佛有屏障一般一点都传不到他们身边。

　　林雨浠看着前面的小金辫子，一颤一颤地抖动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味。

　　走呀走。云起市的富人区似乎离繁华有点远过了头，还是说他们现在是在远离热闹的方向走着？林雨浠不知道。

　　直到他看到了一个湖，一个没有广场舞音乐，仅仅有少许远处公园传来的老人与小孩玩乐的笑声，秋晨的脚步才停了下来。

　　林雨浠也止步，站在他的身后。

　　四周没有人，只有一盏十五米高的路灯在不远处寂寞地照亮着湖边和他们的周围。

　　林雨浠看到秋晨展开了胸腔，头稍稍扬起 ，一段缓长的深呼吸在前方发出，而后攥着他的手终于松了下来。

　　秋晨坐了下来，林雨浠也坐在了草地上，背对着他，没挨着。双腿屈起，双手环抱着小腿，下巴点在膝盖上，仿佛一个安静地等待着什么的守候者。

　　“我跟我爸关系很差。”秋晨说，对着湖面，声音不太嘹亮，但足够林雨浠能听见。

　　“在我八岁的时候，我妈跟他离婚了。我妈没要我跟萧萧，让我们两跟着他。”

　　“但他从来都只顾工作，或者说只顾自己。从八岁那年开始，我就独自一人照顾着萧萧。”

　　“后来他找了个女人回来，带着女儿的。那女人不喜欢萧萧，饭不给饱，水不给足。萧萧经常哭，流着满脸蛋的泪说肚子饿。我只能把自己吃的存下来留给萧萧。”

　　“有一次被那女人发现了，狠狠抽了萧萧一顿，用铁衣架。萧萧整个胳膊和背都是於痕，花得像下了场暴雨一样。”

　　“有了第一次，就接着有非常非常多次。我护着萧萧，她硬把我拉开，打得更狠。”

　　“我爸经常出差，那会过了一个月才回来第一次。我把萧萧的事告诉他，结果他只回我三个字，”

　　“——‘别烦我。’”

　　“从那天起，我就决定与他割裂关系。但萧萧不行，她还小，需要家庭的保护。”

　　“后来他嫌那女人烦，分了手，再找了几个女人。现在这住的是第几个我也不清楚了。但起码不会欺负萧萧，那就足够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怎样都不要紧，我也不需要家。只要萧萧过得好，那就足够了。”

　　说到这，秋晨忽然停了下来不再说话。对于自己的经历他从没向第二个人讲过，毕竟不是什么值得分享的事情。但今日的他实在太烦闷，从甩下一声咆哮走出“家”门之后他就觉得特别难受。本来想着走一段路之后会好些，但直至到刚刚坐下来不由自主地说出心里憋了多年的话后他才觉得那道堵在心头的气舒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

　　这湖是在他读高中之后建成的，早上人会多些，晚上湖边灯光太暗就没什么人过来。于是这就几乎成了他的秘密小基地，一旦跟家里吵起来了就往这跑。在安静的环境中他才能放松去燥。

　　但不知是否因为从未试过神经如此紧绷，以至于刚刚一松下来才发现夜里的湖边有些冷。

　　有点冷过头了……

　　然后背后微微的一个碰撞后，一股温热从背部传了过来。

　　也许是反差效果的作用，秋晨觉得这股时机刚刚好的温暖显得特别特别的暖和，是透心的暖和。

　　也是透心的舒服。

　　沉浸在这股温度的秋晨过了好一会在反应过来，刚刚自己拉着林雨浠的手走了近半小时的路！

　　然后他的背部烧了起来，非常烫。

　　“那……我……刚刚我只顾着自己发闷脾气，就、就拉着你一直走……对、对不起！你、你累吗？”秋晨侧了侧身问，但背部仍然贴着后方。即使感觉到尴尬，他也却仍想厚着脸皮赖着那背贴背的温暖不想离开。

　　“没，我不累。你累吗？”背后的林雨浠柔声地问道。

　　“我不累……”秋晨感觉奇怪，为什么他们的对话内容会这么没营养……

　　“那就好，”他听着林雨浠讲话，“我觉得你真是个好哥哥。”

　　“嗯？”秋晨没反应过来林雨浠说的意思。

　　“你保护了萧萧，不是吗？”林雨浠说。

　　“作为哥哥应该的，”秋晨的耳朵也变得烫了，却摇摇头说，“我做得并不好。如果当年懂得拉着萧萧跑出去，她就不用挨打。”

　　“可是两个未成年人跑出去之后结果还是被送回家，并且在大街上也要挨饿，不是吗？”林雨浠认真地分析道。

　　“嗯……”秋晨没想到他会对着问题执着着。

　　“所以，你并没有做得不好。相反地，你已经从当时的情况下选择了最保险的方法来保护萧萧。”林雨浠说，“你一直很好。而且这样的你，值得有人重视。并不是你口中所说的你怎样都无所谓，萧萧肯定会重视你。朋友也是。我……也是。”

　　听完林雨浠难得的一段长话，秋晨觉得那种透心的暖和传递到了全身。

　　虽然从小他身边的朋友都挺多的，但打从家里生变开始，他就始终与人保持着一米距离。这距离不远不近，最重要的是不必要交心，不必要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别人然后得到同情。他不需要同情，因为这并帮不了什么。更不想因为这样影响别人对自己的眼光，那样会让他感到压抑、不自在。

　　他习惯了自己照顾萧萧，自己替她着想，替她担心。跟老爸的关系更是从此掉入北极冰河，没有破冰的可能。于是，他也习惯性地忽略了自己的感受，那从埋藏在心底铺了尘盖了棺的感受，此时此刻被人忽然掀起重见光日。

　　今日是个意外，来之前萧萧确认过老爸会在公司加班到晚上才回来。临时的碰见，激起的火花让他自己刹都刹不住。

　　一切都是意外。他让林雨浠看见自己家里尴尬的一面，然后在闷出汁来的心情里自己跟他说起家里事。但在这样的意外里，林雨浠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是说出了他忘却已久的关心。

　　这感觉就像是渺茫无尽的死海里忽然看见了有人给他抛出了救生圈，让他鼻子一酸。

　　“谢谢。”秋晨只说了句简单的话，后面就被鼻子酸得说不上话来了。

　　又坐了一会，两人站了起来，慢慢从树林里走上了大街。

　　秋晨觉得自己的心情恢复得差不多了，而且还彪过了正常值，有点兴奋。家里的事郁闷着也这样，萧萧无事他也就不在意。只是今天像放下了块石头，然后又意外得到了惊喜。

　　他看着走在前面的林雨浠，心头那种温热、心动，比之前更强烈了。

　　街灯就在从树林出来的出口旁，然后秋晨看见了林雨浠的手腕。

　　“怎么回事？”他猛地冲上去抓住林雨浠的手臂，看到那只红了一圈还有些淤青的手腕，“我刚把你抓成这样怎么不告诉我？”

　　“我没事，”林雨浠退了一步摇头说，“不疼，真的。”

　　“怎么可能不疼？都肿了！”秋晨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看着手腕，心里说不出的心疼沾满了胸口和脑袋，“走，快回学校！去大医院人多，我知道校医有人值班！”

　　“我其实习……”林雨浠说到一半忽然把话咽了回去。

　　秋晨没留意，只急着拿出手机叫了辆车直接回了学校。

　　“手没事，涂了药膏很快就好。可能会疼三四天，但注意平时不被其他东西碰到就好。”校医写好药单吩咐道。

　　“谢谢校医！”秋晨说。

　　“不用在意，真的。”林雨浠对秋晨笑着说。

　　“这周你上课的书我帮你拿。”秋晨看着他，眼神十分认真。

　　“可我们两个班的课也不是经常一起上啊……”林雨浠走出校医室，往宿舍方向走。

　　“只要你上的课我都去。”秋晨跟他并排走。

　　“那万一课程同一时间上呢？”林雨浠问。

　　“我逃课。”秋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