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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人间五十年、如梦似幻(上) ...

  •   “花京院小姐,到底是怎样的人呢?”

      听闻此,太宰治翻过一页手中的书本,故作惊讶地感叹:“什么什么,真稀奇~敦君竟然也会对漂亮姐姐感兴趣吗?难道说一见钟情?”

      被点名的少年手忙脚乱地比划着,手中的资料掉了一地,“才、才没有!太宰先生不要乱讲啦!”

      太宰治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似乎完全没信对方给出的理由。

      提出那个问题的中岛敦低下头,没管他煽风点火的眼神,收拾起了散落一地的资料,“就是好奇啦,好奇而已。那个人,居然能让那个港口黑手党的……总觉得难以想象。”

      “好奇啊……是呢~我第一次见到那位女士的时候,也是相当吃惊呢。”太宰治“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书本,随手一丢到不知哪里去,惹得被当头砸中的国木田独步再次追着他,一路吵吵闹闹地冲出了门外。

      中岛敦一脸无语,闷闷地想:什么呀,话说一半就跑掉了。

      他回想起那道红色的身影,思绪再一次飘到了一边。

      花京院小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

      *

      说是惊讶,其实还算客气了。

      少年太宰治第一次见到花京院信明,几乎可以用惊恐来形容。

      森鸥外说得很对,他们其实很相像。否则的话,森鸥外也不会一眼就相中了那个早慧通透又百无聊赖到离家出走的少年,将他带在身边教导了。他一定是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什么类似的东西,所以触类生情,起了打磨雕琢的心思。

      而太宰治也不负他所望,他就像海绵一样吸收着一切森鸥外给予的东西。学识、技能、权谋、甚至情绪,他变得愈来愈像自己的老师。

      所以,他在见到花京院信明之初,某些另类的情绪会与森鸥外产生共鸣,也是可以理解的。

      再强调一次,他们师徒两人其实很相像。

      少年时代的太宰治一心寻死——虽然现在也一样——在他看来,人类、生命、世界这些个东西,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和价值。他自得其乐地在自己昏暗无边的世界里苟延残喘,如果不是森鸥外时不时地拉他一把将事情丢给他做,让他不得不跟着他的步调去干活,他估计早就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了。

      而花京院信明,是和他,和森鸥外完全不同的存在。

      ——就好像强力的泡腾崩解剂进入一片死寂的水,在出场的那瞬间就引发了喧哗不止的大串气泡。她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受到无限的生命力,好像在那里的不是人类,而是某种天或是地的概念,一眼望不到边的浩瀚能量骤然冲击着他的灵魂,如同纯氧被注入血管,他枯竭的心因此而猛烈跳动着。

      要快点逃跑才行。被她注视的话,会拼尽一切想要活下去的。

      异常的“求生欲”令太宰治在与花京院信明的初见场景中默默躲到了森鸥外的背后,让那个人渣老师为自己挡去了某个不能言说存在的视线。而那个女人仅仅是撇了一眼,他便惊骇得浑身发麻。

      他第一次感觉到人间失格是多么强大的异能,能让他在这样庞大的洪流中保持清醒,在自己周身立起小小的消除屏障,保护自己不被魔王的目光给燃烧殆尽。

      有这样气势的人,真的会存在吗?历史上被当做第六天魔王化身的织田信长也不过如此吧。带着这样的惊惧与疑惑,他感受着身上的绷带将他的冷汗慢慢吸收,僵硬地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乐得当个背景板,假装是对森鸥外言听计从的某个乖巧安分的学生。

      因为意外之人的出现,连带着他对老师森鸥外也有些刮目相看了。

      森先生居然能对着那个恐怖的女人撒娇耍滑,某种意义来说真的是超级厉害啊。

      在太宰治的注目下,森鸥外坦然接受了学生的审视,自顾自地和那个女人聊起了天,不过大多时候那人都对他爱理不理,只在偶尔回应一两句,相当冷淡。

      啊,森先生是单箭头啊。太宰治幸灾乐祸地想。

      那之后又有好几次,他都亲眼目睹那位素有贤名的花京院教授是如何花式嘲讽某个萝莉控的,渐渐地他没那么恐惧了,便出于好奇开始打探那位女士的情报。

      有着那样会令人窒息的生命力的人,会是怎样的人呢。仅仅只是发现异位宇宙的学者吗?还是……

      “太宰君。”

      “嗯?”

      “可别肖想不属于你的东西啊。”

      森鸥外如宝石般深邃的酒红色眼眸在看向太宰治的时候,难得带上了几分不由分说的强硬,一反常态地没有作出被幼女迷惑的滑稽相,突如其来的冷彻击穿了他。少年时期的太宰治于是感到,自己的脊髓里由此刻伊始,终日飘浮着酒味的冰。

      一直到现在,那股发自内心的寒冷依旧盘旋在他的脑中。只要想起花京院信明相关的事,他都会想到那个眼神。

      那是野兽的眼神。

      可笑的是,野兽看守的不是什么珍馐秘宝——虽然从价值角度上来看那女人完全称得上——而是比野兽更凶猛危险的骇人巨兽,只是闻其鼻息就会两股战战,窥其身形就会动弹不得,让人完全沦为被恐惧支配的奴隶。

      真不知道那家伙究竟在执着些什么,那根本不是他能够觊觎的人不是吗。

      太宰治恹恹地想道,森鸥外明明也拎不清自己就飞蛾扑火去了,还在警告别人不要打那人的主意,真是可怜啊。

      当然,他也不是真的就对花京院信明有什么非分之想,只不过多少有些好奇——

      对,好奇。所以在听到中岛敦自称对花京院有些好奇的时候,他忽然就明白了,当时森鸥外阻止自己继续探求的原因。

      那个人,大约也是从“好奇”开始沦陷的吧。

      好险好险。

      *

      有一件事,是森鸥外不知道的。

      那是在森鸥外篡位后没多久的事了。某一天,太宰治走进了他的旧诊所,在里面见到了花京院。

      “……”

      他承认,他在见到门后红色的身影时,当下就想关上门走人。只不过这时候关门已经晚了,坐在那里看书的人已经侧过头来看到他了。明明对方也是个客人,却作出了一副主人姿态,用平静冷淡的眼神问他有何贵干。

      就好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般的感觉。

      莫名地,太宰治有些赌气。他利落地关了门,动作浮夸大踏步地走进去,坐在待客沙发上假装没看到她,低头专心打游戏。

      那个在他看来有些恐怖的女人却没有对他说什么。她大概是在等森鸥外,或者爱丽丝,只是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回过头继续安静地看书,整个房间里只有书页被翻动的声响和游戏机的按键声,人类的呼吸微不可闻。

      气质和气场真的是非常玄妙的东西。

      就好比森鸥外穿着白大褂的时候,他看起来就是个隐而不发的疯子,或者说变态、斯文败类、衣冠禽兽,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一些词汇。而他披上红围巾,着黑衣负手而立时,你永远不会将他认作一事无成的草包,或是涂炭生灵的暴君,因为他的气质便是如此:他的每一个毛孔里都写着精明和算计,仔细品鉴时又会发现这是一颗酒心巧克力,你认定他是什么样的,再看一眼又会发现新的东西——他城府至深,哪怕多智近妖如太宰治,也无法说全然看懂他。甚至于,他现有的这份智慧,很大一部分是来自森鸥外的施舍。

      如果说森鸥外身上是“聪明人”的气质,那么花京院信明身上就是“统治者”的气质。前者是某种精巧规整的机械,后者是成片森气凛然的枪炮……大约是这样的区别。

      这当然不是说森鸥外作为港口黑手党的首领没有威信,正相反因为他的高深莫测很多人在面对他时会不自觉地恐惧,生怕自己走入他的陷阱。而是和花京院信明一比,港口黑手党都要沦为街道服务志愿组织一般幼齿无害了。

      那个女人虽然明面上的职务是天文学者、东大教授、博士,这一类人文气息浓厚的东西,但实际上在真正面对她时,你会觉得你面对的不是一个学者,而是真正会让人情不自禁低头臣服的魔王,除了危险还是危险。

      普通人或许没有感觉,只当她是个不好相与的高岭之花,但类似他们这样常年游走在黑暗边缘的人物,对危险成分的感应却是再敏感不过了。

      在面对森鸥外的时候,你会想尽办法不让他发现自己的内心想法,会想尽办法为自己谋得生存的机会。而面对花京院,除了逃跑似乎别无他法——她看上去就像是会将棋盘整个掀起的人,执棋者在棋盘上厮杀得再热烈,在她眼中也不过是跳蚤的狂欢。

      不讲道理。不必沟通。无需正视。

      他们之间存在天堑。

      这样的认知,让太宰治在静谧的室内空间里愈发坐立不安。

      隐藏在海面下的不是海水,而是岩浆。

      人类总会在危机时刻构想自己死亡的画面。所以每每注视那片暂且风平浪静的海,太宰治都会担心海面下的岩浆什么时候会喷发出来,将他的皮肉与骨血一同熔解。

      太炽热了。

      仅仅靠近便会感觉到火舌若有似无地擦过头皮,要是触碰了,是不是会直接碳化呢……

      “你好像很怕我。”那人忽然开口,视线依旧停留在书本上,“是哪里给了你这样的认知?”

      “……”

      突然被点名,太宰治吓了一跳,游戏中的角色当场死亡,硕大的“GAME OVER”出现在屏幕上时,他才堪堪反应过来,自己被大Boss针对了。

      他缓缓丢开游戏机,骤然瘫倒在沙发上,就像死前破罐破摔放弃挣扎一样,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他等了许久也没见对方再提问,在缓过一口气后他开始思考,她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果然还是人间失格的存在被对方感觉到了吗?这么说来每次和对方接触时,那种仿若沉浸在沥青中的窒息感其实也是确有其事,她是什么范围性的异能力者……吗?

      花京院信明只是翻动着书页,并未催促太宰治回答她的问题。就好像她不过就是随口一问,其实本人并不想知道那个答案。

      ……什么嘛。

      “花京院小姐,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太宰治选择跳过对方的问题,并且再抛了个别的问题回去。

      如果在这里的是别人,那么对面说不定就会跟着自己的步调走,被自己的问题带跑了;如果在这里的是森鸥外,那么他一定会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揭穿自己的小伎俩,告诫他别用问句来回答问句转移话题。

      但现在在这里的是花京院……

      太宰治偷偷瞄了一眼,对方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淡,翻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但他却意外地能从那张脸上看出恍然大悟的意味。

      “唔,力场不合引起的不适吗。的确很值得参考。”

      ……意味不明。

      看上去,她像是已经了解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东西,不打算再理他了。

      有点火大。

      然而他知道他没有什么理由、或者说资格去审问这个女人。于是只能翻个身把自己脸朝下埋在沙发里,试图用这种窒息感来使自己清醒,又或是引起某人的注意。

      “……”

      “……”

      “……”

      “……”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作战成功。不过这又算什么答案啊?

      太宰治心中略有猜测。他勉强将脸从沙发坐垫中抬起来:“诶……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对方像是想到什么好事一样,愉悦地轻笑一声:“是一个,灵魂高洁而美丽的人。”

      想到那个可能的答案,太宰治被呕了一下,一脸恶心嫌弃地说:“你说的,是森先生吗?”

      向来表情淡然的女人难得愣住了,一脸不可思议,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大笑出声,爽朗得仅在顷刻便打碎了太宰治对花京院信明本人的一切固有认知与幻想。

      “你居然会这样想……哈哈哈哈,抱歉,我实在是没想到……看样子,林太郎的教育还算成功么。竟然会有人认为他灵魂高洁而美丽……噗、哈哈哈哈哈……”

      ——什么,竟然不是他吗。

      没由来的,太宰治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开始生理性反胃,对自己竟然下意识地被森鸥外近期的“你与我很相似”的言论带偏以至于误将那个变态当成是“灵魂高洁而美丽的人”这一事实……呕呕呕,总之都是森先生的错!

      他忿忿地想道。

      花京院信明意外的是个体贴的人,见他一脸菜色,便止住笑声反过来安慰他:“是林太郎和你说了什么吗?你别太在意,他说的屁话你听个大概意思就行,别被他带跑了。”

      诶,居然是这种会照顾人情绪的性格吗。太宰治有些稀奇,但又无法全然放下警惕,便佯装乖顺地先应下,暗中观察着对方后续的反应。

      她像是没注意到他的打量,又或者说她完全不在意,自顾自地沉浸在回忆中:“我说的那个孩子……不,没什么。你们根本不一样,只不过某些时刻某些方面,你会让我想起他。”

      她话说一半,看了他一眼,“你们都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我总是想看到,两个不同又有些相似的人,最终会变成什么模样。仅此而已。”

      “……”

      “不过我有点在意,你究竟在恐惧着什么?”

      那人的目光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哪怕他裹上一层又一层的厚重绷带,也无法在此刻给他带来些许安全感。他似乎赤身置于雪地中,在一片白茫茫中听着神明、亦或是魔鬼的低语。

      “……不是说,力场不合吗。”

      “力场不合?不,我不是说你在恐惧我,我是说,你在恐惧你自己。”

      魔鬼夺走了他的声音。

      他挣扎着想要发声,想要反抗她傲慢的定论,打破她高高在上的镣铐,却在自我怀疑与恐惧中颤抖着被无形的丝线束缚住。锋利如刀刃的丝线挤进他的肌肉中,一时间痛苦将他的尊严割碎了,他成了任人摆布的机器,只会循环往复地质问自己:是这样吗?为什么?我究竟在,害怕着什么呢……

      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却不甚在意他的答案。她就像是心血来潮的君主,只是一时兴起呼出一口气,就能轻易摧毁他人好不容易建盖的堡垒,末了还风轻云淡地来一句:不过如此。

      花京院信明“啪”地一声合上了手中的书,一只手曲起倚在椅背上,侧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动作坦然得仿若男子,不带丝毫妩媚与柔软,却似大开大合的利器,在隐约照进室内的丁达尔现象下散发出寒冷又模糊的光。那声响就像一个信号,将太宰治从自问自答的精神漩涡中唤醒。他迷茫地看着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我究竟在惧怕什么?这个问题有太多的答案,以至于他无法在那里选出一个称心如意的满分选项,无端磋磨着。

      他张了张嘴,想要让提问者多给他一些答题时间,却得到了不容置疑的拒绝。

      “现在的你,想要知道答案还太早了些。”

      “不过,我能肯定的是,你现在所经历的一切,所疑惑的一切,都会在这个问题里得到答案。”

      “努力活到知道答案的那天吧,太宰君。”

      花京院信明说完,便起身离开了诊所,看样子也并不打算继续等待森鸥外了。

      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时至今日,太宰治依旧被这个问题困扰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人间五十年、如梦似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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