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人间五十年、如梦似幻（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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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织田作之助是个意外。
过程略去不提，总而言之，因为这样那样的事情，织田作之助成为了太宰治为数不多认可的友人。
而在接触的过程中，太宰治偶尔会觉得，织田作身上有些花京院信明的影子。
唔。难道是因为都是红发？……也不是，织田作的红发更偏向与铁锈的颜色，而那个女人的红是近乎要燃烧了灵魂的火，只是看一眼便会产生视觉残留，哪怕眼睛闭上个三天三夜，依旧会想起那个灼目的红。
完全没有可比性嘛。
但是太宰治的直觉却依旧这么固执地认为，这两个人身上有着相似之处。哪怕他自诩是个头脑派，不像某个蛞蝓那样有着野兽派的直觉，在这件事上却固执地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到底是什么呢……
他举杯与友人致意，杯口相撞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他于是便成为一只无主的野犬，在这间小小的酒吧里难得呼吸着自由。
“在看书吗，太宰？”
“唔。只是想到了一个新的方向，忽然觉得死在外星人手中也不错啊——”
“这世界没有外星人，太宰。”
“外星人？啊，你在看这个啊。好厉害，我都看不懂。”
“织田作太谦虚啦~偶尔也要迈出舒适圈看看外面的世界才行哦。”
“原来如此……或许看看这种科幻类作品对写作也有帮助呢……多谢了，太宰。”
“喂！不要他说什么就信什么啊！”
“阿拉阿拉安吾一点童心都没有，会老得快哦~”
“——唯独不想被你这家伙这么说！”
……
或许世间一切美好注定就是要用来打破的。
在他已经认命般将这种浸身于黑暗、游走在生死边缘、只在偶尔从现实的淤泥中伸出双手拥抱友人的麻木日常，看作自己未来也会一已贯彻的终身任务时，他的两个友人，一死一生地离开了他。
造成这一切的，正是他那位深不见底的师长，森鸥外。
*
“真的会有异位宇宙吗？呜哇，这个论文我完全无法理解……这里印的真的是日文吗……”
中岛敦发出了如上哀叹，引得大家纷纷注目，惊奇地表示敦君居然真的开始看花京院博士的论文了。
而被询问的太宰治沉吟片刻，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心不在焉地回答他：
“是呢……异位宇宙什么的，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太过天方夜谭了吧。就好像我现在告诉你，这个世界上存在外星人，你肯定也不太相信的吧？但是科学家就是那样一群人，他们即便不相信也会去努力求证，相信的话更是如此，就像闻着真理的味道而来的鬣狗，只要有一丝的可能都会流着口水扑上来。”
“流口水……这种说法……”
中岛敦露出了嫌弃的表情，显然他嫌弃的是提出这一说法的太宰治，而非被讨论的科学家本人。他随后感叹道：“虽然完全看不懂，但是花京院小姐可真厉害啊。这篇采访她导师的报道还说，当时整个团队只有她还坚持着这个课题，其他人都已经放弃了。这份固执也很让人敬佩呀。”
“哎呀，敦君果然是一见钟情了吧？需要我帮你去要联系方式吗？我可以帮你想办法哦~”
一直看着太宰治划水办公的国木田独步终于忍无可忍，丢了一本资料砸中太宰治的脸，“你不要带坏敦君！还有是你自己想要联系花京院小姐的吧！”
“阿拉，被国木田发现了~”
太宰治躲过了国木田独步丢来的资料，顺势将椅子转了个方向背过身，上扬的嘴角缓缓垮下。
没人看到他的表情。也没人猜出他此时究竟在想什么。
*
织田作之助其人，原本是个强大的杀手。
一切变故始于一次意料之外的阅读。他年少时很喜欢一本书，但无论怎样都找不到这套书的下卷。后来他遇到了某个人，那人把书的下卷给了他，但是撕掉了结局，并对他说：“让这本书保持完美的唯一方法就是自己来写。”
这句话改变了织田作之助的人生，他于是决定要成为一名小说家。可那人却又说，“写书即是写人。”
织田作之助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认可了对方的观点：创造生命的事不该由抹杀生命的人来做。
若是旁的杀手，必定不会因为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放弃自己维生的手段，但听到这句话的人是织田作之助。
他同意了。他为了成为能够书写他人人生的笔者，放下了手中的枪。
一个不会开枪杀人的前杀手，无法在港口黑手党生存下去。利益至上的森鸥外也不允许。更何况，他还有个特殊的身份——森鸥外倚重又忌惮的弟子太宰治的友人。
于是森鸥外利用境外武装力量Mimic的存在，命令织田作之助解决此事。而即便太宰治也介入其中，他还是低估了那个男人为了获取“最优解”能够做出什么不计代价的事。
——森鸥外将织田作之助收养的孩子们的所在地出卖给了Mimic，对方为了逼织田作之助出手，将孩子们都杀害了。
……然后时间到了现在，他为了死去的孩子们，再一次拿起了枪。
“不要去，织田作。”
那个人没有回头。
“——织田作！！”
悲伤之事尽数烙印在太宰治的骨头上，他自虐式地反复触摸，凭借这些令他痛苦的印记，发现自己的骨头里确实是空心的。
而他也无法忘记，友人临终前痛苦又悲悯的面容，带着解脱、释然与他所无法理解的希冀，一次又一次地如同旧日幻梦，不断地笼罩在他的海马体上。
“去做个好人吧，太宰。”
真奇怪。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已经要死了。这对他没有任何益处。
他若是让我为他报仇，我一定会照做的。虽然过程可能很艰难，但我一定会让森先生付出代价的。
可他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他都要死了，说的却是我的事？
难道让我活下去这件事，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吗？
……可是，他并不想活着啊。
他并不想活在这个没有织田作之助的世界啊。
太宰治很想反驳。他很想反驳织田作之助托孤一般的用词——是的，托孤，他说话听起来就像是要把名为太宰治的灵魂，托付给名为太宰治的□□保管一样——可他无法开口，就像此前他的祈求无法挽留织田作之助赴死的脚步，现在他的斥责依然也无法拒绝对方赌上一切的托付。
啊……这样强硬地干涉我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刺目的红色在地上蔓延开来，织田作之助倒在他的怀中，呼吸微不可闻。他拥抱着友人逐渐失温僵硬的身躯，如同拥抱他少年时代所有猛烈的情绪，以及一个充盈着他所有积极正面的向往的五彩泡沫。
到了这个时候，织田作之助依旧坚定，目光未曾动摇，像是笃信他已迈向了那个光明的未来。他也不在意他那不解风情的要求对他而言是怎样沉重的束缚，他自顾自地将他认为好的东西赋予了太宰治。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织田作之助紧扣他耳侧头发的手骤然松开，连带着常年遮挡着太宰治视线的绷带也松散开来。太宰治头一回清楚地用双眼看清了友人的面容。锈红色的发丝被夕阳镶起金边，暗沉如血的颜色此时竟也能与火焰争辉，他意识到对方正在剧烈燃烧的生命，死死盯着那张带着生理上的痛苦与心理上解脱的愉悦的脸庞，不断告诫自己：记住他。记住这张脸。记住这个人也曾在这糟糕绝望的世界上活过。
“人为自救而活吗……的确如此啊。”
“……”
他无端想起了已经许久未见的某个人，某个在他印象中也似火焰熊熊燃烧着的幻影。
太宰治确信自己在这一刻触碰到了那个长久以来一直未曾解决的疑惑的答案——花京院信明与织田作之助，究竟有哪里相似？
他知道了。
那是名为「勇气」的物质。
明明知道真实的世界里可能不会有他们希求的答案，甚至他们自身已然知晓那将是一个糟糕的结局，但他们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去战斗，去和看不见的命运对线，去反抗已被框定了的「真实」。他们不知道这是无用功吗？不是的。他们比谁都清楚，那条路的尽头大概率倒着自己的尸体，但却毫无畏惧地想，人本来就是会成为尸体的。
所以他们在走向死亡的路上，毅然决然地去做那些他认为毫无意义也没有任何可能的事情。
为了写书放下赖以生存的杀戮——有意义吗？没有。
拥有无可比拟的力量却平凡地生存——能理解吗？不能。
在港口黑手党工作却收养那么多孤儿——不过徒劳。
坚定地相信并追求着不可能存在的异位宇宙——愚蠢至极。
明明即将拥抱死亡却试图让我的人生回到正轨——多此一举、自以为是。
凭借短短几十年的寿命竟想探寻无数光年之外的文明——不自量力、痴心妄想。
可这些太宰治所无法理解与认可的事，却都一一发生了。
太宰治站起身，离开了躺在那处的织田作之助。他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令他痛苦的地方，也如织田作之助所期望的那般，离开了港口黑手党，离开了横滨的黑暗面，临走前，还不忘把讨厌的人的座驾给炸掉。
他以为他会畏惧光明，但事实上他融入其中的速度快到自己都难以想象。他的确无所谓做好事坏事，只是不断做着织田作之助认为正确的事，帮助老人、安抚小孩、铲除邪恶、维持秩序……那些他不曾想象过的生活尽数包围了他。
“人间五十年、下天のうちを比ぶれば梦幻の如くなり。
一度生を享け、灭せぬもののあるべきか……”
人间五十年，如梦亦如幻。一度得生者，岂有不灭乎。有生斯有死，壮士复何憾。
向死而生的青年最终还是明白了，自己所追寻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不过，那是身为胆小鬼的他，一辈子也到达不了的地方罢了。
——<太宰治の场合·完>——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人间五十年、如梦似幻（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