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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献给德罗斯特的花束(完) ...

  •   组合事件以后,白兰明晰了自己的感情,也同时看清了森鸥外的面目。那个人和他一样,对花京院信明抱有与爱同等的杀意,他们两人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十分相似——这似乎取决于他们视线交点的那个人。花京院信明对此一无所知。

      ……又或许她其实知道,但是并不在乎。白兰不止一次这么想。

      正因如此,他才希望那个和自己相似、或许已经领先一步取得一定进展的同类,能够消失在她的生命中——反正就算他如此做了,老师也不会生气或是悲伤,说不定只会感叹一下,一个有意思的人消失了而已。

      白兰清楚地认知到自己与森鸥外在目标心中的定位。他唯一看不透的就是,为什么森鸥外在清楚自己地位的同时,还能那么义无反顾地为某人付出?为这段注定毁灭的感情投入?他应当也对她抱着和他一样的杀意才对。

      头真铁啊。白兰啧啧称奇。

      曾经达成“统治并毁灭世界”的白兰并不知道,并非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可以做到对任何事物都无甚爱意与耐心,可以轻易地得到并毁掉来之不易的奇迹,可以有无数次的机会在不同的样本世界试错——过于伟大的力量让他变得傲慢,像个神明一样无法体察人类最基本的情绪与执着。他无法理解,对于旁人来说,世界是唯一的世界,一生就仅仅只是一生。

      无数个平行世界中,森鸥外能用近乎一辈子的时光去成就那个他生长的地方,能以一种几乎是奴隶的姿态去打磨钻石的光辉,能牺牲一切他所认知的事物去达成最优解,正说明了他与白兰的不同——

      那是一个有信仰的人。而非游戏人间的神。

      他有着自己的目标、自己的执着、自己的信念,拥有主动去“爱”的心灵,所以哪怕对某人持有杀意,天平上另一端的爱意也会牢牢拉住他的恶念,让他对不被理睬不被重视的现状甘之如饴,不至于一脚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正如白兰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只是想杀死一个在无数个平行世界都早已死去的花京院典明而已,就会点燃某个人深藏灵魂的滔天怒火一样。

      是的,他依旧不明白。他只是记住了别人的雷区在哪里,却忘了问她为什么会在那里埋着雷。他也没有问。

      暂且不提。

      白兰并未意识到他与森鸥外不同的根本在于何处,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组合事件以后更加讨厌对方。私藏着梦野久作那样危险的异能力者还轻易投入使用、其实并没有他表现出来那么喜爱老师却能一次次获得对方原谅、或者说是无视的森鸥外,白兰厌恶至极。新仇旧恨加一起,白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和魔人重新制定了下一步计划——让森鸥外和武装侦探社的社长字面意义上的“同生共死”。在他与那位旧号“银狼”的武者交手时——当然了直接被对方杀死是最省事的——他或许还能渔翁得利。

      不过横滨毕竟是个人才济济的异能都市,他和魔人的计划也没那么容易达成,这一点他也想到了。

      他只是没想到,原本在计划中应该和新诞生的通灵王打的难分难舍的老师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还躲在亚空间里卡着点出现,把自己好一顿收拾。

      而比起被旁人见到自己的狼狈模样,白兰想的却是:新的通灵王与老师达成了什么合作吗?老师是被上一代伟大精神从世界外侧召唤而来的「魔物」,理应是先代伟大精神的拥趸——不、不对,应当说合作者、或者是共犯更合适——她会和现在的通灵王、也就是此代的伟大精神达成共识吗?

      此代的伟大精神不出意外是麻仓好,麻仓叶王的转世。那位冠绝一世的阴阳师是不下于老师的强者,其夙愿便是制造一个只有通灵人存在的世界。这样有着坚定信念的强者,会那么容易和他人达成共识吗?还是和几乎可以算是先代伟大精神在人间的代行者、性格说一不二的老师?

      ——除非有什么共同的敌人,才会让他们站在同一个立场。

      想到这里,白兰不禁兴奋起来——这个世界上他不理解、不知晓的东西可真多啊。以前自己统治并毁灭了那些被伟大精神遗弃的世界还沾沾自喜,现在想来真是可笑极了。可越是如此,越是让白兰察觉到自己的愚钝,他就越是高兴,像第一次拿起画笔画下自己眼中世界的孩童一般天真而狂妄的兴奋。他曾花了好大精力才在花京院信明参加圣杯战争快结束时探查到来自世界缝隙间的某种能量波动,又花了很多时间在平行世界间往复寻找,牺牲了数不清的平行世界的自己,最终才知晓了伟大精神的存在。难道在这之外还有别的更高位的存在?老师发现的异位宇宙并非这个宇宙的对立面?世界的外侧还有别的世界?生命的尽头还有新的生命?

      啊,世界真是如此美妙,竟令我几乎落泪……

      这一刻,白兰理解了花京院信明。他理解了对方试图抓到「真理」线头的所有义无反顾。有这么一瞬间,他觉得花京院信明是否青睐于自己、是否死于自己之手,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花京院信明的言行所震慑,为她雷厉风行的果敢与残忍而侧目,也无一不嘲笑着白兰宛若输家的颓势。只有白兰自己才知道,他在老师出现后那一刹那所获得的信息,已远胜过他计谋得逞杀死森鸥外的快乐。

      失败?才不是呢,他是唯一的赢家!

      你们都不知道啊,都像蝼蚁一样在城市里打转,不知所云地虚度光阴,愚蠢得如同没有思想的泥巴。只有他和老师才是真正的人,真正看到了窗外的人。你们就终其一生都在这被人操纵着的箱庭里玩耍罢!去和你们的同胞战斗,去用你们的异能厮杀,去同已被写下的命运作徒劳的抗争吧!白兰心中大笑着,睥睨着眼前所有误以为获得了胜利的庸人。

      ……啊,有一个人不是的。

      花京院信明不是的。

      此时的白兰看待花京院信明已不再是妄想得到的物品、也不是渴求的女性躯壳、亦或能终结自己噩梦的尸体、更甚者居高临下俯瞰他的魔性魂灵,而是牵着他双手带他踏上寻求「真理」道路的引航人,是求知路上面冷心热的前辈,是引他进入窄门的神之使者——

      所有人都以为白兰是因为被惩罚才会被她变成挂件的。事实上只有花京院信明本人知晓,对方虽然作出恐惧与意外的姿态,在被自己纳入手中时,却是面带笑容的。

      就如只有白兰本人知道,花京院信明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并非惩戒的怒火、而是带着循循善诱的欣慰一样。

      *

      “欢迎来到我们的世界。”

      她的眼神如是说。

      *

      不清楚是哪个世界的少年白兰看到的了,那是一部诺瓦利斯作品集,年纪尚小的白兰很多内容都读不明白,却莫名其妙地被其深深吸引。至今,白兰依旧记得书里的一句话:

      “命运与性情是一种概念的两个名字。”

      少时不懂却牢记着的句子,现在他深以为然。

      他跟随花京院信明走过了许多个平行世界,在那些相似又有着微妙区别的织田信长身上,在那些从始至终将恶行一已贯彻的鬼舞辻无惨身上,在无一例外皆因天赋所起的嫉妒背离人类的继国严胜身上……还有,在那个不论年少还是苍老都如同炽日一般耀眼灼目的继国缘一身上,看到了被夹在德罗斯特成像镜之间的平行世界的自己。

      这时候他终于明白,那些被自己轻视与嘲笑的,懦弱、无能、失败的白兰们,其实也是自己万象天成的灵魂的其中一面。那些被自己丢弃的事物其实从未离自己远去,不过只是深藏于心罢了。

      只要他还是这个白兰,这个将人世看作一个又一个实验台的白兰,这个明明拥有人的身躯却有着仿若神明灵魂的白兰,他的终点便永远不会改变。

      十年的时间,不过是让他认清了,花京院信明和森鸥外为什么能够在有着不对等的目标与理想的情况下,还能够成为并肩而行的共犯这一事实的真相而已。

      他把人间看作是乐园,而他们把乐园看作是有着唯一的生与死的寝床。

      这时候白兰才想到,如果当初没有从切尔贝罗的手中收下玛雷指环,是不是事情都会变得不一样呢?

      他注视着花京院信明散发着人性之光的背影,那背影在告诉他:不必追。

      “真是太好了。”

      他想起了那个对他而言有些特别的日子。那是发生在他第一次被人点破心意的那天,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喜欢上某人的那天的事。

      离别之际,尤尼如同天幕一般的双眼带着纯粹的人真诚,由衷地感叹道:

      “白兰能够喜欢上别人,真是太好了。”

      “诶~可是这又不是我第一次恋爱。”

      “不一样嘛。这一次白兰终于认真看呀。”

      “啊呀,说得好像我是坏男人一样。嘛,不过也确实如此啦。”

      “白兰不是坏孩子。只是太孤独了。”

      “会吗?我觉得我的朋友还挺多的呢。”

      “但是理解你的人不多吧。”

      “这样的话大家都一样啊,人和人本来就不能互相理解的。”

      “不一样的,白兰,不一样的。有些人虽然不能理解,但是却能得到认同,不论是他自己也好旁人也好,他们都在互相认同与肯定,以此来维系自身的存在。可你既不认同他人,也不认同自己,所以至今仍旧无法与人心意相通。我也是一样的,我无法看透你的内心,你自己封闭了。我只能感觉到,你正在孤身一人走在悬崖边上,如果没有人叫住你,你就会无所谓地跳下去——”

      “……”

      “——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你在意的东西,你做任何事都没有顾忌,也不存在犹豫。这样的你,我无法放着不管。我也没办法眼睁睁地看你就此消失……你是一个好孩子呀,白兰。”

      “……为什么不能放着不管,我不是早就无可救药了吗?”

      “不是的。因为白兰是天空嘛。”

      “莫名其妙……”

      “纲吉君是包容着一切的天空。白兰是远离着一切的天空。”

      “诶……那小尤尼呢?”

      “我是注视着一切的天空哦。所以,我也会一直看着白兰的。”

      “……”

      “要幸福啊,白兰。”

      *

      答应尤尼的是白兰没有做到。或者说,那也是他答应自己的事。

      他未能在心上人身上获得正面的回应,曾经的杀意也被追逐的旅途中那些尖锐的自我拷问磨平。到头来,他既没有获得关于爱意的回应,也没有将热忱的杀意付诸行动。

      可他却不觉得遗憾,也未曾失落。就好像,他仅仅只是知道世界上还有另一种生存方式,另一条求真之路,便足够满足了一样。

      他又想到了那天,花京院信明对前来提醒的同事所说的话。

      “不必担心,不过就是顽劣的小孩子想要得到稀罕的东西罢了。”

      “我既然收他做了学生,就不会放着他不管。……嗯,我也觉得我并不适合教授别人什么,只不过这条无聊的道路偶尔出现一些有意思的同行者,会让我的人生更加有趣一些。”

      “别的企图?呵,做得到的话就放马过来吧,真那样我反而会对他刮目相看了。”

      “太听话的狗,没有调.教的价值嘛……”

      “会反抗的玩具才是最好的玩具。”

      “……在我看来,我也是个孩子呢。”

      ……

      没有错。追求真理之人,至死仍是稚子。

      谁也不会怪罪一个孩子,在犯错之后醒悟太迟的。

      白兰笑了笑,跟上了前方之人追寻「真理」的步伐。那些「触须」伸向他,试图将他拖回德罗斯特的镜像世界中,无数个死去的、尚且活着的、仍未诞生的白兰向他呼喊:

      “回来吧!”
      “回来吧,我们的神啊。”
      “你是世间唯一的神明。”
      “谁能像你一样一眼望穿世界的所有可能呢?”
      “谁能同你一样穷尽人类的所有希求呢?”
      “回来吧,白兰!”
      “白兰·杰索!”
      “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你将留在神坛上,做这个世界的局外者。”
      “别去那棋盘上……”
      “别成为我们的敌人啊……”
      “白兰·杰索……”
      “世界上的、另一个我……”

      这一次,人类白兰·杰索没有理会。他拍了拍肩头那属于「触须」的碎屑,带着轻快的笑容慢步离去了。

      ——<白兰·杰索の场合·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献给德罗斯特的花束(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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