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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泡沫记(完) ...

  •   森鸥外此人究竟会因何恋爱?因何狂热?因何执迷不悟?

      作为一个以理性著称的人,他时常如是审视自己。他总是试图以旁人的角度来观察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自己,透过那些危险、神秘又未知的事物,判断自己究竟是站在神坛上,还是处于陷阱中。

      有时他看着自己的背影,会产生这样的臆测:下一步,森鸥外会走上这条道路,用最优解达成目标,然后如愿以偿。

      事实上,在面对花京院信明以外的事物时,这都不是臆测,而是真实发生的事。可一旦面对那个女人,他的所有算盘又都落空了。这种挫败感与新奇感每每驱使着他继续努力,回过神的时候,他已深陷泥潭。

      森鸥外大概就是这样恋爱的。

      森林太郎像是箱庭外头的人,俯瞰着箱庭里的“森鸥外”日渐偏航,但狡猾的“森鸥外”却在偏航的同时依旧没有忘记本心,并且也一一完成了森林太郎定立的目标与约束,以至于箱庭外的森林太郎没有出手制止他的理由,只能眼看着“森鸥外”一点一点地沦陷其中。

      一次审视失败,就再来一次。他不断地、反复地、层叠地审视着那一个个失控的“森鸥外”和“森林太郎”,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

      他爱上了花京院信明。无法改变。

      黎明前的横滨很安静。他无数次居高临下地望着这座城市,无数次地聆听这座城市的脉搏,现在他的心跳与那脉搏融为一体,在波光粼粼的夜色之海下熊熊燃烧着。

      森林太郎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眼,动作随意地抽了几张纸。他不会抽烟,身为医生他相当在意自己的健康状态,但此刻他却忍不住想要尝试一下,那个点燃了花京院信明双唇的物件究竟会有多让人上瘾。

      他在床头的台历上划去一个日期。这是花京院信明依旧没有归来的一天,也是他再一次梦到她身影的一天。

      好奇怪啊……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值得你着迷的?

      惯性。惯性。

      森林太郎从善如流地在心里自问自答。当喜爱成为习惯以后,就不需要去思考理由了,只要一如往常地那么做就行。

      他翻过身,下了床,给自己倒了杯水,缓解一下口干舌燥的症状。

      总是这么想着人家可不行呀。他在心里这样想,但是没人回应他,灵感也不曾光顾他的大脑,天命也没有赐予他答案。

      什么东西跳动着。什么东西燃烧着。什么东西哭泣着。

      他又躺回了床上。希望这次可以梦见你久一点,他想。

      *

      十年时间里这样的日子还有许多。

      正如酒是越酿越纯的,有些秘密也会在时间菌群的簇拥下变得愈发浓厚,在不知不觉间长成不为人知的薄膜,一点一点包覆着无垠的宇宙射线所照耀的现实。名为“横滨”与“森鸥外”的造物共同生长着,不断汲取黑暗面的养分,在十年之间愈发不可捉摸。简言之,这座城市和它的“看门狗”一起变成了常人无法涉足的事物,不断滋养着某些隐秘的诞生。

      魔人铩羽而归。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魔人的内里已经被替换成某种不可言明的物质,他的行事一变再变,到最后谁也说不清,他到底是来造就还是毁灭。

      猎犬在此折戟。一些恐怖被戏剧般地一笔带过,一些阴谋如玩笑似的随风飘散。城市在此欣荣生长,野犬在此迎来新生。

      十年的时间足够一些饱受智慧之苦者通过一些微不可察的细节,攥住命运的蛛丝。森林太郎便是其中之一。

      他未曾停止过搜寻某人的踪迹,但也未被旁人察觉。相比年轻时候的激进恶辣的手段,人到中年的森林太郎更加沉稳有度,抛去某些为人不齿的嗜好以外,他看起来正如人们妄想中的“教父”一样。只有爱丽丝,只有爱丽丝才是他的共犯,任何人不得进入他画下的隐秘的圈中,只有爱丽丝能在其中翩翩起舞。

      小女孩的模样不管做什么事都很困难。因此爱丽丝也对自己的形象作出了改变:她终于长成大人,顶着与某位失踪者相似的冷酷表情,远走异国寻找秘宝。

      这是,独属于爱丽丝的幕间物语。

      在港口黑手党普通成员的认知里,爱丽丝是首领的独生女,只有级别到了一定程度的家伙才会知道那是首领的异能。也因此当爱丽丝大大咧咧地顶着新形象出现后,以“外国人看着显老”为由自圆其说的那些人并没有意识到,首领的独生女可能并非人类这一事实。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不如说这样更好,只有让不明事理的家伙认为“首领的女儿进入叛逆期离家出走环游世界去了”,一些隐秘之事才会浮出水面,一些晦暗之物才有机可乘。

      身量高挑的金发女人在端掉欧洲不下十个黑手党家族、直接或间接破坏了不下七十场黑手党交易、搅乱了整个欧洲除西西里以外地区的局势以后,被人找上了门。

      “话说在前面,我和本体不一样,耍花招对我没用。我不会假惺惺地假装中招再玩弄回去,我只会直接了当地杀了你。”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是仗着本体在安全区域,不管被杀死几次都能无限再生所以才这么胡来吗?还真是被宠坏了的女孩啊……嘶溜。”

      “哼,随你怎么想。也别指望能杀死本体,那家伙可不是好惹的。就算我不在他身边,他也不会让你们得到一点好处。”

      “当然啦……怎么说也是那位的学生,也算是远东地区数一数二的枭雄了……嘶溜。”

      “……谈事情的时候能别吃东西吗?”

      爱丽丝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顺手挖了一勺蛋糕,含糊道:

      “伽卡菲斯。”

      “唔……这可是难得做拉面做这么地道的家庭餐厅……你知道在欧洲找到这样一家合胃口的和食店有多不容易吗?”

      爱丽丝熟练地翻了个白眼,将蛋糕夹层的布丁吞咽下去,心想:谁管你啊,反正这里到处都能吃到甜品,我怎么也不会沦落到你这种地步就是了。唔,好吃。

      “不过话说回来,你是这样性格的造物吗?异能人形是这么智能又人格健全的东西吗?还是说这种人设是日抛型的,全凭本体的喜好来?总觉得有点眼熟……嘶溜。”

      “……”

      “啊!难不成是花——”

      “你话太多了。”洋人外表的爱丽丝使用筷子的手法却一点不输于亚洲面孔的男人,精准地夹住一粒烧麦堵住了对面的嘴,“我答应和你聊聊可不是为了听你说闲话。如果你想让我答应你的条件的话,你最好能给出一个让我们都满意的答复。”

      “好吧好吧……先说好,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你们没必要那么警惕我。起码在他们回来之前我们的立场都是一致的,回来之后嘛……嗯,有那两位在,这个世界应该不会完蛋吧?”

      “我不觉得我们目的一致。你语焉不详的东西太多了,我们还没有彻底信任你。”

      “嘛,稍微信任就可以了。你们想要花京院的下落,我想要玛雷指环、也就是白兰·杰索的回归,这两件事本质上就是一件,只要他们俩都回来就都解决了。”

      “啧。”

      “你就算再讨厌白兰也没用,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他就是「基石」一样的存在。「基石」消失这么久,这个世界已经不太稳定了,如果不是作为核心的「伟大精神」有了继任者,早在他们俩私奔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毁灭了。”

      “是失踪、失踪!注意你的言辞!”

      “行行是失踪。总之只要他们俩回来就没问题了。”

      “所以他们去了哪里?”

      “反正不在这个世界里。当然,我不是说他们去了彼世,如果只是跨越生死的界限那还有漏洞可寻,问题是他们根本不在这个世界,当然也不会在这个世界的彼世里。要想抵达他们的位置,白兰的能力和玛雷指环都是缺一不可的……嘶溜。”

      “可他现在失踪了。”

      “所以我的意思就是没有办法。”

      “没办法的话也不会来找我了吧。”

      “该说不管外表看起来多可爱,终究还是那个男人的意志吗……的确是这样。如你所说,要是真没有办法我就不会来找你了。我们这个世界的确没有能寻回他们的办法,但是他们那边却可以通过玛雷指环回到我们这个世界,也就是说,我们与他们之间仍然处在同一平面上,概念化来说就是平行世界,是基于同一个世界观、同一组「基石」所锚定的世界。”

      “唔……是因为随行的人是白兰·杰索?”

      “没错。因为有白兰的存在,所以他们不论怎么走,都只能在这个平面上。当然,花京院要是抛下白兰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要是丢掉的话,那她当初带上他的行为就毫无意义。”

      “根据此前她宣称发现异位宇宙时宇宙射线的变化来看,他们没有抵达异位宇宙,所以只能是平行世界。”

      “所以结论是?”

      “既然人还在同一侧那就好办了,只要利用世界外侧的力量就可以干涉,「基石」会呼唤失去的那部分回归的。”

      “咚”的一声,自称伽卡菲斯的男人放下了手中的碗,抬起头来:

      “你知道,圣杯战争吗?”

      *

      话虽如此,曾经唯一能联通外侧力量的「圣杯」的本质、也就是曾埋藏于冬木市柳洞寺地下的大圣杯本体,已经被某位事件中心的当事人给毁掉了。

      “……你在逗我笑吗?”

      “哪里。我能提出这个方案,当然不会就这么到此为止。”

      “可大圣杯……”

      “大圣杯的确是毁掉了。但是,可靠消息说,世界外侧在几年前、差不多就是花京院和白兰失踪后不久,诞生了某个拟态能量装置。姑且可以说是虚拟圣杯吧。”

      爱丽丝托腮沉吟:“这么说来……外侧也有什么东西想要干涉这个世界吗?甚至是不惜代价冒着可能会被他们发现然后打道回府的风险也要做的事?”

      “不如说,只有他们、准确的说是只有花京院不在了,才能做到的事。”

      “信酱是阻碍啊。”爱丽丝语气低沉,神色不渝,“那么,这个方案其实也不能保证,信酱能安全回来咯?”

      “嗯……”

      爱丽丝气极反笑:“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打着只要白兰·杰索回来,其他都无所谓的心态在做事吧?”

      “准确的说,是玛雷指环。”

      “真恶心。和林太郎一样恶心。”

      “别这样说,你的本体会伤心的。”

      “谁管他啊。”

      诡异的沉默在二人之间流转。伽卡菲斯并没有被人发现秘密的窘迫,借着幻术遮掩无人在意,将筷子伸向桌上的第五碗拉面。爱丽丝见状反倒冷静下来,看上去如同真正的人偶一般一动不动了。但伽卡菲斯知道,对方以及她的本体正在进行强烈的头脑风暴,不出意外,很快他们就能得到一个最优解。

      良久,爱丽丝开口了。

      “你刚才是说,圣杯会选择有愿望和资质的人成为御主,然后给予胜利者一个万能的许愿机会,对吗?”

      “是的。”

      “哪怕是拟态出来的虚假圣杯,也是这样的机制?也有这样的功能?”

      “是的。”

      “我们需要圣杯,是因为我们有愿望。那圣杯需要什么呢?作为实现他人愿望的载体,祂需要什么呢?”

      “唔……”

      “外侧的力量会让这边的世界产生变化,玛雷指环作为「基石」很可能会察觉到不妥,导致信明君回归。即便如此外侧也要在这边举行圣杯战争,这并不是说利益胜过了风险,而是在成功的那一刻,利益便已经被收取了。”

      “……”

      在伽卡菲斯的注视下,美丽的人形露出了吊诡的笑容:

      “也就是说,外侧渴求的是「连接」这个世界这一行为本身,并不需要我们做什么,祂只需要「抵达」就可以了。所以,不管信明君有没有回来,祂都成功了……不如说,回来才是最好的。”

      伽卡菲斯的年龄不知凡几,此刻却被如同后辈一般的人类的智慧所惊骇,连地狱指环所维持的幻术都失态了一瞬。

      他呼出一口浊气,露出了近些年的第一个笑容:

      “森鸥外,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爱丽丝笑眯眯的,不作回答。

      “到这一步我倒是要佩服那位花京院博士了,居然在你这样恐怖的人身边相处这么久还没被搞定,真是更了不得的人物了。”

      爱丽丝完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裂痕。

      伽卡菲斯终于放松地笑了起来:“你能想到这一步的确令我很意外,那么相对的,我也会展示我的诚意,为你接下来可能的举动提供帮助。所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顺着祂的意,让圣杯战争顺利举行了。”

      “哦?”

      “只不过么,御主的人选,就由我来选定吧……”

      *

      距离和世界基石的守护者伽卡菲斯的谈判已过去了几年。算起来,现在已是花京院信明失踪的第十年整了。明天,谋划已久的圣杯战争就要开始了。

      森林太郎把玩着手中的圣遗物——一枚破碎的古制枪尖碎片,陷入了沉思。

      在伽卡菲斯与一直隐藏在幕后的「伟大精神」的帮助下,终于在不久前,此次圣杯战争的御主全部诞生。

      由他来筛选,能够获得有利局面的参赛者,一些人在他们的安排下得到了特定的圣遗物,一些人凭借自身的能力召唤出了与自己相性最佳的从者。基本上,被选中的人都是与信明君或多或少有些关系的,大家成为敌人的可能性并不高。他笃定,为了让圣杯战争顺利进行,「外侧」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就此止步,必定还有后招。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只要多拖延一会儿,让信明君来得及赶回来,一切就都还有希望。

      他赌对了。花京院信明的确在最后关头赶了回来,破坏了那两个扰乱世界走向的虚假圣杯。

      但他也赌输了。虚假圣杯被破坏的这一事实本身才是「外侧」的真正目的。正如他猜测的那样,信明君是阻碍,「外侧」也确实渴望着信明君的回归,但他万万没有猜到,素来所向披靡的她竟需要以这种方式来达成他所设立的最优解。

      该死……伽卡菲斯……他们隐瞒的东西太多了……

      她背过身走远了,露在外部的皮肤变得通红,未经风的冷却便转为焦黑,出现如火山岩流一般的皲裂痕迹,从中冒着慑人的蒸汽,好像某种高温物质即将从她的身体里破土而出。

      红色的蛋白质只一瞬就化作了焰光,露出了光秃而满是裂痕的脑袋。他仿佛能听见她的身体发出篝火炸星的动静,但仔细听来只有她似有若无的笑声。

      只有这时候,他才真正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吸引并非外表,而该是独一无二的灵魂。

      她像是脱去衣物一样褪去了那一身层层保护着核心的皮肉骨血,踏足之地被印刻上了血色的痕迹,随即又因为高温而碳化成黑色。那个她曾用来存放「赤纸」的生门位置中,一团明火出现在了他眼前。

      在他认知中的科学定理,赤色的火焰实际温度绝不会超过一千摄氏度,但此时此刻燃烧着她的火焰却仿佛太阳一般,瞬间融化了钢铁。

      海岸融化了,海水沸腾了,天幕也被点燃了。他眼见着那火焰缓缓窜上天际,构筑成一个熊熊燃烧的巨人之影,恍然间仿佛开天辟地的盘古,一斧子砸开了他充斥着世俗科学的头脑。

      这是神迹。是他不曾拥有的见识,被一瞬间灌溉到双眼中。

      被强光照射而眯起的双眼无法接受如此磅礴的真理,知识的海洋无法流入他的心头,只能不断漫出他的眼眶。

      这个世间就是有那么一些人,被智慧之神眷顾着,旁人终其一生无法触摸的真理,他仅仅只需一瞥便能观其广袤、知其宏伟。江户川乱步是,白兰·杰索是,森林太郎也是。

      在那不可视的「触须」自天幕降下之际,森林太郎若有所觉地抬头,透过熊熊燃烧的巨大人形望向了「天」的另一端。

      「根源」、「触须」、「残骸」、「伟大精神」、「第六天魔王」、「彼岸业火」、「书」、「圣杯」、「断层」、「真理」……

      所有的一切都在一瞬间明悟。他在火光中抓住了真理的尾巴,终于踏上了那个人曾走过的道路上隐约刻印着的足迹。

      他的口鼻不自觉地溢出血液,大脑飞速转动着,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离那个人是如此地近。他迫切地想要在庞大的足以致人脑死亡的信息乱流中寻求出路,试图找到一条能够达成皆大欢喜结局的道路。

      推演、失败。

      推演、失败。

      推演、失败。

      ……

      推演、成功。

      他终于找到一条路,路的尽头倒着花京院信明的尸体,腐坏后滋养着整个上升的宇宙,整个脱胎换骨的世界,如同细胞有丝分裂一样将这个位面从「根源」的胎内摘出。所有人都获得了自由,只有她如同殉道者燃烧殆尽。

      这是,最优解。

      *

      如同泡沫一般解救了溺水的他的,是那个人最后说的话。

      “我是不会成为回忆的。”

      因为这一句话,他终于有能够直面自己计算失败而导致的重大差错这一事实的勇气。恍然间,他仿佛看到了,落在他肩头的灰尘上,承载着来自他过往熟知的那些面孔。

      士兵。敌人。战友。同胞。

      还有,爱人。

      我们是不会成为回忆的。

      那些人的灵魂压着他,正是那份重量才造就了今天的森鸥外。年轻的森林太郎不肯面对的事,现在的森鸥外终于有勇气去直视、有心胸去承认、有力量去承担了。

      被他深爱、也被他利用至死的花京院信明啊,你是料到了我会回头凝望吗?所以才化作的无边的泡沫,流入了时光的河流中吗?

      可怪的是,他却不觉得憎恨,只有欣喜。

      那满是泡沫的河流啊!请等等我。

      等等我这个罪孽的身躯,来接受灵魂的洗濯。

      来投入,名为「人性」的怀抱吧……

      ——<森林太郎の场合·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泡沫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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