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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泡沫记(三) ...

  •   “信明君,想成为人类吗?”

      在问出这个问题后,他就知道,今天想必是不能善了了。

      成败在此一举。

      而花京院信明正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对他发起了攻击。唔,也不能算是攻击,她对他的进攻已经温和到他几乎要笑出声的地步了——和那个被打上月亮的倒霉蛋相比,的确如此。

      因着她的反馈,森林太郎终于确信,在被戳中痛点后还能得到这样一个能够沟通的局面,花京院信明对他并非没有感情。

      这让他心中的盘算多少有了些底气。

      他不知道他的诡辩会被看穿多少,他也不在乎,因为他所表达的只有一个意思:他希望花京院信明不要将不属于自己的责任硬扛在肩上,他希望她能做个普通的有着七情六欲的人类——他希望他的感情能够得到回应。

      他希望花京院信明从神坛坠落人间。

      “在人类的世界里,只要做到人类能做的事,就可以了。”

      聪明人之间的对话只需要点到为止。

      她从他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呢?

      是对自我认知的进一步思考?还是对人类极限的又一次断定?或许会有我在体解她的意味?是放下责任和看不见的战斗?还是要继续负重前行?

      怎样都好。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她亲我了。真棒。

      ……真的假的啊?!

      他搞定了?!

      搞定那个花京院信明了?!

      是那、个、花京院信明啊?!

      唔唔唔唔……!!!(←乱码中)

      盛大的喜悦淋头而下,他浑身都像浸泡在温泉中一样舒适。与之伴随而来的还有不可置信、怀疑人生一类的情绪,森林太郎那颗聪明的脑袋顿时过载,无数的话语冲到喉咙又被堵了回去,最终只有语无伦次。

      造成这一切的元凶则非常淡定,全然没有适才还困顿于人生岔路茫然飘忽的模样,用她向来惯用的肯定语气问他:

      “你喜欢我的吧,林太郎。”

      ——这!不!是!废!话!的!吗!

      心里再怎么惊涛骇浪地耍脾气,嘴上还是乖乖地给出肯定,还不死心地争辩了一番:“虽然但是、可以不要把问句用肯定的语气说吗?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骗人的,他要高兴死了。

      对方也敏锐地看穿了他,冷笑一声后,利落地将他拎出卡座外打横抱起,一路走回了港.黑大楼,中途还搭了个公车。

      被人以学名公主抱的姿势拥抱着的森林太郎,一脸羞愤地回了自己的大本营。

      羞耻?那算什么,现在的他心里就一个念头:

      ——赢了!白兰!

      ——看到了吗!胜利是属于我森林太郎哒!

      *

      那天之后,他和花京院信明便保持着这种长期而固定的特殊关系相处着。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花京院信明并不承认他们是在交往中,这让年近四十岁的中年男子相当挫败。

      “信明君……到底怎样你才能更喜欢我一点呢……”

      “你在我身下哭的模样挺讨人喜欢的。”

      “……能不提这个吗?”

      “呵。”

      头大。

      真的头大。

      花京院家的那两位家长,究竟是怎么将她培养成这种性格的啊?还是说她生而不凡、不居人下???

      更可悲的是,在她承认某一面的自己已经得到了她的喜爱时,他竟可耻地兴奋了。伴随而来的是更加狂躁热烈的爱意,让他想要更加地抱紧她,哪怕这样做的后果是又一次被她占有,他也甘之如饴。

      用强硬的手爱抚我吧。毫不留恋地舍我而去吧。(注①)

      或许爱丽丝的肌肤饥渴症源头就在他自己这里。

      啊……难不成我是什么抖M变态吗……为什么会变得跟那个白兰一样啊……

      想到这里他被多巴胺充斥着的恋爱脑忽然就冷静了。

      不对不对,我这是心甘情愿的臣服与爱重,那家伙就是个抖M舔狗,我们才不是一丘之貉呢。

      得到了肯定的森林太郎,愉悦地蹭了蹭心上人平稳起伏的胸口,得意地将白兰从自己脑中踢出记忆区。

      手下败将,不过如此。

      (↑你也好不到哪去啊)

      大约是他表现得过于乖顺,又毫无尊严,花京院信明在事后的那段贤者时间里对他总颇为隐忍,对他的动手动脚几乎可以说是纵容,似乎这样就能让双方的关系再度回归平衡。而狡猾的森林太郎又怎么会错过这种能让自己获益的机会,他总是以一种疲惫又受打击的姿态面对这时的她,偶尔她会来关心一下他的心理状态,但更多时候她就是独自翻阅着书本,任他做些不可告人的小动作。

      能有这份特殊待遇,森林太郎相当满意。不看他失去什么、单看他得到什么的话,这的确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毕竟,他的目标是让花京院信明习惯他的存在与陪伴,而不是故作矜持自讨没趣。

      含蓄?含蓄有用的话,我就不至于单身到39岁了啊!

      森林太郎如是想。

      花京院信明顺手将他枕在她胸口乱动的脑袋拨到一边:“安静睡觉,你挡我视线了。”

      “睡不着。要不你念给我听?”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了他的意:

      “……发现的锂、铍和硼的能谱比来自碳或氧的更为尖细,这个值暗示有少数的宇宙射线散裂是由更高能量的原子核产生的,推测大概是因为它们是从银河的磁场逃逸出来的。散裂也对宇宙线中的钪、钛、钒和锰离子等的丰度负责,它们是宇宙线中的铁和镍原子核与星际物质撞击产生的……”(注②)

      “zzzzz……”

      看吧,果然马上睡着了。

      *

      类似的对话还有很多。

      除了第一次,花京院信明很少去港口黑手党的大楼办事,大部分时间都是森林太郎主动送上门。或许是因为在自己的领地里,花京院信明显得没有像在外面那样警惕,有时候连她自己也没有发觉,她的戒心正在被他一点点地蚕食。

      “不想吃这个……”

      “你是爱丽丝吗?你几岁了?还挑食?”

      森林太郎苦着脸戳了戳面前的汉堡,“呜哇,我身为医生的良心在不安……罪恶感太大了这个饮食!”

      她喝着可乐,翻了个白眼:“你对魔王快乐水有什么意见吗?你以为你大半夜的过来还能点到什么外卖吗?我的式神可不是你组织的厨师,谢谢。”

      “所以为什么一个阴阳师会喜欢吃洋快餐……”森林太郎一脸苦涩地啃着手中的汉堡,突然说道:“话说回来信明君,你明明是个阴阳师却很少穿和服呢。啊~真想看啊——”

      “迂腐。谁规定阴阳师就一定要穿和服穿狩衣的,我就算穿比基尼,也不会有别的阴阳师能打得过我。”

      “啊。比基尼……”

      “……停止你的脑补,我是不会穿给你看的。”

      “所以我脑补的就是不穿的……啊痛痛痛、发际线!发际线!”

      再比如,森林太郎严格安排着自己和爱丽丝的二人世界时间、自己和信明君的二人世界时间、爱丽丝和信明君的二人世界时间、三个人在一起的时间,他会将这四类活动充分占据对方一周的七分之四。在他和信明君独处的那一天,他会卸下所有伪装和防备,以最真实的一面去和她相处,而那位暴君也会在他难得不装样子的时候给予可观的宽容,回应他的期待。

      他记得那是某个周末,他在信明君的住处留宿,醒来时有些百无聊赖,便坐在窗台看书,顺便晒晒太阳。

      “看得懂么?”

      “说实话,不太懂。”森林太郎翻了翻手中的学术期刊,准确地找到刊登她论文的那一页,“但是,有点想了解信明君的世界。”

      “你还不够了解吗?”

      她走过来,把泡好的咖啡递给他,在他对面坐下。他们两个人就这样曲着膝盖,挤在这个有些狭小的窗台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书。

      “我想知道你的工作,你的生活。”

      她状似无意地翻过一页:“你现在也是我的生活之一啊。”

      森林太郎情不自禁地抓住她被阳光照射得有些变色的长发,低头嗅了嗅,上面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香波味道,“这话好听。我要再听一遍。”

      “你现在也是我的生活之一。”

      “再听一遍。”

      “你现在也是我的生活之一。差不多得了你。”

      “好吧……再听一遍。”

      “你现在也是我的生活之一,你现在也是我的生活之一,你现在也是我的生活之一……满足了没有?”

      “嗯。满足了……其实还没啦。”

      “你好烦啊。”

      诸如此类。

      森林太郎很高兴地见到,他们之间的走向就如他计算的那般清晰可见,花京院信明的确在他不知不觉的陪伴中卸下了心防。这体现在她开始不再将他与爱丽丝区别对待,开始注意他的一些需求和需要,注意在他的属下面前给他留面子,等等方面上。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某些下属面前风评早就被害,还能坐稳首领的椅子全靠智慧、心性与胆识,个人魅力岌岌可危。

      或许花京院信明已经忘记了,或者她根本不在意这些“小事”,但他第一次真正拥有她的那一天,他兴奋得请全港口黑手党的成员都吃了红豆饭。

      “林太郎好恶心”、“首领有点奇怪”、“首领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变态首领越来越恶心了呕”……他不知道这些话语中哪一个会更令他伤心些,但他此时已顾不上那些,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攻略进展更进一步的喜悦中。

      花京院信明不在意这件事,反而说明了他策略的成功——她已经习惯于和他在一起这件事了不是吗?不然她不会在这段特殊关系中,显得如此随性。

      暴君将权柄递给臣下的那天,便是她统治倒塌启始之日。

      那一天,森林太郎终于能够确定,自己与心上人并肩而行的事实。

      他才不管那家伙私下里在做些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呢,哪怕是在拯救世界也和他没关系,人类范畴内只有他一人能站立在她身边就够了。

      只有他一个就够了。

      *

      印象比较深的是一个下雨天。

      他私藏的后手——拥有稀有精神系异能力的Q被放出后,竟不慎撞到了在横滨街头的信明君,从而导致了波及整个世界、天灾一般的异变。虽然他是下令放出Q的人,却也在这次事件中中招,被噩梦的阴云笼罩。

      但比起个人的精神创伤,他更在意的是,那个人怎么看待这件事。

      ——看待他在倾慕着她的同时,也防备着她这件事。

      并非他多疑或是不信任她,而是他的性格和行事风格就决定了,名为森林太郎的个体一定会做充足的准备来面对每一个可能的未来。这个习惯让他变得敏感,但也让他获利诸多。花京院信明不就是这样被他引诱到的吗?

      反正,在某天他听到中也君反馈的“自己的力量会被花京院女士压制”这一情报后,他就在着手plan B了。正是因为花京院信明强大得可怕,当她失控时才会造成灾难般的恐怖,所以他才要做这个准备,以防她哪天就像赤纸事件中那样,遭遇计划外的状况。

      而他们果然是狼狈为奸的共犯。花京院信明并未对他做的针对她的后手出言训斥,面对他无赖般的解释和讨价还价,也显得极度宽容——她就着这份默契,在横滨下了长达一周的暴雨。她送给他的篡位贺礼、代号雨男的「人偶」,在森林太郎的指令下,对横滨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查。

      那场雨下了近一周。这一周时间内,为了及时获取雨男带来的情报,花京院信明时不时地就来他的住处等消息。

      在和她拥有了某种不可告人关系的这一年多来,他们一直保持着不咸不淡的接触频率,像这样一整周都黏在一起还是头一回。

      而让他有些沮丧的是,自己果然还是被欺负的那个。

      或许是因为这次给她带来无妄之灾的就是他本人,她即便默契地为他提供了有利于探寻情报的环境,在床上也变得相当不客气,事后也冷淡得好像他们只是学生时代的旧识,而非心意相通的共犯。

      心理压力增大,「脑髓地狱」的后遗症还没过,森林太郎果不其然地做噩梦了。具体的内容他已经忘记,但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哪怕在他醒后也未曾削减半分,他总是精神恍惚地睡下,满头大汗地醒来,伴随着不时的痉挛,整个人消瘦了一圈,黑眼圈迟迟不消退。

      他变得难以入睡。这时候,那个人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体贴,只是无视般地放任了他一个人陷入沉思,给予他足够的自我修复时间。

      “呐。”

      “嗯?”

      她叼着烟,坐在茶桌边的椅子上翻看着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头也不抬地应道。

      被梦魇折磨得精神萎靡的森林太郎散着头发,胡子拉碴地蹲坐在窗边,俯视着雨幕中的港口。潮湿的空气好像能透过玻璃进入房间,浸闷他的整个心脏。他算是知道信明君为什么不喜欢梅雨季了。

      “横滨,有变得更好吗?”

      “还是老样子。”

      “那我是在做无用功咯。”

      “也不算。老样子就挺好。”

      森林太郎注视着玻璃窗,一边看着楼下的风景,一边留意反射影像里的她。她合上了书,走到落地窗边,也配合着随地坐下,和他一起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城市。

      “老样子哪里好啦。这不就是在说我做无用功吗。”

      她嗤笑一声:“你以为我说的老样子就是你出生以后的横滨啊?你这家伙未免太傲慢了吧。”

      “诶……你还见过我出生前的横滨吗?我记得你比我小五岁?”

      他侧过膝盖,一副心不在焉聆听的样子。

      “式神里总有比你活得久的。”

      “原来是这样啊。”

      “别把港口黑手党看得太重要了,你们又不是横滨的全部。还有你自己也是,别把自己是首领这件事看得太重了。”

      “好伤人,”他叹了口气,断没想到有一天他还能收到信明君的这样一点也不像安慰的安慰,“组织的首领在统领组织的同时,说到底也是组织的奴隶。既然是奴隶了,那当然我的全部都是组织的。”

      “……”

      “为了组织的存亡与利益,必须要心甘情愿地委身于万般污秽中,不论是多么惨无人道的事都要乐意去做,这就是所谓的首领……”

      她忽然笑出声:“你就是靠这样的甜言蜜语把荒神骗到手的?”

      说到这个,森林太郎回忆了一番中也君刚刚加入组织的场景。年轻人无所畏惧一往直前的拼劲感染了他,他的某些东西又重新被激活了,噩梦所带来的恶劣情绪稍微削弱了些。

      “要这么说也可以。”

      “我倒是不担心你,”她歪头靠在被雨幕打湿的钢化玻璃上,红色的倒影吸引了他的视线,“毕竟再怎么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渴求的东西,就算偶尔累一点,你也心甘情愿不是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肯定地嘴角上扬,“嗯,说的没错。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组织,也是为了这座我所珍爱的城市……”

      他转头,再度望向窗外:

      “真希望信明君你,也能爱上它啊。”

      “……”

      花京院信明的手穿过了他颊边的头发,勾住了他的后颈,如同第一次向他发起进攻一样凑近了来。不过这一次,她的动作难得温和,甚至于有些缓慢。没有反抗之意的森林太郎享受着对方的主动,在原地等待着、注视着她靠近的动作。

      谁都没有闭眼。只有这样,双方才能够确认,自己在对方眼中的样子,究竟是不是正如自己想的一般——是猛烈的?平静的?坚决的?还是动摇的?

      是富有攻击性的?还是温顺不设防的?

      奇怪。真奇怪。他想。

      她明明看穿了我的本质,看穿了我将她摆放的那座天平向我爱的城市倾斜而去,看穿了我对她怀有与爱同等的戒备和杀意,为什么还会被我所展示的某一面吸引?

      啊……是的,她就喜欢这样的。

      她喜欢复杂又勇敢的人性。可以是恶,可以是善。可以是不择手段的心计,可以是一往无前的牺牲。

      目的性。强烈的欲望。猎人一样地思考。从始至终的执着。这种勃发向上的生命力才是她所钟爱的。

      她喜欢人类身上的这一特质,又不单单是这个。

      森林太郎闭上眼,抱紧了花京院信明的腰。单薄的衬衣紧贴着冰冷的玻璃,人的体温却仿若篝火,他们的呼吸终于在雨水击打窗沿的声响中变得沉重而稠密,厚重云层里传来的雷声,也不及此时的心跳更有力。

      “原谅我了吗?”

      “还没呢。”

      “这就麻烦了呀……”

      森林太郎露出了苦恼的笑。但是,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谁都心知肚明。

      耍心计的下场就是,他又被她玩坏了。但是血赚不亏。

      人为凝造的雨云还未消散,那个人暂时不在房间里,大约是又去陪她弟弟了吧。

      这时候他恍然想起,和她相遇的第一天也是下雨天。

      从雨水演化的熊熊烈火之中,是宛如恒星璀璨的人类幼女。从那天开始,森林太郎对这个包容着诸多异常人士、有着无限可能的城市,再一次燃起了灼灼的爱意。

      “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死ね,变态萝莉控。”

      下雨天也还不错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泡沫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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