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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泡沫记(二) ...

  •   没有得到与谢野晶子,的确是他心中的一件遗憾。但失去太宰治,却让他内心既愤怒又兴奋。

      那个孩子和自己很像。从捡到太宰治的那一刻,森林太郎便有了这样清楚的认知。

      不过,他能明显地感觉到,那个孩子比自己要更加纯粹,也更加渴求死亡。

      森林太郎尚且还因为某份特殊的爱意而对某些事物放不下,到了太宰治这里,却已经没有什么能够拴住他的保险绳了。他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理想,没有任何一切人类该拥有的东西,那个身体与其说是少年,不如说就是个少年的尸体。

      森林太郎推崇“有为之治”,太宰治便信奉“无为之死”。

      牵着森林太郎的保险绳有“爱丽丝”、“横滨”、“港口黑手党”、“夏目漱石”、“花京院信明”,或许还有“福泽谕吉”、“与谢野晶子”……

      牵着太宰治的保险绳有什么呢?

      他想不出来。

      他回想了一番自己年少时的样子。在最想一死了之的时候,他本能地发出了求救信号,或许是对这个城市,或许是对那些冷漠的路人,或许是对彼时恶名远扬的港口黑手党,总之就是不让自己拥有哪怕片刻的安宁。他用自己的方式让自己忙碌起来,无暇去思考,无暇去顾及生死的哲学命题,只让本能吊着他这一条命,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的求救信号被收到了。收信的另一端就是现在还牵着他的那些“绳子”们。

      而太宰治消极的荒诞行径,让他的信号被淹没在栉比鳞次的高楼大厦中,被沉淀在肮脏腥臭的呼吸里,如同哑火的地雷,没有接触到便不会被发现。森林太郎在机缘巧合下回应了他的信号,却依旧没有自信,能成为拴住他的那根绳。

      他忽然就有些愧疚了,像他这样的坏男人养孩子,只会加剧他身上的悲剧,他无法将那孩子带向光明。他唯一能给予他的,就是深入骨髓的智慧。

      这份智慧能让太宰治一辈子都不会身陷囹圄,但也能让他更加远离人群,远离常世的真理,也更加透彻地领会这个世界究竟是多么无趣又糟糕,继而更加执着于找到得到和平解脱的方法。

      过人的智慧是把双刃剑,这点他早有体会。

      若是捡到他的人是信明君的话……

      做出了这样的假设后,他本就没多少的愧疚顷刻间便消散得一干二净。

      比起言传身教的学生的末路究竟怎样,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所有物是否被觊觎。森林太郎就是这样一个糟糕的烂人。

      ……也罢也罢,让他在危机四伏的港口黑手党里讨生活,说不定就能开窍了呢。

      抱着这样期望的森林太郎,却在太宰治拥有了两根救命之绳后,出于利益,别有用心地将之割断了。

      “织田作之助”。“坂口安吾”。

      被太宰治背叛他毫不意外。甚至于,他还隐隐有些期待,这个有可能会威胁到他地位的“见证人”能够识趣地从港口黑手党消失。

      这位被他看好的学生,果然如他所预料地选择了那两根不属于森林太郎、不属于港口黑手党的“绳子”,哪怕其中一根他已经与之决裂,其中一根也已殁去,他也要站在森林太郎、或者说港口黑手党的对立面,为此不惜将他手中管理的那部分军火全部用在港口黑手党身上,一个不留,一个不留。

      在太宰治进入异能特务科的庇佑范围内后,他只见过一次他,实在某个处理间谍的小巷子里。

      被异能特务科拉壮丁洗白履历的太宰治,目标在于救下那个间谍,而港口黑手党则要按规矩处理掉叛徒。森鸥外会在场,也不过就是帮爱丽丝买洋装时恰巧路过此地,顺便带着些许心血来潮,见证一下某个弟子的末路。

      眼见着太宰治即将命丧枪口,他却停下来,脸上露出了悠闲自在的笑容:

      “森先生的那位朋友,若是知道这件事,会有什么反应呢?”

      森林太郎笑了:“太宰君又再说什么奇怪的话了呢,我的朋友还挺多的——”

      太宰治打断了他,晃了晃手中因受刑出逃而失去意识的间谍,“虽然我也不怎么在意这个间谍的命,但是这家伙似乎,在某次围剿异能生物‘吸血鬼’的行动中救下了一位平民的命来着。”

      “……”

      “那个平民……叫什么来着?”

      森林太郎有种不妙的预感。

      太宰治一脸苦恼地思考着,忽然打了个响指,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啊!想起来了!好像是叫,花·京·院·典·明,吧~?”

      “……”

      森林太郎面色微沉,却意外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哇~如果那位花京院女士知道自己弟弟的救命恩人被朋友这样这样那样那样最后连条命也没留下,一定会很难过吧?她一定会自责自己识人不清交友不慎,没能挽救自己弟弟恩人的性命,一定会和那个坏朋友恩断义绝的!到时候,我就可以趁机去安慰那位受伤的女士,再一起邀请她和我殉情……诶?想想还不赖诶?”

      森林太郎捏坏了怀里抱着的洋装礼盒。

      ——太!宰!治!

      ——他完全就是故意膈应他!!

      周围的黑手党们见到表情凶恶狰狞的首领纷纷将枪口对准了太宰治而非他手中的间谍,但碍于两位大佬的交涉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迟迟没有扣下扳机。

      森林太郎深吸了一口气,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凝视着太宰治幸灾乐祸的笑脸,在其中察觉到了他依旧心存死志的意味,便挥手让部下们放下了枪。他露出假笑:“这说的是什么话呀,太宰君,别总是说这些生不生死不死的话,医者仁心,我听到这样的话会很担心你的。”

      太宰治露出了呕吐的表情。

      “……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和信明君那样熟悉了呢?她和你说过有关她弟弟的事了吗?”

      太宰治一脸漠然:“啊,并没有,我骗你的。”

      森林太郎:#。

      “但是,”太宰治嘴角上扬,浑身都是吊诡而阴暗的气息:“那个人的性格是什么样的,会为了什么事情而动怒,又会因为什么而和人翻脸,可不止你一个人知道哦——”

      “砰!”

      回应太宰治的,是和森林太郎脸色如出一辙冰冷的枪口。

      太宰治捂着受伤的腹部,坐到了地上,却全然对伤口不管不顾地大笑出声:“森先生,你不会以为那位还是你一个人的珍宝吗?可笑啊,可笑啊!看不清的是你啊,森先生……”

      森林太郎转过身,面色不善地将枪丢给部下,哑声道:“走了。没完成任务的人,自己去红叶君那里领罚吧。”

      “……是!”

      他放跑了太宰治。

      他不敢赌,太宰治在背着他的时候,和那个人有了多少接触——不,这只是借口,他很清楚花京院信明不是会被那种一心求死的人吸引的家伙,她喜欢的是不顾一切、不择手段、拼尽全力求生的人,她喜欢的是她弟弟那样,高洁而纯粹的家伙,她绝不会……

      她不会对向死而生的太宰治刮目相看的。绝不会。

      他也知道太宰治对花京院信明绝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但太宰治的话依旧给他带来了冲击。

      他在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擅自接近了他的秘宝,甚至还在她心中留下了不知形状如何的痕迹。

      花京院信明会因为某人的存在而和自己疏离——想到这一点,他便坐立不安,想要立刻就见到对方,以确认是否真的像他想的那样。

      更让他惶恐的是,有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窥见了花京院信明的本质、觊觎着她的光辉这件事。

      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

      我先发现了。是我的。我是第一个。

      虽然被气昏头,但心机boy森林太郎还是耐着性子找到了友人,旁敲侧击地打听她究竟和太宰治还有什么联系,或者说,她对太宰治究竟是怎样想的。

      对方似是看穿了他的套话方式,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问,只是口吻冷漠地:“恭喜,又一件烦心事消失了呢。”

      哎呀,被看穿了。

      森林太郎讪笑着挠了挠脸颊,随即开始哭诉自己痛失一得力部下的苦闷,但都被无视了。

      “呜……我感觉我做人好失败,好想去死啊,信明君……”

      而回应他的,是她一如往常的轻蔑眼神,和似有若无的嗤笑声:

      “你做人失败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

      的确是她会回答的话。没由来的,他反而松了口气。这时他却意外听到对方在嘲讽过他以后,似乎还耐心地、或者说欲盖弥彰地解释道:

      “像你这样的烂人,就是要活着感受痛苦才可以。”

      森林太郎因为这个解释,露出了满足而幸福的笑意。

      正是了。他也是这样想的。

      ——那个让他品尝到了嫉妒与恐惧的孩子,还是活着比较好呀。

      *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花京院信明戴了一副绿宝石耳坠。水滴形状的矿物质在阳光下透着不可明说的动人色泽,和她鲜艳的红发一起,每每见到都带给他极大的冲击力。

      唔,品味真好啊。到底是谁送她的……总不会是她的弟弟吧?

      森林太郎想到心上人深入骨髓的弟控本质,深深地叹了口气。

      明明知道对方的要害在哪里,却不能利用甚至是触碰,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相当难熬的事。但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他不得不放弃了某些从她弟弟身上下手的攻略方案,实在可惜。

      他也曾尝试着像爱丽丝一样称呼她“信酱”,试图显得关系更加亲昵,结果毫不意外地被打了,甚至还得到了“恶心死了”的反馈,一度让他十分挫败。也因此,他后来不管对她的情绪有多么浓烈炽热,都规规矩矩地称呼她“信明君”。到后来这种礼貌的称呼更是演变成了另一种意味的情趣,生生勾得森林太郎对她的执念愈发幽深,恨不得与她日夜相见,如同交尾的蛇一样无时不刻地缠在一起。

      这样看来,花京院信明更像是个暴君了。

      诶……明明爱丽丝就是我,我就是爱丽丝啊。

      对于得到不公平的区别对待,森林太郎十分苦恼。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由爱丽丝那端得到的福利他又稀罕得紧,他既舍不下那头,又想在这头多得到些东西,最后只能保持惯例,就这么顺其自然地相处下去了。

      或许连这些后续,都在花京院信明的预料之中也说不定。

      啊……真想成为爱丽丝啊……

      白兰的出现是他没想到的。

      最开始,他对这位同行并没有过多的在意。那家伙的眼睛里写满了野心,会凑到信明君身边也不过就是好奇心与求知欲——再怎么说心上人在科研上的成就所有人都有目共睹,他甚至猜测当年常暗岛上的一切事项的源头说不定就在她身上。这样优秀的人,身边难免会吸引一些奇怪的家伙,在他看来这都是小事。

      甚至于,那目光有时还会透露出些许令他都觉得胆寒的恶意。他既期待白兰露出獠牙,又期待信明君将他的獠牙敲碎。

      可是渐渐地,在他目光所及之处,白兰对信明君的眼神变了味。他知道,那里面大概是和他类似的东西。

      ——会被抢走。

      危机感漫过了森林太郎的头顶。

      做情报贩子那么久,多多少少也会知道遥远西方那头的一些事。而自他以医生的身份加入港口黑手党之后,更是对这些古老家族的事情多了许多获知途径。

      他深深地明白,被黑手党巨鳄彭格列家族视作掌上钉、却又以同盟之礼相待的白兰·杰索是多么危险。

      倒不是担心信明君会遭遇什么不测,从很早以前他就知道,这个世界上大概没什么人能打得过她了(不论体术的话),所以哪怕白兰在战斗上有多少花样,他都不会担心她的生命安全。

      他紧张的另有其事。

      白兰·杰索拥有联通平行世界的力量。这份情报他还是从军方那边获知的,动用了他的一些隐秘的人脉。

      或许在白兰眼中,连自己都是透明的——意识到这一点后,他脑中的警铃便震耳欲聋地响了起来,久久未停。

      正如他所欲感的那般,他的行为几乎被白兰看透了,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无法接近花京院信明,只要他想出了新的借口约她出来,白兰那边的论文进度马上就会有新的进展,针对之心昭然若揭。

      而身处修罗场中心的女人却浑然不觉——不,应该说她哪怕知道了也无所谓,目前为止他和白兰在她看来都只是知道她一些秘密、不怀好意的熟人,仅此而已。

      嗯,目前为止。

      如果有谁先踏出一步,这个微妙的平衡马上就会被打破。

      他想了很多办法,最终都被白兰不痛不痒地挡开,就像打太极一样轻飘飘地对他造成了肉眼难以察觉、相当严重的心灵打击。

      利用她的家人?不,那不是办法,那是死法。

      而身为激进派的白兰竟也没有对她家人下手,这让森林太郎的许多计策都直接打了水漂——显然他在这方面吃过亏,并且比自己这个仅仅是从资料中获知“花京院信明将险些杀死她弟弟的非人类生物打到了月亮上”这一情报的人要深刻许多。

      他一面幸灾乐祸白兰在平行世界中在花京院信明身上遭过难,一面发恨质疑那家伙居然在经历了那样的灭顶打击后还能对她产生另类的情感,真是看不出来。

      人模狗样的。

      “林太郎明明自己也差不多。”

      他无视了爱丽丝忿忿的嘀咕,头痛地思考究竟怎样才能让白兰出局。

      诶……心上人胆色太过优秀也不是办法,她的容人之量可真是一把双刃剑,让他和另一个恶人同时拥有了平等的机会。他青梅竹马的陪伴加分在哪里?!

      森林太郎郁闷地想着,丝毫没自觉自己初见她时便已经十八岁,完全超出幼驯染的年纪了。

      难道说在她眼中,我和白兰是一路货色吗……

      似乎被真相伤到,森林太郎停止了思考。

      *

      转机来得很快。

      或者说,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他知道花京院信明永远不会为谁而停下脚步,总是不顾一切地逆风前行,白兰以论文束缚她总有终止的时候。

      白兰聪明就聪明在他从学术方面与花京院信明建立交集,便省去了许多做朋友时需要经历的某些考验,只要专注学业和科研,她便不会计较他的目的不纯,还会耐心地引导他探索,最终得到一个双赢的结果。但坏也就坏在,这份联系只是花京院信明生活中的某一面,是她作为学者的那段休闲时光的片段,她在那之外还是个阴阳师,是个和黑手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强者。森林太郎从一开始就将自己最糟糕的一面暴露给她,很难说这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幸运。

      真是成也论文,败也论文。

      总之,花京院信明到了论文后期,显然已经被白兰烦到没边了,只想着能把论文解决完就彻底摆脱白兰将他丢回意大利好好管理家业。这绝对要归功于忽然安分了不少、最近很自觉地退出她视线的森林太郎的福。没有对比就看不出差距,在港口黑手党这边安分做人的时候,杰索家族的人动不动地出现影响他们论文的进度,简直就是把分送到他手里来。

      于是那个让森林太郎神经衰弱的白兰,终于滚回老家了。

      没了一大阻碍后,他的许多计划都提上了日程。别问黑手党首领哪来这么多闲心泡妞,谁泡谁还不一定呢(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但花京院信明不愧是花京院信明,他提前埋下的坑几乎都被她跳过了,根本派不上用场。他只能迂回地接近她工作上的熟人们,暗戳戳地攻略她的社交圈,还不能被她知道。

      终于有一天,他从她的导师口中得知了她的近况,她似乎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事而大受打击,近来精神状态相当恍惚。

      森林太郎一点也没有心疼她。他只是意识到,他反击的时候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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