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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泡沫记(一) ...

  •   “我认识一个跟你很相似的人。”

      和少年时代的太宰治说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在森林太郎的少年时期,他的确就是那样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年少异才使得大部分知识在他眼中都是透明而清晰可见的,许多事只要看个开头,再稍作联想,便能得见终局。

      与人相处也是如此。在他眼中,所有人的情报都是被动公开的,这使得他轻易就能获得他人的信任,以致于他的师长同学还有那些名义上的友人,竟无一人知晓总是面带笑容的他整日思索的究竟是什么问题。

      “人活着真的有价值吗?这个无聊的世界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沉默的异能人形无法回答他。甚至于,她连抬头都没法做到,看上去就像是个无机质的仿真人偶。

      少年嘴角噙着笑意,眼神却如枯井一般毫无波澜。强烈的反差造出一股悲悯的味道,令他看上去就像是个瓷器雕琢而成的菩萨摆件,冰冷而温润,本质上其实同那边的人偶别无二致。

      博览群书——这个词用在一个还在生长期的少年身上的确有些格格不入,但倘若那个少年是森林太郎,一切又都合适了——的少年接受了西方最先进的思想,他对国内外的时事了然于心,这或许是出于某种对自我盲目信任的傲慢,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有什么大作为,所以很早就开始“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思想西化的少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对自己的国家抱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但实际上,他的热忱与爱意又是毋庸置疑的。这样的矛盾感生生撕扯着他,让他变得愈发厌倦疲懒。

      在刚刚发现自己的异能时,他便为自己的异能人形打造了一副金发碧眼的可爱模样,甚至为她起了“爱丽丝”这样一个洋气的名字。独自一人生活的他,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哪怕那个对象不会对他有任何反应,他也乐此不疲地喋喋不休,似乎这样他的那些激进的思想就会得到认同一样。

      大抵男人都是恋物的,所以才会对无法反抗他们的物件产生怜爱。比如虫豸,比如小鸟,比如幼女。

      少年纤长的手指反复戳着异能人形的脸颊,金发碧眼的小女孩却完全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他知道只要他想,他便可以轻易改变这个局面,却犹豫地不知道究竟该选择怎样的未来。

      “能够做到的事太多了,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这样的想法不仅限于他究竟要赋予异能人形怎样的人格,也包括了很多其他的事。

      无趣。太无趣了。

      他还没想好要让爱丽丝成为什么样的女孩。或者这么说,不管什么样的女孩对他都没区别,索性就让她做个聆听他唠叨的垃圾桶,里面盛放的满满都是他对无聊的世界与人生的不满。

      后来再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时期,森林太郎都有些忍俊不禁:自视甚高的家伙自以为参透了世界的全部,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现实所带来的魔幻场景所惊,最终在一次又一次的磨难中变得圆滑世故,但同时也收获了许多他所渴求的答案。

      他和太宰治的确很相似。

      或许差别就是,他在看透一切的时候,并未因此感到绝望。

      他乐此不疲地给自己找麻烦——当然这事太宰治也做过许多,他身上缠绕的绷带就是证明。他们之间的不同之处在于,森林太郎企图通过找死行为获得“生”的意义,而太宰治仅仅是想到达“死”而已。

      ……不,或许那个孩子也是想要得到“生”的。他自己也没察觉到,他的某些行为便是无意识的求救,只不过他遇人不淑,没有得到他所期盼的救赎罢了。

      而森林太郎得到了。

      他一直是个聪明人,这份智慧使得他哪怕还在念书,也能在鱼龙混杂的横滨地下世界混得风生水起。虽然偶尔有失算的时候,但他向来将此视为乐趣,并且惯会在失败中汲取经验,之后便会变得更加强大。

      不小心惹到港口黑手党也是预料之中的事。在死亡的边界上起舞,反而会让他有种自己是真实活着的感觉。只是没预料到这次被派来的是个毫不讲理的屠夫,他的那些小聪明一个也没派上用场。

      伤脑筋。爱丽丝可是近战异能啊,这种AOE伤害的异能也太不讲道理了吧。

      他抹去了脸上的雨水,费力地从地上站起来。

      呜哇,一脚就把我踢这么远,肋骨好痛啊……这次不会真的要死了吧?

      到了这时候,他还在内心偷笑,当然面上的表情也差不多如此,好像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事真的能让他惊吓或是恐惧一样。

      哪怕死亡,也无法让他改变脸色。

      但是意料之外的人物出现了。

      起初他以为那个女孩不过是路过此处不幸被殃及的池鱼,他既不怜悯也不得意,就好像那就是个背景板,和被他一脚踩死的蚂蚁无甚区别。

      他的恶与善都不够纯粹,所以路过之人的死活他只有全然不顾,才能让自己活得轻松些。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女孩并非什么无辜良善之辈,而是不折不扣的大魔王。有她珠玉在前,对面的恶徒都被衬得楚楚可怜了。

      ——火光照亮了深不见底的潭水,被缚于井中的少年见到了绚烂的生命光辉。

      森林太郎:!
      森林太郎:!!!
      森林太郎:!!!!!

      ……你能想象吗?

      就像终日行走在黑暗中的人,骤然接触到了一束光,他的第一反应并不会是渴求与向往,而是质疑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光这种东西,为什么这种物质会如此明亮与温暖。而在质疑过后,才会是好奇与探索欲,一旦知道了那是自己所不曾拥有的事物、是自我认知中尚未被发掘的那部分,掠夺与占有欲便会蠢蠢欲动。

      想要。想要它。想要她。想要成为她。

      啊……那正是我不曾拥有过的……

      抱着这样的念想,他主动接近了那个女孩。

      正如他所想那般,那孩子警惕心很高,对于他“一见钟情”的说辞压根没信。

      不过没关系,他稍微推理一下就知道她是哪个学校的学生了——只不过这个过程比较曲折,并且事实是他的异能帮他蹲到的人。

      他跟随着人形异能做了一段时间的旁观者。或者说,STK。

      “做这种事情有什么意义吗?”

      “唔……没有呢……但是,能和爱丽丝酱有共同的行动、共同的目标、共同的秘密,这件事本身就是意义啦。”

      “……”

      “况且,爱丽丝酱一定也和我一样——你也对那个人很感兴趣吧?”

      “……”

      “你说是吧,爱丽丝酱?”

      “林太郎,好恶心……”

      “诶、怎么这样——”

      现在想来,爱丽丝性格的转变,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她一点一点的,伴随着好奇的渴求,往目不转睛注视之人的身上汲取某种激烈的特质,「反抗」、「进攻」、「自我」、「主动」或是别的什么。像是因为注视着无边的烈火而导致火星溅射到内心深处,异能人形的「人格」因此而被点燃。

      被投注了爱意与期待的人形,在一场背德的尾随中,获得了「自我」。

      *

      人类往往在面对死亡时才会显露出自己的本性,不论是自身之死,还是他人之死。

      花京院信明的冰山一角,由无辜死去的横滨市民揭开,于无边的死雾中被他隐隐窥见。

      她明明也是杀人的那一方,却还对被杀的那一方抱有怜悯。森林太郎能感觉得到,她其实并不太在意这些死去的市民,她情绪的起伏在于,有谁在她面前玩弄生命。

      为什么她会这样想?

      森林太郎忍不住发散思维,他猜测她或许曾经历过某些不可挽回的生命,才会对这种悲剧产生本能的厌恶与抵触,或许是战争,或许是别的什么。

      也有可能,是她被人为地教化成现在这个样子。森林太郎若有所思,想起了初见时他对她的试探,从她的反应来看,她对她的家人在意到了不加掩饰的程度,答案也许就在其中。

      而她的样子就好像在说:没错,他们就是我的弱点,但是你要是敢动他们,你可以试试看我能把你打出几种死法……一样似的。

      森林太郎对她表现出来的这种矛盾感颇为着迷。

      他知道他还有别的事要做。他还要让这个他深爱的城市焕然一新,让这个他痛恨的国家重新苏醒,让这个他厌倦的世界变得有趣……但他就像是被老师反复叮嘱还屡教不改的顽童一般,对正经的课业兴致缺缺,对难得一见的稀有独角仙情有独钟。

      花京院信明就是他的独角仙。他无法就此移开视线。

      她身上同时拥有杀人者与救人者的两种特质。上一次见到这样极具矛盾感的人,还是他自己。

      看着这位妙人眼中含泪却表情凶悍地痛揍他时,比起疼痛,他更多的却是惊喜与激动。大概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变得愈发沉迷让花京院信明露出不同寻常的表情这件事,不论是给她捣乱还是给她提供帮助,他都乐此不疲。

      你看,连这个和我一样特别的家伙都变得这么有人情味了,还有什么是不可为的呢。

      在墓园里,他们头一回这样安静自如地相处,仿佛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谈话。

      这种气氛下,很难不让人吐露心声。

      “将来啊……我大概会当个医生吧。将来。”
      “横滨啊,不过就是生病了而已。”
      “那些病变的地方,腐朽的烂肉,我会一一割除,”

      他侧身看着晚祷时间的横滨海,余光里女孩的目光和海面一样闪闪发亮。

      “直到这场大病痊愈为止。”

      尚未长开的少女面容稚嫩,却露出了拥有成年人都无法企及的过往的深奥眼神,她注视着上升的气流,嘴角是玩味的笑。被她的目光烧灼着的人,正是说出一番大话的自己。

      她的眼中早就铺好了他未来的道路,或许还有这个城市的,这个世界的,但唯独没有她自己。

      这并不意味着她对未来毫无规划。正相反,她的双眼看到了未来的无数分支,而她选择将所有可能一并接受。

      她理解一切,包容一切,允许一切。

      正如她接受了他的所有善与恶,所有美与丑,所有慈悲与暴虐,所有怜悯与漠视,所有施舍与贪婪,所有救赎的被救赎的,所有毁灭的被毁灭的,所有意气风发,所有无疾而终。

      她自己看着不像个真人,倒是让他体会到了作为人类活着的感觉。

      这一日,神性与魔性的森林太郎达成了和解。人性的森林太郎诞生了。

      这是花京院信明开始将森林太郎当作一个真正的「人」看待的第一天。

      这是作为「人」的森林太郎开始真正活着的第一天。

      他呼吸着稠密而凛冽的海风,试图对那目光视而不见。发呆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就想到了横滨的种种,这个他深爱的城市里,有他的理想与现实,有他的冲动与冷寂,有他的良善与残忍。现在,这里又多了一个让他怦然心动的人。

      他感受着来自内部的心跳,和来自外部的视线,双眸低垂,暗自祈祷时间能再慢一些。

      稍微,让我再吸引一会儿你的目光吧。

      我的神明。我的魔鬼。

      *

      “对了。”

      “嗯?”

      “你认识的那个与我相似的人,是谁啊?”

      “——就是我啊。”

      他笑了起来,像是在追想什么的样子。

      *

      如果没有花京院信明,他说不定会爱上这个女孩。

      与谢野晶子的出现,给他的人生带来了截然不同的乐趣与念想。那万里挑一的异能也让他按捺许久的心隐隐躁动着,似乎就想趁此机会胡作非为一番。

      这孩子的性格和爱丽丝可真像啊。

      简直就像是,我预想中的,我和花京院君的孩子一样……

      森林太郎忍不住给自己的脸扇了扇风,试图就此让通红的双颊减少些许燥热感。时至今日,一想到与花京院君相关的事,他还是会像个青春期少年一般纯情又笨拙,以往的精明在此时总会暂时短路几下——当然,这是不能被她本人看到的姿态,所以在看不到她的时候,他偶尔也会像今天这样任性而放肆地胡思乱想、或者说,白日做梦。

      花京院君的女儿一定很可爱,就像爱丽丝一样!到时候我要给她买很多很多小裙子,她可以和爱丽丝一起长大……

      万一是儿子呢?

      森林太郎苦着脸,陷入了“如果我和花京院君生的是儿子我该怎么办”的完全不可能的妄想之中。通晓他内心想法的异能人形露出了鄙夷的神情,像是看不可回收的有害垃圾一般看着他,而他想的却是:花京院君也总是拿这个表情看我,爱丽丝还真是越来越像她了。好耶!

      而很久以后当森林太郎得知花京院信明根本没打算留下后代并且也付诸行动时,很难说他当时的心情是震惊多一些,还是失望多一些。

      现年26岁的森林太郎依旧沉迷在旁人不得而知的幻想中。他看着与谢野晶子的脸,有时候会莫名地露出一种想入非非的恶心(爱丽丝语)表情,这让与谢野晶子对这位拐带年仅11岁的孩童(就是她自己)上战场的军医更加尊敬不起来了。

      与谢野晶子的态度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那能够引发奇迹的异能,正是他一系列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这位目光长远的智者,以扭曲而背德的手法,一力促成了停战的事实。在他的棋盘上,没有不可利用的子,没有不可颠覆的局。那之中,亦包括了他自己。

      理想的火焰一旦被点燃,谁又会在意丢进去的柴火,是来自什么树木的呢。

      “死亡天使”与谢野晶子,这位被军医“森鸥外”发掘的弟子,虽然总是嫌弃这个不像样的老师,却也认可他,信任他。

      而他利用了这份信任。

      他利用了她,摧毁了她的心灵。

      与谢野晶子的想法如何也不重要。但森林太郎依旧想感谢她,这位年幼的医者以自身的崩溃撬动了森林太郎计划的支点,也让他再一次明确了,那个人是不同的。

      他当然对与谢野晶子十分偏爱。但这人的爱意向来扭曲而沉重——若不是他打不过花京院君,很难说那个女人的精神会被他折磨成什么样子。当然,如果是那样不稳定的灵魂,也不足以吸引他到如此地步,以至于他只是稍微想一下对花京院君不利的事,都会有种毛骨悚然之感。

      通过这次在他看来微不足道、对于与谢野晶子却是致命打击的实验,战争好歹是停止了。

      他觉得有些无趣。

      或许喜欢的惯性便是,总会情不自禁地在他人身上代入自己的意中人。两相比较下,森林太郎更加确定了一件事:花京院信明是最特别的。

      这种程度的黑暗对于那个女人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这话不是内涵她不在意生命,正相反他在前线的垃圾行为若是被她知道了,好感度肯定暴跌,最后肯定连朋友都做不得。

      花京院信明身上有种莫名的正义感,在这之外又有一种淡漠冷酷的距离感,让她看起来就像是对这些事漠不关心,却留有底线。

      就像是,本性狂野的凶兽,被人教化成可驯服的对象,放入人类的社会中来体悟生命一样。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很相似。但是,又全然不同。

      这种认同感与差异感让森林太郎本能地在意花京院信明,久而久之,这份感情就会变得愈发浑浊与热烈。

      与谢野晶子的确是个特别的孩子,既有能力又很有趣,但现在他也开始觉得无聊了。

      这并非贬低,而是在可惜她为什么不能像某个人一样自食其力地冲破壁障呢?总是要人引导着推动着才能前进,哪怕是好用的棋子他也会厌倦的。

      反观被比较的另一方,就成熟得让人非常省心了。

      带着她冲破黑暗走向光明?不需要,她本身就是光。

      森林太郎恍然大悟,原来自己也不过一介庸人,他需要的也是能够照亮他前行道路的光,而非追逐在后的影。

      他和与谢野晶子、和其他许多士兵一样,是需要指引的。

      可笑他竟然还在嘲笑着年幼的与谢野晶子。他比那孩子又多了什么呢?年龄?见识?勇气?思来想去,大约是“决心”、“目标”、“执念”一类的东西吧。

      也幸好,这份傲慢还未被人知晓,就已被本人参破。

      抱着补偿的心思,他试图邀请与谢野晶子加入他的阵营中。只可惜,这次他没那么好运气,他没能带走这位优秀的异能力者,反而和自己的同门撕破了脸皮,从此踏上了背道而驰的路。

      森林太郎一脸漠然,只觉得这本就是在他计算中的一环,他和那位师兄为了完成老师的构想,必然会走向对立。

      就是可惜了,港口黑手党失去了一位好用的医生。

      ……或许很早以前,港口黑手党就已经失去过一位了。

      “活该。”

      和未改变前的与谢野晶子有着相似性格的爱丽丝露出冷笑,这么说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泡沫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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