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群青之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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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爱着我的。
年轻的魔法使感受着手心传来的脉搏跳动，确信了这件事。
他看着少女的双眼，葡萄一般晶莹透亮的虹膜在暖色壁灯的照射下失去了平时如铁器冰冷的锋利，变得深邃而动人。他在那里发现了与自己相似的动摇，仿若对着镜子拷问内心一样，他被欣喜与惶恐击穿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说。
啊，是了。她爱着我。她也想要杀死我。
对她而言，他是终将被攀越的山峰，是注定被跨越的洋流，是早已流逝的旧日时光。她爱着他，却也不会因此而有更多的表示，或是行动——对她而言，将他杀死一定是对他最高的礼赞，而他或许也在期待，他将以这份被超越的功绩，永远被她铭记。
——如果他是个普通的男人的话，一定会这样想的。
苍崎家此代最优秀的继承人露出了笑容。
他们是如此相似：同样的天赋异禀，同样的求知若渴，同样的……同样的将爱意与杀意混为一谈。
“啊……这种事很容易发现吧，毕竟我们见面第一眼，你就对我的魔法·青虎视眈眈了……”他低头端详他们紧握的手，温度、气味、摩擦力、细碎的灰尘、跳动的声音、还有别的什么不可视之物，在皮肤与皮肤之间传递。他用拇指摩挲着对方动脉上的皮肤，那里隐约传来了她逐渐加速的心跳声。青色的双眼所视之处，是远超魔法美妙的情绪。
这只是他们间的又一次交锋。更多的，是言语与动作无法表达的东西。
“你不属于这里，就不要留下不该留的东西。”
他状似公正客观地做出了警告般的提醒。对方也毫不客气地回敬了他，将他的额头弹得闷响，惹得他不住地嚎叫。被提点的人看似把他的劝告听了进去，但他却无法高兴起来。
不属于这里，不要留下该留的东西。
他想说的明明不是这个。
不属于这里，就留下来吧。
留下来，成为属于我的东西吧。
一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恍然大悟，那句赶人一般的挖苦并非他心中所想，他真正想说的应当是后来想的那些。只是让那个惊才绝艳的少年在当时那个时代、那个年纪承认这件事，承认自己的“不舍”与“弱势”，是十分困难的。
在他垂垂老矣的岁月，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是苍崎家未来的魔法使，永远也无法说出的话了。
*
不速之客带着那个人的死讯到来了。
“我是不会成为回忆的。”——因为那个人最后说的这句话，她的弟弟根据关键词“回忆”而想到，前往过去的时间线来寻找将姐姐复活的方法。
“准确地说，她的灵魂停留在了「次元」与「根源」的隙间，现在成为了伟大精神的代行者，已经不存在任何感情和记忆，”白发男人一刻不停地吃着时下还未流行起来的舶来点心，笑眯眯地在他的书桌上摆下三块菓子，比划道：“她的灵魂在这二者之间游走，这个世界失去了锚定她灵魂的身体，她的存在就被「法则」抹消了。此世不存在她的身体，过去的时间线里也不会有她的存在，只有我们几个见证了她死亡的人才会记得她。”
“姐姐在做出那种事之前，肯定已经知道这一后果了。但是，她却还是提醒我们前往过去，这里必然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只有重塑她的肉身，她的灵魂才有办法锚定这个世界，才能重新回来。”
“为此，我们需要她的骨血……您还能记住她，说明您一定存在某种特殊之处，足以逃脱「法则」与「秩序」的裁定。拜托您，请告诉我们线索……”
“……”
这些家伙，为什么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这样残忍的事实？
他们不会为她悲伤吗？
不会因为她不再被人记住而感到遗憾吗？
脾气古怪、性格反复无常的苍崎家主，十分干脆地将这群人赶了出去。
他回到书房中，那些她曾做的那些手脚、那些小动作的东西都不见了。没有移动痕迹，没有灰尘印迹，就好像那些东西原本就不存在一样。
她真的变成只存在于自己记忆中的人物了。
接下来，在他尚未消化完某人逝去的事实的日子里，那群来自未来的人时不时地叨扰他，令他心生厌烦。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自己就是小心眼地不想让只存在自己记忆中的人，变成旁人触手可得的存在。既然消失，那就大家都一样，都抱着她已不再的幻影过日子好啦。
谁也别拥有谁。谁也别属于谁。
这是嫉妒吗？大概。
可他心中却仍有异样的冲动与渴求：那个人真的做到了她期许的事，真的将那「真理」尽数斩下了，那是多么令人心潮澎湃的壮举啊！只止步于此实在太可惜了！「真理」的尽头是什么？「根源」之外又还有什么？「穷尽」之处真的就是结束了吗？
他和她都是疯子，追求着至上的知识的疯子。也正因此，他们才会在私人的情感之外，在彼此身上发现更为闪耀的东西。那些宝贵的事物引起了他们的共鸣，让他们在欣赏彼此的同时，亦步亦趋地追逐彼此。他们呼吸着同一片宇宙的星尘，在同一个方向的射线中翱翔，和大地共享一个心跳，眺望着每一个极点。
她是，他的天启。
他是，她的福音。
他低下头来，看着书房中的魔术材料，在心象风景中将这些物品拼凑成她的模样。欣慰的是，他还记得那个人的脸，青之魔法使的记忆被排除在「秩序」的外部得以存续。
这份记忆还能存续多久呢？
他们其实，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吧。
苍崎家主从某人死亡的事实中清醒过来。他果然还是更希望那个人能穷尽更多的真理，他想。比起将某人变为私有化的情绪，他更希望她能在他看不到的未来，抵达更远更深的「真相」，这份对「真相」的渴求，要远胜于一个个体对另一个个体的心动与欲念。
「让我停止探索真理还不如让我去死。」
“让我停止探索真理还不如去死。”
友人坚定而傲慢的话语依稀还回响在耳边。苍崎家主忍不住笑起来，为自己差点就泯灭了一个探寻真理的可能性而感到后怕。
那个人，果然还是活着比较好。
他打开家门，看着倚靠在墙边的红发男人，平静地开口：
“我同意了。我会把线索给你们。”
“你姐姐，来到这个时代的时候，身体并不完整。”
“她膝盖以下的东西，还在时空乱流中……”
*
与那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们别离后没有几个月，他便结婚了。
妻子是优秀的魔术师后裔，但并未继承到魔术刻印——这是当然的，有了苍崎家的传承，哪里还会需要别的魔术师的传承呢，没必要浪费代代相传的刻印，来给注定会选择双亲中另一方刻印的孩子。
妻子留过洋，接受过高等教育，不论是艺术还是文学、语言、甚至经济与政治都有所涉猎，当之无愧是世家精心培养的闺秀。对于魔术只是一知半解，但在家庭教育的耳濡目染下，虽然身为次女没有魔术回路，却也能时不时提出一些令人耳目一新的思路。作为妻子与主母，她都是万里挑一的尽心与优异。
苍崎家主却无法从这份婚姻中获得更多的感动与欢喜。
在知道这个世界的未来将会有那样独一无二、天赋卓绝的存在，所有其他的人类都显得乏味了。能和那人相比较的，只有自己而已。
尝过了烈酒，又怎么会对酒精饮料感兴趣呢。
魔术师重视刻印与秘法的传承，魔导名门苍崎家自然也是如此。他结婚没两年，妻子就为他生下了后代。所有人都期待着，魔法使的后代能够挽救这个正一步步走向没落的家族，能够继承源自他的稀世之秘法，但他们的这份期待都落空了。
他的孩子没有继承到这份力量。甚至于，他连魔术回路都几乎没有。
而他一点也不失望，反倒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应验之感——如果不是那个人的后代，这种结果也不奇怪。
只有那个人，才能……
只有那个人……
这种想法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被吓到后，他却没忍住笑了声，幸好没给妻子看到，她正为名门的末路发愁呢。
如果可以，他可真想把这没劲的家族、门徒、后代都抛下，就自己一人去宇宙的深处流浪呢。
不知道这份潇洒和散漫，最终会被哪个倒霉蛋后代遗传到呢。
他是多么希望，自己能成为她啊。
他也是多么希望，再看一次那熊熊燃烧的自由之火啊。
*
这是苍崎橙子回忆里的一段对话。
——祖父，那个人偶是？
——是我的一个朋友。
——小朋友？
——嗯……不是。
——可是她看上去年纪很小。
——哈哈，别小看她，她在你这个年纪，已经是相当了不起的大人物了呢。
——唔……她是死掉了被您做成人偶了吗？
——胡说哩！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那她是已经死咯？
——嗯……不是。
——那是还活着？
——可能还没出生。……可能已经出生了。
——……您又在说胡话了，祖父。
——呼呼……
——祖父？
——……人间五十年、下天のうちを比ぶれば梦幻の如くなり。一度生を享け、灭せぬもののあるべきか……
……
对话的最后，以祖父轻声哼唱的古老拍子结束。
彼时尚且没有被祖父宣判失去继承资格的苍崎橙子，还是魔导名门苍崎家公认的神童。掌握着秘法的祖父是连魔术协会也不敢轻易招惹的“魔法使”，他的伟大难以用空洞的言语来诉说，其在魔术方面的智慧之极限也让人望不到尽头。这份伟大却未能惠及他的后代与门徒，她的双亲那一辈，苍崎之人的魔术回路几乎已完全消失。所以，持有魔术回路的数量哪怕与苍崎家历代的先祖们相比也处于顶级水准的苍崎橙子，被家族视作了继承秘法的希望。
在继承秘法之前，她并未学习过多的魔术，只是不断地巩固基础。也因此，在未来她被祖父剥夺继承权利后，她短暂地陷入了迷茫的情绪漩涡中。
后来她找到了研习的方向，成为了冠位人偶使。很难说，她做下这个决定，是否有那个在祖父的书房中惊鸿一瞥的人偶的缘由。
那个栩栩如生，仿若活人的红发少女人偶的五官，至今还存续在她的脑海中。她清楚地记得人偶水晶一般的紫色眼球在壁灯灯光照映下的样子，她睫毛的阴影投在脸上的样子，她嘴角的弧度状似开口说话的样子，她目光冷淡审视着一切的样子……
但是，将人偶的五官拼凑起来后的样子，她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人偶的面容，被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模糊了。苍崎橙子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肾上腺素直升以至于呼吸都有些困难，难以形容的心悸感令她既兴奋又恐慌。
所以，在看到来参加祖父葬礼的花京院信明时，她下意识地逃走了。
很奇怪。这行为完全不符合名为苍崎橙子的这一个体的惯有行动逻辑，可她却隐约意识到，这个时候必须这么做才行。
苍崎橙子破例地委托关系并不好的妹妹青子，转交祖父的遗物——一枚眼球状的矿物制品，上面刻着一个“弐”字，颜色是炫丽夺目的极彩色。
她和妹妹都不知道这一行为究竟有着怎样的涵义，可奇怪的是，在眼球完成交接的那一刻，那些关于祖父和人偶的那部分记忆，如同抽丝一般在她脑中淡去了。再次看向花京院信明的时候，苍崎橙子不再感到任何恐惧或是好奇，甚至于，记得她的名字，也是因为祖父转交遗物的遗言。对于那女人的种种臆测，各式联想，都在她接下眼球的那一刻终止消失了。
现在的苍崎橙子，只知道这是祖父的忘年交，是个神秘侧有些名气的阴阳师，仅此而已。
她在人群的角落里，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不禁出神。
在哪里见过呢……
——<苍崎■■の场合·完>——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群青之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