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圩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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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童的目光比火焰还要焦灼。
很奇怪。以往若是被某人、某物这般凝视着，我必然会不可抑制地萌生杀意，在恐惧的同时总想着颠覆或是毁灭，以求安心。
但眼前孩童的目光，却在令我惶恐的同时，感受到了仿若天光乍现的通透感。藉由他意有所指的视线，未来的道路在我眼中一览无遗，直至穿破层层黑暗，到达那个我一直未曾理解的地方。
于我而言，他便是七彩的蛛丝。
诱人的答案就在眼前，得偿所愿的使命感驱使着我伸出手，指尖堪堪停留在孩童的眼皮上方。
——获得了这双眼睛，就能得到答案吧，就可以看到，我未曾见识过的世界了吧……
他像是没有察觉到我的恶意一般，毫无波澜地回望我，我的动摇无法影响到他分毫。他并非呆滞愚妄的木石偶像，却是怜悯众生的菩萨心肠，对旁人的恶意除了「理解」，并不会给予更多的回应。
他理解我。他包容我。他宽恕我。
在他眼中，世界通透明亮。
我停了下来。
孩童一动不动地与我对视，神情还停留在上一个问题。
他只是把疑惑问出口而已。
我松了口气。
“不……”我将搭在他眼皮上的手移开，轻轻拍了拍他的发顶，“火被烧灼的时候是不会痛的。正如你凝视这个世界的时候，会感到刺眼吗？”
他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
花札模样的耳饰轻轻应和着树冠摇曳的声音，兀自晃动了起来。
*
世界是透明的。
在那双眼中，一切的因与一切的果皆有迹可循。
在与继国缘一相遇后的第十天，我与拥有了新同伴的他道别。
“你要离开了吗？”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名字，不留下能被「咒」束缚的真名是时空旅行的铁律。他像是察觉到我的去意，在我将告别说出口前便这样询问我。
那双承载着整个世界兴衰的眼眸里，流动着属于孩童的情绪。在他的注视下，我也变得有些情绪化。或者说，在见识到人类「天赋」的极限后，我早已心潮澎湃。我向往着他，却像怀念着某个逝去的人一般，在激昂与惆怅中动摇着，一面警告自己要回到正轨去做正确的事，一面又心存侥幸认定他才是我的“正确”。
分心是最大的阻碍。在这条危机四伏的道路上，我只有坚定原本的目标才不至于迷失方向。
这个世界不该是，也不能是我验证侥幸的地方。
所以我没有留下任何话语，离开了缘一与诗。我清楚地知晓，只要有白兰存在，我与他的下一次见面不会太远。
可事实却是，平行世界给我上的第一课便是，不可追忆。
*
八十岁的缘一倒在地上，身体被斩成两段。
伤口的血已经流干发黑，死气淡薄得几乎无法察觉。空气中已没有了他那如炽日般的灵子，想来接引课的狱卒已将他带往彼世。
我又是为什么立于此地呢。
“这就是平行世界的缘一君呀。”白兰蹲在他的尸身旁，丝毫不避讳地将他的上半身翻过来，露出了他已经压出尸斑的脸——额角标志性的胎记即便主人死去也依旧栩栩如生。“我们来晚一步了呢，老师。”
土壤翻动着，将缘一的尸身裹起拖入地下，将这个男人在世间留存的一切痕迹一同埋葬了。
真是悲哀啊。
白兰模仿我的样子，在平整的土地前拍手祈祷，难得安静下来。
三日前，我与白兰抵达了这个平行世界。不出我所料，作为移动主体的我在平行世界的锚点是人类织田信长。这一情报的确认，让白兰终于能够恢复人身重获自由，只要在穿越平行世界时他保持着挂件的状态，我们的降落点就只会是人类织田信长的身边。
只是这次，我们见到的却是还是“尾张大傻瓜”的织田吉法师，比在我们自己的世界中却足足早了近四十年。
而在我们世界中，织田信长死时才堪堪十岁出头的缘一，在这个平行世界中却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在寻找能见到「通透世界」的方法的途中，我却是先一步抓住了「根源」的触须——那隐藏在时间差内的“命运修正器”。
为缘一祈祷完毕的那一刹那，我忽然就领悟到了这一点。
——现在这个平行世界的时间才是正确的。织田信长是在继国缘一死后多年才崛起的。我的世界因为「我」的存在，时间线与别的世界不一样。答案在平行世界中。
我在自己的世界无法获悉开启「通透世界」的答案，在平行世界里必有回响。
只是已经死去的缘一，无法亲口告诉我了。
我带着白兰第三次寻找继国缘一时，久违的人造鬼挡住了我们的去路。一只眼睛刻着「下叁」的鬼没眼见地对我使用了血鬼术。
这只鬼并不是什么难解决的对象。曾经在「上贰」处得到的灭鬼经验足以让我在没有日轮刀的情况下将其彻底抹杀。只是日蚀的火光褪去后，河岸彼端出现的人却令我有些意外。
长大的继国缘一正如我猜测的那般高洁凛然，浑身散发的太阳气息让本体为火焰的我不自觉地产生了亲近的念头。而他面色肃穆冷静，举起手中的日轮刀指向我：“你也是鬼吗，不知名的火焰。”
啊呀呀，这下麻烦了。
我的确不全是人类。而我身边的白兰身上也缠绕着数不尽的因果线，背负着无数平行世界覆灭的「业」——这都是我在转换他时从他的记忆中看到的。总之，我们两个“大恶人”在已是猎鬼人的继国缘一面前，实在是难以让人信服——谁能想得到这样两个杀孽缠身的人，会是拯救世界小分队的一员呢？
“唔，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们是来自新世界的神哦~”
……太多余了，这个中二病。
我还没想好怎样自圆其说，缘一的刀便逼到了白兰身前。大抵他的直觉告诉他，比起没有攻击意愿的我，这个明显番邦人长相的男人要更加危险。……这还是头一次有人觉得魔王安全，这种感觉倒是有些稀奇。
仅仅一刀，白兰便被泛着日轮光辉的刀剑斩落首级。即便他点燃了位于我手上的戒指，那泛着空间能量波动的橙色光焔依旧没有阻挡刀锋片刻。那刀在继国缘一的手中仿佛是什么因果律武器一般骇人，不留余地地如同斩断水流一般干脆利落。
在刀上的火焰烧灼到我的后颈前，我留在白兰身上的「闭环」便将他身首接回，意识回归的白兰，竟也能不带任何杀意地闯入继国缘一的破绽处，将随身携带的手术刀（我稍微回想下，大概只有他和林太郎绑在一起的时候才有机会顺走，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堪堪停留在缘一的眼前。
剑道浑然天成已臻化境的男人当然不会因此而失手，他甚至没有因为白兰的“复活”而感到惊讶，神情都没有变动过便以刀柄击打在白兰的虎口上，力道之大震得白兰当场脱手，喉咙被刀尖抵住。只是这样一来，那原本将要割下我头颅的刀便势必要收回去了。
看在白兰难得做了件好事的份上，我出手制止了他们。
狂暴的风将二人隔开，我们三人各站一边，面面相觑。
“那么，我就直说了。”风吹过这片被驳杂的力量搅乱平静的树林，花札模样的耳饰摇摆着发出“咔哒哒”的声响，“你是怎样，猎杀鬼的呢。”
*
鬼舞辻无惨是个极端卑劣的家伙。
他是鬼的始祖，从弱小的人类到异化的半妖，再到如今的鬼王，他不断地进食曾经的同类，不断“产下”新的同胞，如同致命的病毒一般在这个国家存在了近六百年。
他被猎鬼人追逐、或者说，是他在反向猎杀戏弄着猎鬼人，凭借着在妖怪中也堪称出类拔萃再生能力，硬生生将他们变得如同小丑一般可笑。
但他遇到了像继国缘一这样的「天命之子」，却只懂得逃命。
他是个极端卑劣的家伙，也是个极端怕死的家伙。
鬼舞辻无惨有五个大脑，七颗心脏，这是连「上贰」也未曾获知的情报。大约只有他自己，和拥有「通透世界」力量的缘一才知晓。
面对看穿了他的继国缘一，他自我分裂成1800块碎片逃脱，即便继国缘一拼命挥刀也只斩碎了其中的1500块。
剩下的碎肉带着继国缘一那被“蛊惑”了的兄长，消失在了缘一生活中。离开鬼杀队的缘一无法找到鬼王，生生磋磨着时光，直到八十余岁被某人腰斩——我合理推测，或许斩杀他的正是那位他口中“天下第一的武士”，他的兄长继国岩胜。
缘一所诉说的故事中，并未提到继国岩胜也拥有「通透世界」的力量。若是早知道这一点，我也不会到现在才对他下手了。
“你说是吧，鬼王先生？”
血色的双目里除了愤怒只余惊恐。这个被猎鬼人仇视着的卑劣鬼王如今只留下了一个脑袋，作为我寻找他其他同族的导航仪存在着。
鬼王的身体暂且被我放在亚空间中隔绝保存。当然了，这个剩下的脑袋我也布下了「断层」以保持新鲜，如此便能让其他还存在着的鬼们无法通过血脉间的感应获知他的境遇。他不能传消息出去，也不能接收消息，充其量只能当个活点地图来用。既是地图，便也不需要发声这一功能了，我以曾经对付「上贰」的手法为他静音后，我们的行程果然加快了许多。
“老师可真恶劣啊，明明鬼王先生已经没法说话了。啊，不过这一只还能说哦。”白兰邀功一般举起了长着六只眼睛的头颅，笑眯眯地晃了晃，“话说回来明明是缘一君的兄弟，变成鬼以后却这么丑啊。嗯……这家伙不能被缘一君看到吧？一定会很生气的。”
继国岩胜的头颅一瞬间情绪有些激动地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吼出了缘一的名字。
若是被那孩子听到了，怕是会伤心的吧。
“当然不会给他知道了，白兰。你别打坏主意。”
“嗨~”
我从亚空间中取出了鬼王的身体部分，接过白兰手中继国岩胜的头，沉声问道：“告诉我吧，继国岩胜。在你的「通透世界」里，能看得到什么呢……”
*
哪怕同样是「通透世界」，旁人看到的东西也与缘一看到的不同。起码继国岩胜无法看穿我的本体，但好歹能看穿鬼舞辻无惨的五脑七心。
我曾经在大正时期做过以「上贰」为蓝本的鬼物研究，当时随着研究的深入，时间线对我的排斥愈发强烈。由此我得出的结论便是，猎鬼人身上存在有某种能够看透世界的力量，使得某个意志无形之中拒绝着我的存在。
彼时为了自保，我将这段记忆封存，不再探索。直到我遇到缘一，这封印才豁然开朗。
我原以为，猎鬼人的秘传与缘一无二，现在看来竟还是雾里看花。
——继国缘一身上存在着某种「天命」的意志。这种意志让他拥有了触摸「真相」的钥匙，也让他必须在某一时刻被兄长杀死。
两种「必然」的奇迹在他身体里碰撞，如同阴阳两极一般自在调和。若其中一方坍塌了呢？
在猎杀了第21179个——也有可能是21180个——鬼舞辻无惨与继国岩胜后，继国岩胜的「通透世界」终于迎来了跨时空的觉醒。
他看见了「死门」。
而21179个平行世界的继国缘一因为我的行为而改变命运，「天命」被不断打破，这些世界中的「触须」也逐渐显露出来。
得见「死门」的继国岩胜，凝视着阴沉的天空，哑声道：
“那里……有好多线……”
“另一端……无惨大人……缘一……”
“还有……”
六只浑浊的眼球骤然变得明亮，望向了面无表情的我。
“还有……你……”
触须从「根源」那头降下，缠到了我的身上。
世界变得透明。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圩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