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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卌肆 ...

  •   巴别塔。

      在《圣经·旧约·创世记》第11章的故事中,人类建造了这座塔。

      毁天灭地的洪水过后,神以彩虹为约,向人类许诺不再用洪水毁灭大地。那时,人类说着同一种语言,有着同样的口音。

      经历了劫难的人们畏惧着神之威势,神的诺言让他们感到惶恐。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隐约意识到:人类的命运只有掌握在自己手中才可信,靠神的话,说不定哪天祂不高兴了,人类就又要灭亡了。

      胆小的人类联合起来,试图建造一座通往天堂的高塔,免受大地覆灭之苦。

      神制裁了这群狂妄之徒。从此人类说着不同的语言,各散东西。

      巴别,是“变乱”的意思。

      巴别塔,就是变乱之塔,是人类永远无法相互理解的开端。

      现实中并不存在这座变乱之塔,却存在伟大精神。

      这个世界经历过一次重组。重组之后的人类依旧向往着更高处,不断攀越、不断颠覆、不断触碰伟大精神小心翼翼守护的秘密。

      这当然是不被允许的。

      所以,阴阳师在小小的弹丸之地偏安一隅,魔术师躲躲藏藏维护着自身的神秘,修道者认为天机不可泄露,异能者入世搅起风云孤芳自赏,猎鬼人以血肉之躯斩绝异端。

      所有人都各自为战,互不倾诉。明明这些拥有力量的人只要相互帮忙、相互辅助,事情就会好解决得多。但他们偏偏不如此,好像他们生来就只知道,自己是唯一的、特别的,其他人是无法理解自己的。

      他们固步自封,王不见王。

      伟大精神就是人类的塔。

      我曾因为这座塔从荒芜的彼岸来到人间,也曾因为这座塔邂逅我深爱着的典明。现在我也因为这座塔,永生不得见他眼中的景色。

      我呼出一口浊气,走在大街上,东京的夜风将我的长发吹得凌乱,却比不上我的心更乱。

      一直以来我都没放弃寻找答案,没有放弃去接触典明的世界。我最开始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为了不让家人因我而陷入沉睡,我隐瞒了我的异常远离他们;为了回到他们身边,我攀越不止,用尽一切手段去渴求真理;为了他们的安危,我又转身回来,将那些秘密也一并泄露了;因为贪恋他的“不再遗忘”,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触他,试图加入他的世界……

      到现在你却告诉我,别白费心思了,你永远也无法融入他们了。

      一直以来,我都在做些什么啊……

      我踉跄地沿街走着,颓然地蹲在巷口的墙角,抱着自己的脑袋,难得陷入了自我质疑中。随行的式神担忧我的状态,我却只想一个人静一静,把祂赶走后便点了烟坐在地上,看上去和无家可归的邋遢流浪汉没什么两样。

      繁华的东京与我无关。现在我的世界里除了絮絮叨叨的彼岸业火,就只剩下一片黑白的景色。

      我很沮丧,也很茫然。我不知道我下一步还能做什么了,无法看到典明的世界,无法达成我一直以来的愿望,这样残酷的事实击垮了我。我甚至还来不及呼吸,只是一张口,苦涩便溢满了我的喉咙。

      我试图去抓一抓脖子来缓解,得到的只是烟雾呛出口鼻。我看上去一定很滑稽,就像年久失修的烟囱,四处漏气。漏的最多的大概还不是气管和肺,而是心脏。

      月亮上的十字痕在我眼中咧开了丑陋的嘴角,像是在说,你也有今天。

      我低下头,默默地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点燃火光的时候还会自嘲地想,这是什么卖火柴的老阿姨的破烂剧情,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卖火柴的小女孩尚能看到美好的幻想,而我除了人头攒动的街景,什么也看不到。

      也没人看得到我。

      我木着脸,这已经是第几个因为我的幻术对我视而不见却不小心踢到我、或者该说是被我绊倒的人了呢。我看着又一个骂骂咧咧的人起身走开,将手中的烟连着烟灰一同散去。

      这样的人生可真没意思。

      *

      我做了一个梦。

      那是我从异位宇宙回来的那天,典明孤零零地死在了那座水塔边上。

      猛烈的水流冲刷着他残破的身体,清澈的水从他的腹部涌出,带着星星点点的绿宝石坠落下来。

      我变得可以看见他的世界。但是他已经死了。

      ——这个世界没有「我」,没有花京院信明的存在。

      所以我只能看着空条他们将他的身体从水塔处搬下,装在袋中带回到我父母身边。我试图伸手拥抱恸哭的父母,手却穿了过去。与家里人失去联系的他们,在丧失了唯一的儿子后,竟无人安慰。

      他们独自安葬了他。我的少年紧闭双眼,被水打湿的头发被细心清理干净,惨白的脸色让他看上去就像精心雕琢的石膏像,安静得就像他只是睡了一觉,等下还会醒来,问说我已经回家了吗。

      我依稀看见了小时候的他。不知不觉我已身在旧日的梦境中,那里还是像我小时候见到的那样,浩瀚的星空下是他零碎的回忆,只是这次那些画面中是真的没有我了。

      年幼的典明问妈妈,为什么大家都不和我做朋友呢?是我还不够听话吗?

      妈妈说,你是世界上最听话的好孩子。

      所以只有最听话的好孩子才能看到小绿。典明这么说着,放开了妈妈的手。而她目送着典明一步一步走远,没有去追。

      我追了上去,不断地问他,典明,你要去哪里。

      ——你要去哪里?
      ——那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吗?
      ——我该怎样才能看到你的世界?
      ——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我多想和你……
      ——看看我吧,典明……

      典明一步一步走着,没有回头,没有说话。他在行进间慢慢长大,直到变成十七岁的模样。

      这时候他注意到我了。见到陌生人,他没有问我是谁,只是告诉我,前面不是我该走的路,别再跟了。

      他说完便停下了脚步,视线穿过缥缈的繁星,成了没有呼吸的石头。他跟着四周的星星一起飘浮着,不知要去往何处。

      我伸出手抱住了他冰冷的身躯,凝视着他死气沉沉的双目,那里依旧像夜空一样美丽。我亲吻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告诉我啊,典明。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告诉我啊……

      *

      一连几天,我在研究所里都心不在焉的,犯了好几个实习生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导师见我状态不对,便给我批了假,让我去别的地方走动走动,和朋友看看风景,好好休息一下。

      事实上我也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我现在连家也不想回去。我暂时,还没有见到典明的心理准备。现在见到他的话,我一定会哭出来的。

      无法再与他心意相通,我一定会哭出来的。

      无处可去的我,再一次来到了横滨,这个包容着异常的城市。这大概就是逃避吧,但现在我除了这里,也不知道该去何处,所有有关神秘侧的人我都不想见,科学侧亦然。

      我将自己隔绝开来,变成一座孤岛。这座岛上除了我,就只有伟大精神化身的塔存在。我在塔底仰望着混沌的天地,好像如此我便能和塔融为一体,通往我不曾去过的高度。

      这座岛浑浑噩噩地漂着,一不小心就触了礁。

      我坐在山下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横滨海的波浪,点了烟开始发呆。

      “总是抽烟对身体不好哦。”

      我无动于衷:“别和我说这是偶遇,林太郎。”

      隔壁长椅上的男人笑了笑,话语顺着风飘来:“当然是特意在这里等着你了,信明君。听说你状态不大好,我就赶紧过来安慰你了。”

      “啧。是谁这么多嘴。”

      “嗯……你有一位好导师呢。”

      “……”我沉默了一阵,侧头看他,“你还和我导师接触了?”

      他笑眯眯地看着爱丽丝在我们面前跑来跑去,“毕竟你总是待在东京忙你的研究,我作为朋友也会担心你的身体嘛。你导师也是这样和我说的哦,——‘花京院君什么都好,就是太不爱惜自己身体了,总是在实验室里待着都不出门,我好担心她的心理状态’……什么的。”

      “那是他太不了解我了。我的夜生活可是很丰富的。”

      “趁着夜色去退治妖怪什么的,应该算加班吧?这要是过劳可怎么办。”

      “你好像很巴不得我身体出问题的样子啊,林太郎。”

      他摆摆手:“怎么会呢,信明君这样怀疑我我可要伤心了。”

      我翻了个白眼。

      爱丽丝突然冲过来抱住我,嚷嚷着:“信酱信酱,来陪爱丽丝玩嘛!我好久没见到你啦!”

      我不动声色地推开她,将她噘着嘴气鼓鼓的脸扭到林太郎那个方向,“我没心情。让林太郎陪你,别烦我。”

      “诶怎么这样,信酱好冷淡。人家不想和林太郎玩啦,他烦死了只会让我换裙子,早就腻了。”

      被点名的萝莉控大惊失色,泪眼汪汪地看着死死巴在我身上的爱丽丝:“怎么会这样!爱丽丝酱不要我了吗QAQ!”

      爱丽丝扭过头,作出一副生气拿乔的可爱模样。我心情实在糟糕,看到此景只觉乏味,心里冷笑着想“在我面前还装什么样呢”,便别开脸不去看他们。这两个家伙一旦演起来就散发着一种他人无法插足的气氛,若是以往我还会面无表情地看戏,现在我只想远离这两个麻烦精,眼不见为净。

      我挥散了手中尚未抽完的烟,起身离开。

      出乎意料的是,林太郎没有再和爱丽丝沉浸在什么自导自演莫名其妙的情景剧了,他快步跟上我,态度难得强硬,不由分说地拉住我的手腕奔跑起来:“既然来了就好好玩一场吧信明君!本地缚灵今天就当次导游,带你体验一下横滨的魅力!”

      风拂开我的头发,也把声音一并吹散开来,我不得不提高嗓门回答他:

      “滚!啊!”

      *

      上一次这样无所事事地在横滨闲逛,还是解决赤纸之后。林太郎和我祭拜完了原田家的人,还有其他赤纸事件的受害者,从墓园出来,沿着街边一直走到了山下公园,也是这条路,不过是反过来。如今算着,竟也有二十一年了。

      我撕下一角林太郎的白大褂,将它变成一束百合,放在了原田家的墓前。他当然也抗议了,我只好再撕下一角变成另一束递给他,他小声抱怨着上前将花束摆好,站回来双手合十祭拜了一番,难得安静下来。

      穿着亮眼红裙的爱丽丝被留在了墓园外等候,我总算摆脱了林太郎×2的困境,得以享受着片刻的宁静。

      还是白天,公墓里没什么人,远处偶有人经过,也都没注意到我们。

      “信明君,喜欢人类吗?”

      “?这是什么弱智问题。”

      “也对啊,要是这样问信明君被骂是当然的吧……那么我换种说法——信明君,想成为人类吗?”

      就像被窥到了最深处的秘密,我想都没想就将灵力锁链缠绕住了他的脖颈。他倒是乖觉地没有动弹反抗,用那虚伪的假笑看着我,双手甚至没从口袋里拿出来,直到我感到无趣放开了他。

      呼吸重获自由的林太郎轻描淡写地咳了几声。我嗤笑一声,也不知究竟是在嘲讽他不自量力试探我,还是在嘲讽自己明明已经暴露得一干二净了,还偏执地认为自己能够掌控住自己的人生——啊,现在说人生好像也不对,我还算人类吗?

      空气变得愈渐苦涩了。

      “如果我说想,你又能带给我什么呢,林太郎。”

      “唔,我好像问过类似的问题,那个时候信明君甚至不屑回答我。究竟是什么让你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

      “可以的话我现在也不想回答你。是什么呢。要是知道的话就好了啊。”

      “以前的信明君太迷人了,所以我讨厌看到现在这样糟糕的信明君。”他转头看我,我头一次在他眼中看到这种冷漠的神色,“信明君,你真的明白,人类是什么吗。”

      我稍微提起几分兴趣。我看了他一眼,旋即转身回头向墓园外走去,远远便看见爱丽丝在朝我们招手,“你这样说,就好像我还没明白一样。你又觉得,人类是什么呢。”

      “人类啊……”

      他笑着朝爱丽丝挥挥手,“人类是非常弱小的生物。光是躯干上的要害就有八处,能够一击毙命的地方有十二,哪怕没有致命伤也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各个器官各个部位都有自己的疾病,即使身体健康,也会有精神与人格上疾病的种种困扰。”

      “光是我们的国家,每天平均自.杀人数就有七十人左右,基本上都是一次成功,没有什么挽留的可能性,往往还没开始拯救,生命就已经停止了。你看,死亡尚且如此容易,活着的人却寸步难行。人类就是在一点一滴累积的生命重量中,渐渐压垮自己的。”

      他走到了爱丽丝身边,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她的手,带着我们在附近就近找了一间家庭餐厅走进去,悠哉地点了单,接着刚才的话题:“相对的,正因为弱小,一些人才对生命、对活下去尤为执念。蚂蚁可以搬动身体五倍之重的东西,人类也可以做到需要消耗强于自身五倍甚至更多能量的事。弱小让他们变得贪婪,今天想要活下去,明天想要吃饱,后天就想睡的更香。”

      “这个世界上总有些人,想要不顾一切地活着。人类这种东西,往往因为这些家伙才变得如此美丽。”

      “在横滨,到处都是这样的人。”

      听到这里我笑了出来,“我记得你之前身边跟着的那个,可不是这样的人。”

      他噎住,叹了口气,“你说太宰君啊……嘛,他算是人类中的异端吧。我到现在还在苦恼,要怎么和他相处呢。”

      他一脸苦相,我便也假装不知道,他早在几年前就将太宰逼得叛离了港口Mafia。

      爱丽丝的蛋糕是最先端上来的,鬼知道为什么家庭餐厅会先把甜品端上来。得到口粮的爱丽丝专心地吃着眼前的蛋糕,安静乖巧地不再理会我与林太郎的对话。

      “信明君,真的明白什么是人类吗。”

      我垂眸,耳边是他锲而不舍的劝诫:“你太强大了,所以总是把不必要的东西背在身上。虽然生存的本质就是和既定的事实做抗争,但你的行为我不管怎么想都无法理解,你的一切都不像是人类该有的样子。”

      “你究竟,在和什么东西战斗呢。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他的指尖敲打着杯沿,发出的清脆声响将我的注意力拉回来。我不禁跟着他的话语沉沦,也一同思考着,我究竟是在与何物做斗争。

      是命运吗?真理?亦或根源?

      还是说——就是我自己?

      太可笑了。

      行至今日,我竟开始对我一以贯彻的信念产生怀疑。

      可不是吗,按照伟大精神所言,我诞生在此处不过就是为了阻止人类过多的探索根源,而现在我自己却一头扎进这条不归路,将诺言与责任都忘得一干二净。

      伟大精神没有做错任何事。祂只是阻止我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并且告诉了我,我无法看见他人的世界、这一事实而已。

      只要承认这一点,我的所有不忿都是儿戏,所有意难平都是荒唐一梦。

      我攥紧了双手。抬眼间,我看到林太郎沉静的眼中,倒影着我凄凉的笑脸。

      他终于干了回人事,没有嘲笑没有调侃,没有惺惺作态拿演技含糊过去。他只是笑着看我,明明爱丽丝就在旁边,却好像眼里已经有了全世界。那笑容难得我不讨厌。

      他握住了我的手:

      “在人类的世界里,只要做到人类能做的事,就可以了。”

      “……”

      餐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这桌的沉默。爱丽丝一瞬不瞬地拿着蛋糕叉专心品尝着眼前的甜点,似乎完全没发现我和林太郎之间的微妙氛围。

      我看着他,在他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拿起手边的菜单遮在了我们的座位外侧,另一只手扯过他的领带,在他呆愣的表情中将他提起,凑了过去。

      他的呼吸乱了。

      我当然不会说什么“他的嘴巴像云朵一样柔软”之类的话。一个马上四十岁的老男人,平日里除了缠着幼女不放就是做一些黑心肝的坏事,能指望他有什么质感。保养?这个词在他这里只会和军.火挂钩。但说实话,感觉还挺不赖。起码我那些糟糕的情绪在这一刻稍微消退了些。

      爱丽丝手中的蛋糕叉掉在了地上,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啊呀,是被吓没了吗?

      林太郎大概是被骤然拉紧的领带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胡子拉碴的脸涨得通红。我放手后他便开始不停的咳嗽,眼神还有些惊疑不定,双手已经开始颤抖着拿杯子喝水了——可惜基本都被他抖着洒光了。

      “咳咳咳……什、现在什么情况啊信明君……?”

      不知为什么他看起来相当心虚,声音直接变了个调,听起来有些像鸡叫。明明刚才干坏事的是我。

      我的沉默让他更加坐立不安了,他擦了擦额边的冷汗,随即生硬地扯开话题:“啊呀,这个就是那个什么,第三年的见异思迁啊不对第五年的分道扬镳也不对是第七年的意乱情迷啊啊啊我在说什么啊——就是那个吧!社会新闻上说的那种,多年好友酒后失智究竟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注①)

      而我直接打断,双手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座位上语无伦次的他:

      “你喜欢我的吧,林太郎。”

      他吞咽了一下,小声争辩:“虽然但是、可以不要把问句用肯定的语气说吗?你这样我有点害怕……”

      我冷笑一声,他缩了缩脖子。

      我一把把他扯出卡座外,打横将他抱起,他直接僵硬得连挣扎都不敢,一瞬间便褪色了。习惯了后他便调整了一下姿势,麻木地放空自己,表情宛如一个智障。

      之后我留下式神在此付账,也不管服务生看到现金直接飘在空中是多么诡异的场景,毕竟这里是横滨,一切皆有可能。

      我没在此多做停留,径直往港口□□的大楼走去,中途还顺路搭了个公车。一路上林太郎都捂着脸低声碎碎念着,生怕别人认出他一样。事实上他的面子虽然一文不值,但我还是要点脸的,便随手用了个障眼法屏蔽了路人的视线,除了我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窘态。

      但他未免太烦人了些。

      “怎么办……我还没有准备好……”
      “信明君好霸道怎么一点考虑的时间都不给人家啊,这种事明明应该由我——”
      “啊啊啊计划里根本没有这一项啊!信明君要是反悔了我不就死定了吗……”
      “但是这样一来就干掉白兰那小子了,好像有点爽……”
      “呜呜呜爱丽丝酱对不起啊,我可能要出轨一下下了……”

      “闭嘴,林太郎。”

      “……嘤。”

      进门时楼下驻守的成员没有拦我。我想起来林太郎曾和我说过,他提点过手下,港口Mafia内部没有我不能去的地方。那时我还想着他大概是在诓我,要么就是觉得反正拦不住我干脆不要去拦,免得折损人手,主动放我通行还能顺势卖我一个人情。

      为首的成员看到我怀里状态不对的林太郎十分紧张,直接冲上来大喊:“首领受伤了吗!快来人!”

      而捂着脸的林太郎赶紧打断他:“不用了!我没事!好得很!”

      “真的吗首领!可您看起来都不能走路了。”

      林太郎捂着眼睛,把下半张脸露出来,似乎这样就可以更大声了:“我没事!你闭嘴吧!”

      愣头青硬是没接收到林太郎的意思,甚至有些警惕地看了我一眼,狐疑地开口:“是您的朋友对您做了什么吗?中原干部刚才还在找您,您需要见一见他吗?”

      我停下脚步,有些好奇林太郎的回答。

      林太郎放开了捂住脸的手,表情狰狞,从胸前的内侧口袋掏出手术刀就往手下头上丢,吼得撕心裂肺。

      “不见!都给我退下!没我允许别来打扰我!没看我要办正事吗!”

      “……好的首领!”

      “滚!”

      暴躁的林太郎被我抱进了电梯,我问他去几层,他回答我一个数字,声音细如蚊虫,和刚才一比简直两幅面孔。

      “嘤,丢脸死了,人家好怕。”

      我:……

      我以为糟心事差不多就这样了,等到了房间里,他却又开始闹起别扭来。

      “信明君,我觉得我可能要喝口水……”

      “我懂了。是要吃药对吗,啊毕竟也四十岁了呢。”

      “——我!没!有!我就是想喝水!还有我才三十九!”

      “喏,五行之水,纯天然无公害无污染,喝吧。”

      “等等等等等等!安全措施——”

      “没有关系,我结扎了。”

      “那那那,我想先上个洗手间——”

      “无碍,我可以先将你的膀胱摘出来。”

      “!这个真的太过分了啊!!”

      “你还有什么屁话要说的吗。”

      “没,没有了……”

      林太郎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

      早上阳光刚落进落地窗内的地毯上时,我收到了某个委托人的消息,似乎是有什么式神无法解决的事件,需要我出面走一趟。

      想着反正也没什么事,出去一趟也可以,我于是爬下床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至于脏不脏这个问题,在阴阳逆行这种操作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而在我弄干净衣物开始穿戴时,我背后响起了有些沙哑的声音,引得我随口应了一声。

      “呐。”林太郎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有气无力地,“我这样算是有女朋友了吗?还是男朋友?……女男朋友?”

      “……”我穿好衣服,回头看了一眼半死不活的他,“林太郎,闭眼。”

      “……诶?”他打了个颤,似乎精神了一点,“诶诶?什么?又要对我做什么了吗!”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他迅速闭眼的动作还是暴露了他的内心。他在床上麻利地滚了一圈,把自己变成一个毛毛虫一样的条状物,只从被子里露出一个长着黑眼圈与胡茬的头,闭着眼噘起嘴等着我行动。

      ……好恶心啊这人。

      我十分平静地从口袋里掏出烟弹指点上,另外又抽出两根,迅速将它们插进林太郎的鼻孔,做完后面无表情起身出门。

      “噗哼哼哼咳!!”他手舞足蹈地挣扎着坐起,在我走到门边的时候丢了个枕头,见我侧身躲开回头看他,便拉起被子指着我哭诉,“好过分啊信明君!得到了我的身体还想玩弄我的心吗!太过分了!!”

      “……”我回给他一个看DIO的眼神,“你清醒一点。两根烟还不够吗。”

      他噎住:“——是烟的问题?!”

      我呼出一口气,隔着烟雾看他:“你是第一天认识我?我讨厌你表达的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他看上去更气急败坏了,双手揉头发的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你讨厌我为什么还和我——?!你才是人渣吧信明君!”

      我皱眉:“你说的好像吃亏的是你一样。”

      “啊。说的也是,好像不亏……”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对,我们不是在说交往的话题吗?”

      啊,被发现了。我转移视线:“什么?你需要女朋友吗?你女朋友不是爱丽丝吗?”

      “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呢?!爱丽丝酱是最特别的啦!不会有人地位会超过她的!我最喜欢爱丽丝酱了爱丽丝酱赛高!——啊,糟糕,好像搞砸了。”

      回应他的是我的摔门声。

      没救了,这人。

      *

      想清楚一些事后,身心都轻松了许多。

      为什么会是林太郎?

      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想过。唔,气氛吧。当时看他那个样子,总觉得不做点什么不行,自然而然地就接吻了,然后水到渠成地生米煮成熟饭,就这样。

      成年人的感情哪有那么复杂。不如说林太郎那样的人,居然还想着交往,才让我感到奇怪。

      就像他说的那样,爱丽丝才是最特别的,只有特殊年龄的女性才在他的狩猎范围内,从以前他知道我已经十三岁了就大惊失色就可以知道了。

      这次的事大概也就是个意外事件吧。

      但是,感觉还不赖就是了。

      他是个完全的生手,全靠我引导,但胜在乖巧听话,我简直要沉迷在他蛰伏伪装、隐忍克制又不乏热情的假象中了,就这一点来说他就称得上优秀。

      至于后续相处要怎么办……那种事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我只要当下爽就行了。

      多巴胺沸腾的时候,一切感觉都可以是炽热的。

      啊,取回记忆后就是这点不好,容易被以前的性格影响。再这样下去,怕是妈妈都要觉得奇怪了吧?

      至于林太郎对我说的那些话——全当他放屁就好了。

      嗯?你说我之前还一副很感动的样子?别误会了,他的话顶多就是点醒了我,感动什么的完全没觉得。

      我已经决定好,在这条路上走到底了。再怎么说,偏执不也是人类的一个美好品质吗。——嗯?你说美好的是坚持不是偏执?都一样,在我看来专心做一件事不管是出于正面还是负面的情绪,都值得褒奖。英灵座上的基督山伯爵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这并不妨碍我欣赏他钢铁一般的意志,哪怕这意志中混杂着血腥与暴力,你也不能否定,他是个美丽而强大的家伙。

      我向来只寻求最优解,什么手段能够达成我的目标我就用什么手段,什么解题方式能最快得出答案我就用哪个。但是,在寻求答案的过程中,我同样渴求着生命、情感、自由、时间,诸事种种。我是在追逐真理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变得贪婪的。

      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根本不会去想究竟需要付出什么才能得到什么,那个时候他们什么都能付出,所以什么都能得到。而慢慢地,只要拥有了某些事物,就会变得难以取舍。

      ——今天吃了三明治,所以没法吃汉堡了;想要继续学习理科,所以必须放弃文科;和学长告白了,所以就只能拒绝他人的告白。人类就是在不断地取舍中变得圆滑而成熟的,也是在这一过程中变得贪心,变得总是幻想着,要是全都要该多好?

      所以对现在的我而言,所谓最优解,并不是只要达成目标我就可以牺牲一切不择手段,而是在达成目标的同时,我还要我的家人幸福、还要不牺牲无辜者、还要不违背我大概还存在的道德感与正义感、还要享受到人生的乐趣、还要我自由的灵魂不被束缚,不这么做的话就不能算最优解,顶多就是捷径之一而已。

      追寻真理的过程本身就是极上的愉悦,如果只是为了一个答案终南捷径,岂不是舍本逐末吗。

      我就喜欢皆大欢喜、尽如我意。

      行至今日,我在与真理抗争的路上遭遇的挫折还会少吗。世界重组以后,伟大精神经历的毁灭性磨难还不多吗。而结果是,我与我狼狈为奸的共犯,都存活下来了。

      异端间无法互通有无?人类联合起来会触碰到真相?根源会让我们所在的位面千疮百孔?

      ——那么,颠覆根源不就好了吗。

      思及此,我不禁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连脚步也变得轻快了不少。

      告诉我吧,我的伟大精神,我的巴别塔。

      那被遗留在横滨的残骸,究竟在哪里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卌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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