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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卌贰 ...

  •   花开院家的族人,多多少少都有些灵力,大部分人虽无法参与战斗,但好歹也能看见妖怪,像柚罗父亲那样的特例一只手都数的过来。

      负责与龙二接应的人就是他。他见到我后有一瞬的恍惚,似乎在想究竟在何处见过我,但我清楚,他在二十七代目葬礼上关于我的记忆,都随着那抹不可察觉的怨一同消失了,他不该记得我才是。

      事实也正是如此。他并不记得我是谁,只是在龙二的介绍下同我问好,顺便解开了我的疑惑:“我曾在父亲那听他说过,有一位天赋异禀的年轻阴阳师与我们花开院家关系匪浅,待他故去后说不定会经常往来,想必就是这位了吧。”

      原来是这样。我点头示意:“您客气了。接下来的几日还要麻烦你们配合我了。”

      “哪里的话。”他苦笑一声,“我是个没法看见妖怪的普通人,能做的也就是这个时候不添乱罢了。”

      龙二看着他,向来锐利的眼神有一瞬显得略有失落,而他的父亲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转而对我说道:“龙二和柚罗都是好孩子,我们家的事情我插不上手,只能麻烦您多指点一下他们,花开院家一定记着您的恩义。”

      我不置可否。

      他将我的沉默认作拒绝,叹了口气垂下头来不愿再多言,领我进入主宅。

      在我入住花开院家之前,京都的情况便一日不如一日,各处的封印接连被破,强盛的妖气盖过了人类群居之地散发的生气,乌云将白日也衬得像是黑夜,空气中混杂着一股腥臭而苦涩的味道,仿佛正是应着“千年魔京”的称号。

      我在花开院本家布下结界后,派出了一些被强化过的毛玉去各个封印点察看一番,大体上那些封印虽被破坏,但修复起来也并不是什么难事,花开院家的阴阳师自己就可以做到,我便按耐不动没去管它了。

      当晚羽衣狐的妖怪大军便打上门来。花开院家的阴阳师们其实并不知道我被龙二请了过来做他们的“保护伞”,也未察觉到我的结界,因而自始至终他们都抱着必死的决心负隅顽抗,心中难免绝望。他们合力筑起的结界抵挡住了有如蝗虫过境之势的妖怪,却没挡住叛变的族人的致命一刀。

      唔,也不该说叛变,只能说技不如人,反过来被妖怪利用了。

      我隔着遥远而驳杂的妖气与灵力,望向结界边缘的那个手持妖刀的长发少年。

      在来花开院家的路上,我便听龙二提过花开院秋房这个名字,他驻守的第一封印被攻破后便生死不明不知去向,现在看来是成了羽衣狐的掌中物了,真可怜。

      那位被扭曲了意志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抬起头来望向我的方向——他当然什么也看不到。我早就把自己的身体阴阳逆行成空气了,不然怎么让妖怪和阴阳师,都无法察觉我的结界呢?

      自然是,把我自己化作结界最稳妥了。

      花开院秋房劈开了花开院阴阳师们所筑的结界后,大量的妖怪涌入花开院家,那些阴阳师们绝望的眼神中,几乎就将“自己会在此死去”这一事实明明白白地刻录着,只等死亡就此到来。

      ——什么也没发生。

      不论是即将被咬断头颅,还是被贯穿胸膛,亦或是被吸走了内脏,总之所有本该诞生的伤害都没有发生。

      空气状的结界包裹着所有己方人员,一时间羽衣狐那边的妖怪大感不解,攻势愈发凶猛杂乱起来,破绽百出。

      龙二意识到了什么,大声高呼:“是花开院家的血脉结界!大家不要慌!反击的时机到了!”

      意外捡回一命的阴阳师们这才反应过来,以并不犀利的阴阳术反击那些因此停顿下来的妖怪们,竟还真被他们搞出点效果来。

      诶,他可真聪明。

      我其实并不想救这些人。花开院龙二对我的请求不过是让我保护他们家没有战斗能力的族人而已,那些族人在龙二父亲的带领下现在龟缩在某处我布下的结界中,安全得不能更安全了。我本可以守在那处结界附近,只等这边的战斗结束即可,但我还是出手了。

      在我看来,花开院家的阴阳师,死多少人于我都没什么区别。一人也行,百人也罢,我都不会因此产生任何愧疚感或是罪恶感。抛开茶茶的事不论,我对羽衣狐也不会有任何愤怒与憎恨。我做到了我该做的,难道还要我将他们的仇恨和家族夙愿,也一并接受么?

      但是我与花开院家之间的纽带是二十七代目。说爱戴有些过了,但我敬重他,就如敬重我的父母长辈。他至始至终从没有要求过我什么,连遗言也只是让我好好看这世界,给予了我完全的尊重与自由。这样的人,他心中所挂念的族人,我不可能恬不知耻地装作毫不知情,就此放任他们走向地狱。

      ……我当然知道生命可贵,我再清楚不过了。阴阳逆行可以创造无数的「人体」,却无法创造「生命」,追逐真理的过程本身就是在理解生命,我没有那么高高在上,将生命都视作蝼蚁。

      ——不过是因为,在我眼中,二十七代目的心愿,与这数十条生命等同罢了。或许更甚于此。

      我平静地想着。

      二十七代目对族人的保护之心更甚于对妖怪的退治之心,所以我也不会特意多此一举将那些入侵的妖怪消灭掉,毕竟这里还是花开院家的主场,他们这一次靠我撑住了,以后呢?

      我想直接结束这场战斗容易,难的是在二十七代目死去的现今,下一代主心骨能否凭借这个机会将领导者的身份立稳。否则我也不会选择化作空气了不是吗,要想保护这些人的方法可多得是。

      龙二也意识到了这点,从妖怪对族人攻击无效、族人却可以反击这个现象,迅速推断出是我插手了战斗,果断喊出一个在我听来很扯——血脉结界?我只是在爸爸妈妈和典明身上写下类似效果的术式就花费了不少功夫,要在这么多族人身上都达到这个效果,未免也太为难我了吧——但在面临绝境的族人们听来就是救命稻草的理由,将战局瞬间翻盘。

      或许对于同龄人来说他有些过于凶狠了,但战斗中任何手段都不该因为恻隐之心而动辄退缩,这一点他同样做的很好。龙二以猛毒的式神将附着在血亲秋房身上妖怪退治后,我再一次感慨,真是后生可畏。

      要不怎么说,他适合做家主的左膀右臂呢。

      而适合做家主的那位小姑娘,在看到族人陷入险境后,身上的气势徒然改变。隔着空气中猛烈窜动的灵子,我看到她召唤出了式神破军、也就是花开院家的历代家主,运转间虽还稚嫩青涩,但好在有那位传说中的十三代目的指点,最终也带着族人全身而退。

      尚未化作骷髅的二十七代目的身形在柚罗身后显现,用嘴型告诉我:多谢。

      重新凝为实体的我转身回到了下榻的屋中。

      我呼出一口气,随即低声笑出来。

      *

      柚罗他们重新封印了三个地点后,羽衣狐手下的一个名叫精蝼蛄的妖怪再度打上门来,似乎是抱着要花开院家灭门的气势,满怀恶意的妖气直接将浅眠的我给惊醒了。

      这一次的战斗没有弄那么大的阵仗,在精蝼蛄反应过来之前,我便将他退治了,一点骨血也没留下。

      说到底一个本土的妖怪是怎么弄成那副模样的?明明是传说中常出现在古屋屋顶上、能使人生病的丧神,却打扮成西方神职者的样子,不但身上配戴着小型的十字架,连武器也是巨大的十字架,花里胡哨的看不出来那到底是作何用途。不仅如此,战斗前还要假惺惺地祈祷……磨磨唧唧的,怪恶心人不是。

      在我灵力放出将精蝼蛄带来的病气一扫而空后,我透过云外镜看到二十七代目之子身上的死气渐渐消退,身体也缓慢地恢复了健康。

      要快点啊。我想道。不然我的耐心,就该耗完了呀……

      *

      我对羽衣狐的观感有些复杂。

      在知道茶茶和她之间的联系后,我对羽衣狐这个妖怪便上了心。在此之前,这个转生形的妖怪在我的印象中,不过就是“花开院家的宿敌”,仅此而已。再怎么说花京院信明和花开院家明面上没甚太大联系,羽衣狐就算想要斩草除根,也要看看自己受不受得起。

      而茶茶的事让我意识到,这位执着着要将自己的孩子「安倍晴明」产下的女妖,或许正是我会感兴趣的那种类型。自然而然的,有关她的情报便走到了我的面前。

      不提她对茶茶带来的影响,单从阴阳师花京院信明的角度来看,这妖怪与我并没有直接的利害关系,无所谓她究竟要做什么傻事,对我来说都不痛不痒。

      但从织田信长的角度来看,茶茶因她蒙冤受屈也是不争的事实,她不但让茶茶背负着一片骂声,还擅自以茶茶的身份死去,我怎么折磨她都算轻的。

      不过我对此保留意见。因为记忆错乱的茶茶无法告知我,她究竟是被迫的还是主动的。若她们是施害者与被害者的关系,那反倒简单了,我只要站在茶茶这边就可以,她若想让羽衣狐死,那我便让她死;她若想让她生,那我便留她一命;又或者她想取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行。

      可惜的是,我更赞同另一种可能——她们是共犯。茶茶是自愿将身体的掌控权交给羽衣狐的,不然她成为英灵后,灵基不会被改造得那么彻底。

      茶茶到底是我织田血脉的孩子,她能成为英灵,便足以说明她的心性不止是个大脑空空、或是只懂得相夫教子的后宅妇人。连我那不成器的弟弟信胜都无法拥有成为英灵的资质,哪怕茶茶是乘着名为羽衣狐的东风而上侥幸做到了,那也不会是什么简单货色。

      这样的茶茶,你说她是毫无防备地被羽衣狐侵占身心,我倒觉得奇怪哩。

      基于这种猜测,我对羽衣狐的观感不好不坏,虽不至于将她同茶茶视作一体,却也无心去插手她的野心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我只要保证二十七代目在意的人的安危即可,管她会生出个什么东西来。

      再怎么说,安倍晴明本人还好好地活在幻想乡里,未曾死亡或是转世,羽衣狐想要生下的东西十之八.九都不会是本人。若是死胎也罢,活物的话指不定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也不急,到时候见招拆招就是了。

      总归地狱那边我有点门路,那个借着她的肚子“复活”的东西不至于查无此人。

      我捏了捏手中瑟瑟发抖叽叽喳喳的毛玉,面无表情地思考下一步举措。

      未等我想出什么具体方案,远处便骤然涌起了磅礴而诡谲的妖气。

      那个被唤作「鵺」的妖物诞生了。

      *

      “唔,她被那个「晴明」,推下地狱了么……”

      “正是。我们也没想到,那位竟是这样的……啊,野蛮?茶不错。”

      院中的惊鹿再度响起,眼前身着狩衣的男人合上了手中的折扇,冲我扬起一个不太真切的笑脸。

      十三代秀元在花开院家的家史中是响当当的人物,四百年前曾和滑头鬼将羽衣狐联合封印在京都,名气虽不及晴明叶王之流,但在国内的神秘侧中依旧有些分量。

      那个年代天下风起云涌,是武者的天下,阴阳师大多一副弱不禁风的阴柔模样,放在今天来看却是稚嫩青涩得很,怎么看都像是个活在风花雪月里的翩翩贵公子,哪里能想到他是个在满是魑魅魍魉的战场中来去自如的大阴阳师呢。

      “式神产的。”我抿了口杯中的茶,垂下眼来假装没有失礼地打量过他,“现在的花开院家,该有一段清净日子了罢。”

      他笑了笑,避而不谈我抛出的问题,“滑头鬼的少主似乎与那羽衣狐的宿主相识,那狐狸被儿子推下了地狱,属下们似乎也想救她出来,以后说不得狐狸就不是狐狸了。”

      “这不挺好的么。花开院家的诅咒说不定就能在这一代结束呢。”

      “怕是没那么容易。”他摇摇头,再度打开折扇,动作优雅地掩去半张面孔,“那个「晴明」已经在人世降生过,再度返回人间的时候怕是也不远了。接下来才是一场硬仗呐……”

      风声吹过吵吵闹闹的庭院,奴良组的妖怪们再度找上花开院家蹭吃蹭喝,主人家也跟着一起发疯。龙二和秋房醉作一团,魔魅流在旁边似乎想劝,却被一群醉得云里雾里的小妖怪们缠上,柚罗更是巴着雪女不放,丝毫看不出来她不久后就要成为这个家族的二十八代目。

      十三代秀元眯了眯眼,看向屋檐外的月光,分明喝的是茶,却有了几分醉意:

      “人世间,流浪人归,亦若回流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卌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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