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卌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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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又是为什么，要降生于此呢？”
在我第一次见到二十七代目时，他曾问过我这个问题，那也是他第一次主动与我说话。因着这句话，我与二十七代目之间的「缘」便如同丝线被牵起来了。
我父母的婚姻是违背了家人意愿的结合，在我有生以来的记忆里，就没出现过祖辈的角色。
不苟言笑的二十七代目充当了我人生中的这个角色。他待我并不像对柚罗龙二那般严厉又疼爱，也不像对花开院家其他族人那样公正而平淡，但他是真真正正，将我作为一个对诸多事项都略为茫然的小辈，一个普通的、拥有一些天赋的人类来看待的。这样不偏不倚、不卑不亢的态度，在我对自己与世界产生怀疑的那几年，便是救命的稻草。
我是被承认的、被需要的人类。这一结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支撑着我，不声不响地推着我前行。
即便现在我取回了记忆，作为魔王的那部分也依然敬佩着他。
“秀元大人让我最后一次为您斩缘。他让我转告您，「请多看一看，这美丽的世界吧」。”
可那根线，终还是没有熬过岁月。
*
天有些阴。
花开院家主的葬礼，邀请了许多与花开院家有往来的神秘侧人士，我也在其中之列。我的家人因为典明幼时曾受助于他，也跟随我一同来此吊唁。
为了不让自己过长的红发太过打眼，我难得将它盘起来，应花开院家的要求穿了一身传统的丧服。
柚罗的父亲是毫无灵力的普通人，几乎被排除在族人之外；母亲是旁的神社的巫女，独子无法主事的情况下，儿媳便站到了台前。
柚罗与龙二跟在母亲的身侧，她父亲站到了队伍的后方，只远远看着他父亲的棺椁被僧侣的诵经声环绕，与他隔世相望。
如无意外，下一任家主便是柚罗。龙二虽是男丁，但在柚罗耀眼的才能面前，性别、年龄或是阅历，都不那么重要了。没有人会比这些逆水行舟的人更懂，天赋在修道上的重要性。
没有天赋的柚罗之父，便被排挤在外，连吊唁生父都无法排在前头。
在「神秘」一日不如一日的现今，像花开院家这样以此为生的家族，对传承看得何其重要。这的确是大家都默许的结果，但人类毕竟是有感情的生物，不是只知繁衍的禽兽，理智上或许能够理解，但情感若能轻易控制，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怨灵妖怪了吧。
上前吊唁的时候，我轻轻拍了一下柚罗的父亲，附着在他身上微不可查的怨气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精神得到了净化的男人，眼神恢复清明过后，弥漫上来的是巨大的悲伤，那势头竟激得这位素来隐忍的凡人，在一众默默哀悼的人中痛哭出声。
这样便好。
二十七代目的告别式上，不容许有任何邪物作祟。只是亲子的哭声，又算得上什么呢。
我平静地垂下眼眸，再次向逝者的灵位鞠躬。
我是为什么，要降生于此呢。
“望节哀。信明典明，回家了。”
大概是为了，和相爱的人们相遇吧。
*
“五千亿？”我将电话夹在肩膀与耳朵中间，双手没停地翻阅着资料，从中抽出几页递给帮我扶着梯子的白兰，“这种数字就是明晃晃的陷阱，你居然也和那些不懂事的家伙去争了？”
“可别小看异能力者呀，信明君。有能力的异能力者别说五千亿日元了，美金都是有可能得到手的。”
我嗤笑一声，从资料架上又抽出一盒写着隐秘数式的文件，“那么显然你是那种没能力的了。”
“……我听到笑声了，信明君。你那边还有别人在吗？”
我低头瞟了眼笑到几乎无法直立的白兰，用手中的文件盒敲了敲他的脑袋，他给了我一个讨饶的动作后捂住嘴乖乖地帮我继续整理文件。
“没有，你听错了。”这份也不对、那份也不对……研究所里的数据资料就不能好好整理一下吗？我烦躁地扯了扯头发，试图用痛觉使自己冷静，“说到底还是你们□□太愚蠢了，五千亿这样夸张的诱饵，就不怕日本再来一次泡沫经济吗。”
“我们也没办法的呀，现在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哎呀，要是有异能开业许可证的话，我们就不会这样名不正言不顺了嘛。”
我翻了个白眼：“名不正言不顺？在横滨就没有比你们血统更纯的本土疯狗了吧，会为了外来的杂种烦恼这种问题，才是你这个‘蝙■侠’的失职。”
“外来的杂种”听到我的说辞，很是不满地将文件盒重重放下，得到我的无视后看上去更不开心了。
……有点像河豚。
“说什么‘蝙■侠’啦……”
“还有不要把歪脑筋动到我头上，就算我认识相关的人我也不会帮你的。既然是□□的事情就由□□自己解决，我没义务做什么横滨好市民。就这样。”
似乎听出我意有所指，适才还在拿文件盒耍脾气的家伙终于安静了不少。
我果断地挂断了电话，不再理会某个坏蛋绵里藏针的试探。至于电话那头“爱丽丝很想你你不来看看她吗”一类的屁话，我就更不会放在心上了。
这场从去年一直打到今年、历时88天、围绕某个有钱异能力者的死亡而展开的闹剧，在诸多势力的几番角逐中，终于落下帷幕。因为有荒神那样强力的部下——之前那位“怀刀”少年似乎也有着非常有意思的异能，和荒神的组合一路高歌猛进，在这次事件中一同开始崭露头角……好像还有个称号，叫什么来着，唔、“双黑”？——林太郎最终分到了最大的那块蛋糕，好歹坐稳了那把椅子，起码不用再明里暗里提防着来自内部的背刺，同时还要抽出精力与租界另一端的那些势力虚与委蛇了。
那些遭受无妄之灾的平民，大概永远也无法理解，这群将恶行骄傲地称作“龙头战争”的暴.徒们，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态，将他们的人生随手毁去吧。
我甚至不能责怪林太郎什么。毕竟我清楚地知晓，再没人会比他更爱横滨了。他的执念、他的抱负、他的童年、他的梦想、他的朝朝暮暮，那座城市里有他的生和死，他能在那做个英雄，也能是个恶棍。他若死了，估计就会成为横滨最大只的地缚灵的吧，每日每夜在横滨游荡，说不定还会眼巴巴地跟在幼女的身后，用不了多久就会沦为彻底的恶灵。
可为了守护，就将枪口对着无辜之人就是正义了吗？别说笑了。
他行着不义之举，却在做自认正义之事，我无法轻易地将他扭曲的爱意否定或是打碎，只能做个伪善者，眼不见心不烦。
啊，快来个人纠正一下这家伙岌岌可危的人性吧，男女老少都好。那个三刻构想的另外两个参与者呢？难道还没准备好入局吗？
……可以的话我是真不想和横滨那些破事再扯上什么关系，我一个普通的东京市民管别的城市的闲事干嘛啊。要不是小幻的家人都在横滨，这次我也不会打这个电话去问候他。
阴阳师解决妖怪这边的事情，人类的事情交给警察，这不是常识吗。
胡子拉碴的白兰顶着浓厚的黑眼圈，脸上的刺青都黯淡了不少，无力道：“老师，你这是偏见，就算是□□我们也有自己的规则的，交给警察简直是对我们人格的侮辱！”
我怜悯地俯视：“都做□□了还有什么人格呢。”
“……偏见！绝对的偏见！”
“那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就是个安分守己合法纳税的普通市民，见到□□会害怕会胡思乱想会先入为主不是很正常的吗。”
他露出了一言难尽欲言又止的表情。
而我终于找到了我需要的文件，立刻跳下梯子回到座位上，“有闲心去管别人的闲事，不如赶紧把你的论文搞定，我可真是看腻你这张脸了，写完赶紧滚回意大利，东大不欢迎你。”
“嘤，怎么这样啊……”
怪恶心的。
只是还没等到彻底踢走白兰，我却要先一步离开东京了。
龙二打电话告诉我，羽衣狐转生了。
*
“这本是花开院家的家事，原本也不该麻烦您。只是那羽衣狐已连番将保护京都的结界点都破坏掉了，这一代有才能的阴阳师所剩无几，不得已我才想向您求助。”
龙二是个很努力又认真的人，并且十足的冷静谨慎。时刻保持高质量的清醒、不会因为天赋不足就嫉妒旁人、也不会因为暂时得了甜头就掉以轻心、对妖异永远保持警惕、总是以最坏结果为前提来思考行事，这之中不论哪一点在年轻人中都相当可贵。相较于有些天真的柚罗，他看上去更像一位合格的领导者。
但一时的机警并不足以让他从竞争中脱颖而出。没有令人心服口服的才能的话，未来恐怕难以服众，也难以带领岌岌可危的花开院家在时代的洪流中杀出一条血路，在神秘侧中站稳脚跟。
他的冷静自持，更适合做家主身侧的刀，既让家主不至于迷失方向，也能在危机关头舍身相护。
多半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二十七代目才会将家主的重担放在柚罗的肩上吧。
听龙二说，柚罗已经能够使役式神破军，将历代花开院家主都召唤出来了。这还只是十三岁就能做到如此地步，往后给我的惊喜想必也少不了。
我看着神情恭敬的龙二，内心比较着他与柚罗的此长彼短，不禁再次感叹二十七代目真是位有远见的智者，花开院家有他，未来三十年都好过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直说便是。”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我想请您，保护花开院家不能战斗的族人。”
这还真是……
我忍不住对他和颜悦色了几分，“我既然来到此处，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的。二十七代目于我有恩，我绝无放着他的族人不管的道理。”
他行了礼再次谢过我，看上去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如此，龙二便代花开院家谢过阁下，往后若还需要花开院家的帮助，您尽可提出来，我绝不推辞。”
我不置可否。
至于他以“我”代替了“花开院家”的那个文字游戏，我还不至于因为这个去和小辈计较，倒是他能在面对不可逾越的强者时还能让家族留有后路，这样的胆识让我忍不住想要看到，这孩子在成长过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
在他将我带往他们族人的居所时，我看着他不够高大却挺拔的背影，忍不住心想：若是教会花开院家还有能力战斗的阴阳师一些术式，或是引他们参悟阴阳逆行，他们的存活率不是更高？
遗憾的是，这念头被「真理」驳回了。我仅仅是动了这么一个念头，身体便「死亡」了一回。
和英灵的灵基完全融合后，我的脑海中总是有各种各样嘈杂的心音，有时候是来自彼岸的人无尽的恶意，有时候是来自诸多「织田信长」的执念，有时候是「真理」的种种针对，有时候是「根源」的隐隐窥探。
而相对地，比起精神上无休止的折磨，身体的死亡已经无法伤害到我。只要定位我「存在」的伟大精神还未破灭，我这人类的身体不论死去多少次，都可凭借被固定到这个位面的灵魂而复原，就好像某种病毒程序一样。
但即便如此，痛觉却依然存在。
见我停顿，龙二回头望着我，似乎有些紧张，“您还好吗？可是有什么不妥？”
我摇摇头，抬手掩住口鼻，垂眸消去了从孔窍中流出的带碎肉的血，含糊道：“无碍，是我近来没有休息好。”
幸得发色遮掩，龙二并未发现我耳际的血污，在他开口的空隙我便不动声色地抹去了，外表上看我顶多只是神色有些疲懒，并无大碍。
“……您没事就好。族人们便托您照顾了。”
我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可惜了，他们没法从我这里，在阴阳术的修行上得到什么好处了。
我想起来在很久以前，小苍曾阻止我将《信之书》公开，理由是神秘侧的人会将我“封印指定”，现在想来他还真是通透。神秘侧无法奈我何，「真理」却是积极得很，一刻不停地盯着我的言行甚至思想，只要一有势头让旁人启蒙，便直接掐死在摇篮里。
伟大精神护住了我，相比让祂很恼火吧。以往只是晕眩昏迷或是休克来小惩一二，这回直接让我丢了条命，一声不吭便把大脑给搅碎了，真恶劣。
我沉默着跟在龙二身后，试图放空自己的大脑不再去想那些会引「真理」注目的事，可大脑复原后痛感渐渐回涨，漫过了我的头顶。
可真疼啊。
后背已被冷汗打湿，双手紧握着让指节变得发白，紧咬牙关不让它的颤抖被人察觉。即便如此，我的身体依然没能阻止，我在猜测着「真理」的结局时，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要不怎么说，我是个Avenger呢。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卌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