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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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黑手党在横滨成为租界之初，就已经小有名气了，从战时到现在，少说也有三代了，说句地头蛇也不为过。
到现在时不时地还有战火波及到普通民众，全靠这群亡命之徒的努力。说实话，这一代的首领自从上了年纪以后，做出的各种决策实在很难让人称他是个枭雄。这种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家伙，充其量只是个身负异能有点势力的渣滓罢了，连暴君也做不得。
战时引领横滨各方势力对抗外敌的前代首领，没能在选定继承人之后再死去，真是太可惜了。
所以，在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前，我就有那个觉悟了。
那个被在夺嫡之乱中血洗横滨、现在又让横滨民众噩梦不止的疯狗首领狠狠报复的觉悟。
——我当然不会杀掉他了，那样的话和这群疯狗有什么区别？因为这种没脑子的小角色去背负杀人的因果，那也太没格调了些。
更何况，我要是那么做的话，妈妈会哭的。
*
我曾经在修行中遇到过一个大瓶颈。我的所有疑惑自诞生到解决从不会超过两个月，但那个瓶颈让我卡在一个问题上足足三年。
一般来说，阴阳师在修行阴阳术的时候，能够使用单一五行属性的术式是最常见的，偶尔会有能使用两种的好手存在，传说中留下名号的大阴阳师则可以做到更多，那个「安倍晴明」是如此，花开院家的先祖「芦屋道满」是如此，在那之前昙花一现、传闻中精通五行之术的「麻仓叶王」也是如此。
我与当代阴阳师们不同。虽然最擅长火属性的术式，但五行中的任意一种我都可以发动，仅凭这一点，二十七代目就认定我有成为当世最强的资质。
但这显然不够。
仅仅只是拥有使用五种属性的术式的才能，历代阴阳师中不是没有，但真正像安倍之流的阴阳师也就那么三个。
精通五行之术——这几个字说来简单，但是认真去做的时候却发现没我想的那么容易。
只是学会五种属性的术式并不难，但我渴望的是更本质的东西。
我对阴阳师们趋之若鹜、所谓的阴阳道最高禁术「泰山府君祭」并不感兴趣，我的研究方向更倾向于如何战斗、如何创造新奇的术式上，对于如何延续自己的生命、如何抵达永生、如何带着记忆转世，这些都是我所不屑一顾的。
只要能够享受完整而灿烂的人生，五十年、二十年都够了。
所以我几乎不碰逆转生死、玩弄灵魂的术式，精力自然而然地就放在了研究阴阳本源的方向上。
很奇怪，世界——不，暂且还是说地球好了——的本质是五行，阴阳师这么信仰着，却少有人会去想要将五行完全掌握。明明是这么浅显的事，他们却无视了它，转而去研究如何控制式神、如何召唤先祖、如何超越生死——种种迹象离谱得让我不禁怀疑，是否存在一个纵观全球的「意志」，贯古通今地对阴阳师们降下暗示，教他们不要去思考这世界的本质，不要去触碰那冰山一角。
话虽如此，世界如何怪奇，如何阻止人类探索，这些问题已经不能烦恼到我了。
我烦恼的是，摆在我眼前的这个问题过了两年多还没个方向这件事。
噁！（捶桌
*
在我陷入瓶颈最烦躁的时候，我来到了花开院家。
二十七代目是个令人尊敬的阴阳师，亦是一位称职的家主，合格的长辈。在我灵力暴动结束以后，他便恢复了以往对待晚辈的态度，缓解了我的尴尬，不似暴动时那样低眉顺眼。这让我意识到了，他是个可靠而温柔的人，他用他的方式维护着我的自尊、维护着我作为「花京院信明」的一切。渐渐地我也开始将我的信任交付予他，他也乐得为人生浅薄的我指点迷津。
在我提出我的疑惑之后，他向来严肃的脸上出现了些许波动，似乎也意识到了，古往今来一直被忽视的根本问题。在他去翻阅藏书秘卷的时候，我也趁机在院中散心。
我就是在那时，不经意间见到二十七代目的孙子——花开院龙二的。
本家的男丁很难出生，即便出生了也很难拥有足以独当一面成为家主的天赋。龙二是个优秀的孩子，但他的优秀仅此而已。好在他知道自己的不足，便时刻努力着，每日勤于练习，未曾懈怠。
四岁的龙二一脸认真地在庭院中练习着花开院家在召唤式神之前都会使用的禹步，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
而看着他的时候，我便意识到了，我所欠缺的东西。
我对卦象占卜没有兴趣。我在阴阳道上的天赋，似乎完全被点在了别的地方——不如说若是让我知道了未来走向，我会很没有干劲。
也因此，我走了很多弯路。
所谓禹步，其步法依北斗七星排列的位置而行步转折，以此步态祷神，可遣神召灵，获七星之神气，驱邪迎真。我不通卦象，不知五行，自负自己有些天赋，便将触手可见的机遇抛之脑后——来了花开院家这么多次，二十七代目从不避讳我，在教授弟子术数时，我却似乎听也不曾听过。
直到现在看到了，我才知道，这是多么重要，多么基础的东西。
龙二在踏出步法时所溢散的灵力令我头晕目眩。各个方位上所诞生的气息首尾呼应，生生流转。
是了，那便是了。
那便是我所欠缺的东西——
“咔。”
「冰山」的一角，被撬动了。
*
“所谓五行，即构成地球的金、木、水、火、土，五个「气」之间的关系。五行相生，表示在斗争当中，「气」的力量关系，两类属性不同的事物之间相互帮助、相互促进；五行相克，表示「气」顺次序发生的状态，两类不同五行属□□物之间关系是相互克制。固而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又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注①）”二十七代目翻开了手中的古卷，指着蝇头小字对我解释，“完全掌握了五行的人，能够把一切万物解开，把「气」自由地操纵及令其产生变化……”
二十七代目露出了怅然若失的表情，似乎在哀叹自己为何不早些发现，又似乎顿悟为何如今才得见。
但我还没明白：“那「气」又是什么？”
“只要是生物就会有「气」，你可以看作是某种生命的能量。而无机物的诞生也会有「气」，被锻造的刀剑会生出九十九神，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亦然。画作、墨宝、山石草木、胭脂香气、无人栖居的城镇、口耳相传的怪谈……有形者如金木，无形者若水火。万物皆生妖异，万物俱有魂灵。”
我若有所思。
“钢铁、烟花、汽车、电视、特效药、高楼大厦……人类就是在这样不断勃发的「气」中开创了文明，延续了未来。”他合上古卷，注视着我，“我们阴阳师的「气」就是灵力，只要灵力一息尚存，就还有生的希望。灵力枯竭之日，便是往生之时。”
我谨记。
*
离开花开院家后，我停止了一切闻风而来的委托，专心在宿舍修行。
禹步、八卦、道经、佛理、天干地□□些我所欠缺的东西，我都一一弥补。好在为时不晚。
那之后没过多久，困扰我三年的疑惑终于迎刃而解，在我十二岁生日后的第三天，我得出了答案。
阴阳逆行——这就是我的答案。
万物有五行之分，但「气」没有。作为阴阳师的「气」，灵力本身是没有杂质没有属性的高纯度精神能量，灵力能够制造五行中任一属性的术式，区别只是在于阴阳师本身。
那个时候我便理解了，阴阳五行，本就是同一种东西。
浸润之水、破灭之火、从革之金、生长之木、融合之土……在我眼中，它们渐渐能成为同一种东西，又能各自分离转换为不同的事物。
若说顺应阴阳便是让五行相生相克，那么阴阳逆行，便是反其道为之。
在我的灵力力场范围内，木能断截金器，土吸收木养分，水让土被抑制，火因水而涨势，金在火中凝固。
我自火取木，木离水而生，水中有金来，金内自藏土，土中亦生火。
一切相生相克的定理都变得无趣。至于时间，都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毕竟不是什么都能让事物的时间倒流，逆熵而行。
世界在我眼中豁然开朗。
「花京院领域」顺应而生。
天光乍现。
*
我窥见了「真理」的冰山一角。
未来的某天，它也必将是我的囊中之物。
所以，哪怕是讨人厌的梅雨季，我也未曾因此惧怕。
世界在我眼中慢了下来。
冰晶破裂绽放出火花，水流化作火蛇逆行而上，雨幕被点燃连成一片，面目狰狞的男人发出惨叫，在我眼中燃烧成海。所有的事都在一瞬间发生了。也都在这一瞬间结束了。
我有些可惜，这么美丽的画面无法同我的家人分享，我的火焰绝对比夏日祭的烟火好看多了，还无烟无污染。
被熊熊烈火围绕着的男人倒在地上哀嚎着，一点一点地被烧得焦黑——他当然不会死，我只是让火焰停留在他的表面，由纯净灵力转换的火焰甚至不会制造烟雾让他窒息——不过被灼烧的体感就不在我的操控范围内了。
而他还未放弃用他的异能攻击我，或者留下什么讯息，显然他已经意识到了这火焰并不会要了他的命，说不定还会在内心嘲讽我妇人之仁。他伸出手试图凝聚水流，雨水也的确顺着他的意思再度有了向我袭来的势头，可惜的是那水流最终也只是在我面前拐了个弯，便再次化作火蛇咬住了他的喉咙。
他已经无法说出话来了。那些叫骂、嘶吼、甚至是恐惧的哭声，一下子便离我远去。
他的身体不会被火焰破坏，让他停止叫唤的，是他那脆弱的心。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断发动的异能，最终都变成了点燃自己的燃料，是否会开始对生命产生敬畏呢？我看着愈渐旺盛的火光，面无表情地想到。
我似乎也问出来了。他眼珠微微转动，隔着跳动的焰光看向我，手上不停重复着发动异能的动作，不断为自己施加助燃的魔法。
看来是没法回答我了。
晕过去的男人看上去就像是焦黑的柴火，安静地躺在火海的中心。
倾斜的雨伞遮住了我的脸庞。
雨伞可以为我遮挡街口的监控镜头，但地上的人却不会。虽然我平时都会在自己身上准备一个能让他人忽视我的障眼法，但对于这些异能者是否能起作用我也不知道。
好歹发泄一番后我的心情稍微舒畅些了，至于会不会被这块黑炭记住脸——那种事情无所谓，不如说，请你们尽情地带着疯狗来找我吧，成长的道路上总要铺洒些垫脚石的鲜血才好看，不是吗？
请务必，让我的人生再有趣一些吧。
*
“等一下，你就这样走掉了吗小妹妹！”一直沉默的少年叫住了转身离去的我，“当街纵火的话，你家长会很苦恼的吧？”
“……”
“啊啊，这可怎么办啊要叫救护车来吗？还有消防员？”
这个人，在试探我。
“……”
他的问题看似简单，却一针见血地击中了我的要害——我的家庭关系、我发动火焰的方式、火焰的威力、持续时间……真让人惊讶。明明看上去那么路人。这么说来，那个男人的能力是水，之前商店街的爆炸显然是这个少年的杰作。
他身上的校服因为雨水而服帖地贴在他身上，看上去似乎没有携带武器。那个爆炸，要么是他提前就安装好的，要么就是他的异能。结合之前那男人说“偷了港口黑手党的东西”的话，不难猜出这家伙偷盗的就是那些家伙了。
他明明并非善类，却还在伪装自己是个良民——港口黑手党拥有异能的非底层成员需要救护车吗？放在那里用雨水泡一泡不就好了。多事。
他肯定也是这样想的，不然不会过了这么久还没有打电话喊救援，只是说说而已罢。
至于名字，那就更不可能给他了。且不说对于我这样涉世未深的阴阳师姓名是很重要的东西，在这个异能力者遍地走的危险城市，再怎么多小心几分也不过分。何况这家伙还是个麻烦精。
这样的人，活着一定很累吧。早晚是秃顶的命。
他的嘴角挂着让人不适的假笑，身形被背后的火光勾勒出清瘦的轮廓，眉目低垂着好似自无边业火中走来的菩萨。
“实不相瞒，我对你一见钟情了，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这家伙，对着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在说什么呢。
“呀，这样说出来真不好意思啊~啊，你叫我林太郎就可以了。”
少年挠了挠头，用过于狂热的眼神看向我，但我却觉得他注视的不似一个被一见钟情的人，而是武器、好用的工具、某种象征、或是别的什么。
啊，这个人，就是媒体们说的那种吧，就是那个，和把弟弟的内裤洗褪色的无耻洗衣机一样，很下流的那个——
“死ね，变态萝莉控。”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