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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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预想中，最先找上我的应当是港口的那些疯狗们。
那天我虽然没穿校服，当时商店街也没人，不过难保那个男人出行不会带上什么人，或是有什么人暗中跟随。但显然我高估了那群疯狗，被「雨火」灼烧的男人在电视台的时事节目中被提到了一句这事便没有下文了，主持人还自圆其说地将之定性为灵异事件——虽然用灵力点火的确也能算上灵异——然后自说自话地提醒观众不要随身携带易燃易爆品以免招来不幸。
易燃易爆品听到都要哭了。
那天之后又过了两周，连梅雨季都要死不死地进入了尾声时，一个小女孩找上了我。
在放课后我和同学一同去新开的蛋糕店尝鲜的路上，金发蓝眼、身着蓝裙的小女孩撞到了我的膝盖，跌坐在地后便用她那透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也没有发出哭闹声，惹得我的同学都在大喊可爱。
挥别了同学后，我牵着她的手慢慢走着。
“大姐姐不问我是谁吗？”
问？那是对一般女性而言，或许需要。对我来说，这个女孩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是人”、“无机物”、“没有妖气”、“不是妖怪”、“看不见我身边的式神”、“亦非神灵”、“身上存在着某种契约”、“人造物”、“拥有自我意识”……这些个标签。
于我而言，只需要一句话就够了。
“回到你的主人身边去，不要来找我了。”
“？”
……好吧，是两句。
“回到你的本体身边去，异能产物的小妹妹。”
女孩嘴角一撇，转移了视线小声嘀咕：“什么嘛，一下就被看穿了啊，林太郎大笨蛋。”
好的，果然是上次那个萝莉控。连异能都是小女孩，真是不知该说他取向专一好还是品味变态好。
不过，对我而言，和非人类相处反倒更自在，和他们也更好沟通。大概在我心中，拥有智慧的人类永远是最不能轻视的生物，而靠武力评判是否能对话的妖怪才是那个单纯易懂的存在吧。
蓝裙子的小女孩并没有听从我的劝告，反而自说自话地问起话来：“大姐姐是怎么看出来的呀？啊，叫我爱丽丝就好啦，大姐姐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一看就知道了。不可以。你该回去了。”我牵着她，加快脚步走过了这个路口，准备在到下个路口的时候把她甩掉。异能产物的小女孩总不至于被疯狗欺负。
“诶好厉害~”她抓紧了我的手，力气大得我竟挣不开，“我才不要回去呢，林太郎说你会放很好看的烟花，只有那个变态看到太不公平了啦！”
……虽然我很认同你那句变态，但是不可能。我就放了一次烟花他就看出那么多问题了，再放一次还得了——话说回来，这是那家伙自己的异能吧？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变态吗？
我的沉默没能阻止她的自说自话，虽然没有把铭牌别在衣服上，但她的眼神的确让我有种要被看透的感觉。
——真麻烦，今天穿着校服，这样学校就被那家伙知道了。话说上次他也穿着校服，在雨中却也看不清到底是哪所。把男式校服做得千篇一律的人可真是怠惰啊。
如果从本体没法下手的话，那么从这个异能人形——
爱丽丝似乎发现了我的意图，没有再缠着我了，一副已经玩够了的样子——难道是本体的命令？本体在暗中观察吗？呜哇，想想就有点恶心——她松开了我的手，快步跑到我面前回望我，蓝色的裙摆逆着光甩出了好看的花样：“送到这里就可以啦，下次要带我看很好看的烟火呀——”
爱丽丝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了人潮中。的确是字面意义上地消失，在人影的几个错落间，连气息也没留下些许。
异能力还真是千奇百怪。
虽然论怪奇程度阴阳术肯定不输于异能力，但阴阳所行必有痕迹，像异能力这般无声无息的存在，更像是被「设定」成了这样，只要输入“A”就能通过「公式」得到“B”，完全不在乎自然逻辑与生命逻辑，就好像是因为「存在」才「存在」的。
我不禁怀疑，人类真的能够做到这种「设定」吗？异能力最初的存在又是怎么诞生的？如果这不是人类创造的，那么又是由谁来赋予？
横滨这地方的异能力者未免也太多了些。随便上街散个心都能碰到两个，还是说我命不好？
算了，想那么多也无济于事。下次再碰到那个叫爱丽丝的女孩，还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吧。
明明看上去和弟弟差不多的年纪，竟然这么不省心……
*
不怪我总想着弟弟。
期末考结束后，我就开始计划着回家的事了。
每年暑假，就是我和弟弟的生日，前后不会相差二十天。
和在东京念书的时候差不多，虽然我在学校的好友们总是抱怨，我的生日每次都在暑假都不能和她们一起过真扫兴之类的，但我却觉得这样更好。并非我对朋友们虚与委蛇，而是在我心中，陪伴家人是摆在第一位的事。
这个暑假结束后，我就要升上国中了。托学校的福，我们小学国中高中都能直升，朋友间总算也不用面临难舍难分的离别，小学毕业的暑假对我们来说，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抱歉啦，已经和弟弟约好啦，也是没办法的事啊。”于是我像过去那样推脱着，到了暑假就与学校的友人们失联，安心待在家中。
“真是的，信酱每次都这么说啦，真的很喜欢你弟弟啊。”她们虽然嘴上抱怨着，但还是会为在放假前最后一天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交给我。
这是当然的。
我最喜欢弟弟了。
*
在我拎着行李回到家中的时候，老远就看见我在我家布下的结界上，在夕阳中流动的辉光。
辉光之下，是放学后正准备进门的弟弟。
啊，说起来他是今天开始放假吗。在门口站着是在等我吗？
他看到了我，似乎反应了一下：“……啊，是姐姐啊。你回来啦。”
……虽然看他好像才想起我的样子，但是好歹没像刚斩缘那会儿一样忘个干净，也算可以了。
我快步上前，跟着他走进院中，先他一步打开了家门：“嗯，我回来了。典明刚刚放学吗，已经放假了？”
“嗯。爸爸去采风了，妈妈这几天加班都很迟回来。我去写作业了。”
“啊，才放假第一天就写吗？不用休息一下？”
“不用。我想早点写完去玩。爸爸说等他过几天回来就带我去看美术展。姐姐不用写作业吗？”
“诶、诶……”
我语塞。该怎么和他说，姐姐已经成为了一个“作业怎样都无所谓，有时间的时候就是要去玩，那种东西随便写写就可以了不用在意”的滑头准役国中生了……呢。
头大。可是小学生的作业真的很简单啊，把时间浪费在那种看到就能写出来的事情上，还不如把时间拿去写阴阳术推演……不过这样的理由也太傲慢了点，把这当样本对典明来说也不太好吧？不行不行，完全没有起到教育作用啊。
“嘛、嘛，姐姐作业比较少，在宿舍基本完成差不多了，难得回家就想陪陪你嘛。学习也是要讲究劳逸结合的呀。”
“这样啊。”弟弟似乎认同了这个说法，朝我点点头，“可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姐姐陪了。我可以自己一个人做作业的，姐姐自己去休息好了。”
虽然我一直知道弟弟是个温柔体贴的孩子，这样被体谅也的确很让我高兴，但那句「不需要姐姐陪了」还是瞬间击中了我。
我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回了他自己的房间，在关门之前看到傻站着的我还疑惑地朝我挥了挥手——呜他怎么这么乖——我下意识地也伸手挥别他，便看着他对我缓缓关上了门。
这也太令人挫败了。
我放下了举在半空中的手，又没忍住捏了捏额头，想了想还是放弃继续缠着他了。
太粘人的姐姐会被弟弟讨厌的。难得能见面，一定要留下好的回忆才行，这样就算后面淡忘了，再见面的时候也不至于被抗拒讨厌。
为了巩固一下我在弟弟心中的靠谱姐姐形象，我决定先把晚饭做了，让弟弟也感受一下久不回家的姐姐的爱意。
而当我进了厨房，才发现令我挫败的不止那一件事。
完全。只有米了啊。
“……”
……我早该知道的。家里平时都是爸爸做饭，妈妈那个工作狂爸爸一不在家就过得超随便。以前我一个人也就算了，现在弟弟独自看家怎么还是没长进，弟弟都比她懂事。
我打了个电话给妈妈。
电话响了好几声，妈妈才接通，话筒另一头是妈妈办公室鸡飞狗跳的声响。
“抱歉啊信酱，忘了和你说爸爸他去采风了，要后天才回来，然后家里好像没有食材了……妈妈这边还没忙完，你们要是饿的话要不要去商店街先买点东西回来吃？啊，不用留我的饭。”
别人眼中的爸爸大概率是个怪胎，但是妈妈眼中的爸爸是个十分潇洒的人，据说有上进心的妈妈当初会放弃家里介绍的商社社长之子转而和爸爸结婚，就是因为爸爸那令人捉摸不透、像风一样自由的灵魂……捉摸不透我大概能理解，看爸爸的梦境就知道了。大概搞艺术的都是这么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吧。
爸爸是个小有名气的版画家，平时代替忙碌的妈妈成为家里的顶梁柱，不过每隔一阵子总有那么几天他想出去采风。他一出门，我们家里就有点揭不开锅的迹象。托我那个厨房杀手妈妈的福，我的做饭水准勉强能入口，大概就是吃了觉得还行、但下次再想做就会想着“啊，还是爸爸来做吧”的程度。
就算这种程度的料理也比妈妈做的诡异物体好，那可是连家里的妖怪都不肯吃的东西啊……
一回想起妈妈的手艺，连我也不禁打了个颤。
“啊，身上的钱够吗？实在不行来妈妈的公司——”
妈妈的话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不用了妈妈，我带典明去买点东西回来就好，妈妈安心工作吧。”
“呀~妈妈的信酱真好呜呜呜，那妈妈就去工作了！你们去完就回家不要乱跑哦！”
“嗯，妈妈放心吧。”
*
过了一会儿我去弟弟的房间找他，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商店街。他想了想，非常冷静地问我：“可以是可以，但是姐姐身上的钱够吗？”
“不用担心，我在外面有打点零工，去个商店街还是去得起的，想买什么都可以哦。”
我的生活来源主要是接一些妖怪退治、除灵、建设结界之类的委托，似乎是有二十七代目在为我做担保与引荐，我在这个圈子似乎还挺有名的。
一开始确实受到二十七代目的恩惠，但是我的客户们在我完成委托后也认可了我的实力，之后还会不断帮我介绍新客户，不知不觉中，我从这些人手中赚了不少零花钱，早就能够经济独立了。
虽然妈妈开始时还心有疑虑我的钱到底是哪来的，翻译古籍也不至于赚这么多，但在我搬出了“在二十七代目那边做兼职帮忙翻译他给我零花钱”的借口后，她打了个电话确认了一下也就没说什么了。感谢二十七代目。
嘛，严格说来去花开院家查阅密卷的确也能说得上是翻译古籍……
且不提那些。
经济独立后我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多出来的钱也都攒着没动，最大的开销就是在每年家人的生日、父母的结婚纪念日、第一次约会纪念日、告白纪念日、弟弟第一次开口叫我姐姐纪念日、第一次学会走路纪念日、第一次说最喜欢姐姐了纪念日……之类的日子里。平时的流水控制在小学生日常生活的平均开销范围内，以至于我的朋友们都怀疑我是什么家教森严的大小姐，不然也不会对那些零食文具衣裙的诱惑总显得无动于衷了。
“可是姐姐也才小学毕业吧？那样不算雇佣童工吗？”
不愧是我的典明，连雇佣童工都知道了。我忍不住轻抚他的脑袋，“是爸爸那边的亲戚，我在那位爷爷那里帮忙，他给了我很多零花钱。典明小的时候也见过哦。”
“诶，我没有印象……”他停顿了一下，“我也有想买的东西，可以等我十分钟吗？这一页马上写好了。”
“嗯，我在楼下等你。”
十分钟后，守时的弟弟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并不是没有和弟弟一起去过商店街。在他还只能坐在婴儿车里的时候，我曾和妈妈一起带他去过。近一点的话，在我还没离开家之前也有过几次，不过都是和父母一起，我们两个单独出门还是头一回。
不得不说这种感觉实在太妙了。
一路上弟弟都显得过分安静，并没有什么购买欲的样子，不过多多少少也添置了一些食材。我依旧看不出他的喜好，就像我明知道他的身边有某个东西的存在却依旧无法看到一样。
不过，就算他什么也没表示，于我而言和他相处本身就是一件幸福的事。足以让我忘记，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不似从前亲密这件事。
路过水果店的时候，弟弟的眼睛开始发亮——是有喜欢的东西吗？
说起来，之前看到的那个「小绿」，长得有点像个发光的哈密瓜——啊，这是不是表明了，弟弟潜意识里很喜欢哈密瓜呢？给他买一个他一定会很高兴吧，说不定还会甜甜地对我说谢谢姐姐……
我抱起一个哈密瓜，红着脸回头找他：“典明你看！我们买一个这个……”
而打破了我幻想的弟弟，在另一边很认真地挑着樱桃，听到我的呼喊后抬起头很平静地对我说：“不用了姐姐，我又不爱吃那个。你要吃樱桃吗？很好吃哦。”
“……要一点吧。”
我默默把哈密瓜放了回去。
弟弟的心思真难猜啊……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