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贰 ...
-
我读书的地方位于神奈川，准确的说是横滨租界的某处，离东京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
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不外乎这里是个鱼龙混杂的法外之地，传闻中横滨的异能力者几乎占据了这个国家的大半部分，军警、港口黑手党、各种外国势力盘据在此处，将这里打造成了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城市。
——在这里，哪怕不小心显现出自己的异常，也能够被他人接受。
横滨的人们，光想着活下来就已经够辛苦的了，哪里还会想着去找异类的麻烦呢？
虽然父母起先还有些担心时不时出现的战火会波及到我，但看在我都有好好报平安定期回家的份上，他们还是给予了我足够的信任，让我独自一人生活在此处了。
或许在我谎称自己已靠翻译古籍赚取学费与生活费并上交他们一部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封口费？）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无法反驳我了。
正好，他们现在的心思都在弟弟身上，也无暇顾及我这个过于独立的长女了。
在他们眼里，我一直都是一个有主见的孩子，在我不容置疑地提出要来外地读寄宿学校的时候，心系弟弟的他们估计也疲于去思考我为什么突然进入叛逆期了吧。
学校的课业并没有什么难的，十一岁小学生的课本几乎翻两下就能理解个大概。所以在学习之外的时间里，我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灵力的研究中，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年。
对于灵力方面的知识，我便不会有那种“生而知之”的感觉了——或许很难形容，明明是全新的知识，但是只要一接触到，就能够茅塞顿开、举一反三、如鱼得水。这种开荒与创造的新鲜体验让我颇有成就感，过于流畅的修行使我很快便沉浸其中，各种术式的手稿写了一沓又一沓，单人宿舍里几乎都要摆放不下了，一开门手稿就会纷飞而去。
灵感来得过于频繁也不是一件好事。老师已经连续几天都发现我上课打瞌睡了——虽然成绩倒是不用担心，但难保她不会打电话给妈妈打小报告。要是被妈妈认为我无法自控不让我寄宿那就得不偿失了。
……是时候搞一个睡觉也能修行的办法了。
这么想着的我在当晚就跑到梦之狭间了，这个名字还是我击败了两只长着长鼻子猪一样的生物后知道的，也不知道它们到底在瑟瑟发抖个什么劲，在梦里我又不会吃什么猪排饭BBQ——
嗯？这么说梦之狭间的妖怪是真实存在的了？可以吃？
啊还是不了吧，总觉得刚才脑补一下好像听到了猪的哭声。
直到我开始修行时我才反应过来，梦之狭间与现实并不互通，就算在这里修行有了什么新进展我也没法记下来——我要是当场能推演并记下的话，我还写什么手稿呢，我再聪明也不会在一个全新的问题面前光靠脑补就能融会贯通啊，灵力的修行本就与身体息息相关，光是想出「公式」却不知如何套用也是无济于事。
想明白这一点的我顿时失去了修行的兴趣。与其在梦之狭间浪费精力，不如好好睡觉去。
说起来，梦之狭间里，可以看到别人的梦吗？
“当然啦，阴阳师大人！”为我引路的女童模样的蝴蝶精晃动着手中的手鼓，发出沙啦啦的清脆声响，“我可以为您引路哦！您想要看谁的梦呢？”
我看着蝴蝶精闪闪发亮的眼睛，拍了拍她的头：“我啊，我想……”
*
第一扇门，上面写着爸爸的名字。
我打开以后就有点后悔了，毕竟不是每个小女孩都能接受超近距离观看相扑比赛这种事的。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喝彩声，眼前是穿着裁判服的爸爸大声呼喊手舞足蹈的样子，相扑选手灵活而富有力量的身影在我鼻尖前不足一尺的地方晃动着。
“……”
就在我想呼唤蝴蝶精带我离开的时候，场景又变换了。
这次是赌马。
在经历了拳击、女子格斗、沙滩排球、柏青哥、甲子园一系列的场景后，我开始思考，花京院一脉无法跻身花开院分家八十流的原因，是不是就是像爸爸这样的家伙太多了呢？
我牵着蝴蝶精的手，加快脚步离开了爸爸的梦境。
第二扇门上是妈妈的简笔画自画像。
我预想了好几种可能，有妈妈在环球旅行（她说了好几次想去夏威夷、威尼斯、西西里、埃及、莫斯科，但总是因为工作没去成）的、或是偷偷哭泣的、或是在思念我的场景，但我万万没想到，门后面是妈妈那个鸡飞狗跳的编辑部。
……妈妈，梦里也在加班啊。
大人可真不容易。
估计是最近上班处于修罗场期吧，妈妈作为主编压力当然很大，梦里都能看出她很焦躁，并且疲惫。
这种状态一直到了下班才得以好转。妈妈哼着歌回到了家中，一开门就有一个红发的小女孩哭着扑向了她的怀中——
“妈妈！典明要被妖怪吃掉了！你快救救他啊呜呜呜——”
——？！
“信酱别哭！包在妈妈身上！”
——嗯？！
刚才那个是我吗？！
在我一脸呆滞的表情中，妈妈突然开启了变身模式——在一连串莫名其妙到无法被我记忆印刻的台词过后，妈妈突然就变成了一个身着盔甲的女骑士，手中却拿着比她人还要高的大太刀，脸上戴着京剧面具，一副混搭风的样子。
啊，这个时候我应该吐槽吧？但我脑子一片空白，已经无法脑补任何话了。
场景一瞬间切换到了火山前，紫红色的天空下，娇滴滴的弟弟被巨大的妖怪抓在手里，冲妈妈哭唧唧地呼喊：“呜哇啊啊啊啊妈妈我好怕！快救救我呜呜呜——”
……弟弟原来，是这种形象的吗？
“典明君！”妈妈在喊叫的同时已经踏出了疾风一般的脚步，一跃而起冲上了妖怪的一只手臂，奔跑着向妖怪的脑袋砍去，“不要怕！妈妈来了！”
妖怪嘶吼着自断一臂，将妈妈连着那条断臂一起甩飞了出去，发出了嘲笑的气音。
……这又是什么操作啊？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妈妈在烟雾中站了起来，破损面具下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正经的神色，眼里的觉悟与杀意把我吓了一跳。
“连自己的身体都可以随意丢弃，在你眼里生命一定很廉价吧？”妈妈一把抹去了脸上的血迹，摆出了奇怪的手势。天空中雷云聚集，忽明忽暗的电光连接着天空、大地和她的指尖，“就是因为有你这种玩弄生命的垃圾妖怪在，我儿子的人生才会变成这样啊——！！”
大量的电光从天而降，空气都变得干燥起来，似乎在我迈步间衣角就能摩擦出火花。
……话虽如此，弟弟的人生和玩弄生命的妖怪好像没什么关系——啊，冲出去了。
她挥舞着手中被雷电冲击后闪闪发亮的剑，一个闪现将妖怪的身体劈成了数十块，期间还不忘一把把弟弟捞回怀中。
“你的败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惹怒了我——”
妖怪在阵阵雷鸣声中，伴着不甘心的怒吼化作了灰烬。
“喔喔喔喔喔——”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场景，我忍不住拍手发出一声惊叹。
妈妈，好强。
不愧是漫画编辑部的主编，这个战斗分镜——这是叫分镜没错吧？——真的绝了，完全猜不到下一步会发生什么的样子。那个妖怪根本除了丢了一条自己的手臂什么都没做啊？为什么妈妈看起来好像经历了很多磨难的样子……
……醒来以后，去买一本他们出版社的漫画吧？嗯，就这么决定了。
在我做下决定的时候，妈妈那里已经开始上演战后Happy Ending和后日谈了。“我”和弟弟在她怀里撒娇，而她非常兴奋地抱紧了我们。
看到她这么有干劲的模样，我也能放心了。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最后的了。
最后一扇，写着「のりあき」的小门。
啊，不知道他有没有做个美梦呢。
有没有，梦到我呢……
*
这是一个脱离想象的梦境。
在闪烁着星星的虚空里，这里没有孩童应有的色彩与幻想，只有孤独、迷茫与回忆。
我的弟弟，在梦里也是一个人。
这个梦境没有声音。他缩在角落，表情淡漠地拿着我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拥有灵力的颜料，显然他并不知道它还有驱邪的功能，只是单纯地将其作为画具——在纸上涂涂画画。
他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从他的画里就可以看出来，逻辑清晰、色彩均匀、构图工整、光影和谐，他有着不同于同龄人的画技，正如他的世界一般也与旁人相去甚远。
映刻着回忆画面的胶卷缠绕住他的四肢，上面俨然是他的日常生活：总是表扬他的父母、耐心亲切的老师、希望和他做朋友却总被他拒绝的同学们……
还有身在云雾中，面孔模糊的姐姐。
——是了，在「缘」被暂时斩断的现在，我的家人对我的感情与记忆都会慢慢淡化，只有见到我时，那些回忆才会重新出现。
爱是可以再生的，仅仅是被暂时忘记而已，没什么不能接受的——在知道弟弟忘记我不是因为我的缺席，而是受到术式的影响后，我不知怎的放下心来，自我安慰着。
他不是故意忘记我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我蹲在他身边，看着那些胶卷上的画面，似乎有点理解他了。
无法看到他的小伙伴的人，没有资格做他的朋友——他一定是这么想的吧？不然也不会三番五次拒绝来自同龄人的好意，明明装作和大家一样就好了。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啊。
在我这么想着的时候，那个一直无法被弟弟以外的人看到的存在出现在了梦境中。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弟弟口中的「小绿」——绿色的小小身影，闪闪发亮地，像夏日微风吹过池塘的粼粼波光，像我为他摘去的一叶书签，轻轻地贴在了他的后背上。一如我想做的那样，拥抱住了我的典明。
我不禁庆幸，我选择跟随蝴蝶精前来此处，而非选择清醒。
太好了。终于见到了。
那是真实存在的事物，有着如梦似幻的色泽，一如我的弟弟那样让我挪不开眼。
这么美丽的生物，只有弟弟一个人能看到，真是太遗憾了。
他一定也是这样想的吧？美丽之物要与同伴一起看才会更加美丽。人是需要被肯定的生物，虚荣、自大、孤独、绝望，不管是什么样的心态，只要被回应就会产生期待，期待没有实现便会更加寂寞……如果成为友人之后，却无法产生共鸣，自己只会徒增失落。弟弟一定是看清了这一点，才会选择用高傲的姿态拒绝那些平庸之辈，在长久的孤独中等待着能够产生共鸣的友人到来吧。
他是个单纯的孩子，他眼中的友情，必然十分纯粹。他想将自己百分百地展现给他的朋友，也渴望着那个朋友能够包容百分百的他。
模糊的星空消失了。弟弟丢开了画具，和他的小伙伴一同缩在狭小的角落里，场景变成了他的房间。
“今天还是没有人看到啊。”这个梦境的第一声声响，从弟弟的口中溢出。
那个发光的小精灵摸了摸他的头，我似乎听到一个和弟弟一模一样的声音在安慰他：“没关系，我有典明就够啦。”
弟弟歪过头看它：“可我也想别人可以看到你。一定要和我们两个都做朋友才行。”
“一定会有的吧，”小精灵的脸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到时候，那个人一定可以和典明心意相通的。”
我伸出手，想摸一摸弟弟的脑袋，手的虚影却径直穿了过去。
“心意相通的人……”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眼里却似乎没有笑意，“真期待呀……他到底在哪里呢……”
精灵说：“会不会像我一样喜欢你呢，要是他不想和我们做朋友怎么办呢？”
停下来吧。
“那就算啦。没关系的，大家都是一个人，而我还有小绿呀。”
真是够了——
“我有你就够啦……”
——别再让我哭泣了啊，笨蛋弟弟。
*
横滨的梅雨季让人提不起劲。
各个势力的角逐突然就进入了倦怠期，除了个别没有脑子的蠢货还在街上大闹，连行人都很少。
睡醒之后我从宿舍出来，离开了学校准备去商店街走走，顺便买几本妈妈出版社的漫画缓解一下闷闷不乐的情绪。就在我走到商店街入口的时候，便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巨响，随后迎面就朝我飞来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那是被丢出来的。
商店街的人们因为前方的骚乱尖叫着四散逃走，转眼间街道便空了。透过细碎的雨幕隐约还能看到爆炸后的浓烟在缓慢地晕开。
我当然不会站着被砸，一个错身后那个飞来的家伙就摔在了我身后。
“好痛好痛好痛……”那是个四肢纤细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的痛苦表情不知怎的看上去有些虚伪。
我偏过头，躲过了再次飞来的不知名物体，正视着迎面走来的那个下雨天不打伞身上却整洁一新的魁梧男人。
“偷了港口黑手党的东西还想跑，你小子很有胆量嘛！”男人咧着嘴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正好，拿你们试试老子新开发的招式——”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这么想着，也这么说了，男人却露出一副很不耐烦的表情：“随便你有什么关系，在别人打架的时候挡在中间，你也是同伙吧！”他随手一挥，空中的雨滴便在他身边汇聚成水流，进而化作棱角分明的冰刺，“我搭档说我就不适合动脑子，反正直接把你们两个打死就完事了！”
看出来了，这家伙脑子确实不好使。
“哈？！先说好，老子现在心情很糟糕啊！”我似乎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那个男人听到后便发动了异能力向我冲来，飞速疾行的冰刺与水柱在空气中发出阵阵鸣叫，而男人骤然增大的音量几乎要掩盖住了我背后那个少年惊慌的叫声，“老子心情一不好，就很想杀人啊——！！”
“……”
还未从弟弟的梦境中缓过劲的我，脑中名为“理智”的弦骤然断裂。
——巧了，我心情也不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