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廿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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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太郎的愿望在他32岁的时候实现了。
在某个少年的见证下，他割断了疯狗首领的喉咙，取而代之成为了港口□□新的领袖。
那个在弥留之际行事愈发疯狂不计后果代价、制造出远在东京的我都有所耳闻的「血色暴.政」的疯狗之首，大概近来做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给横滨添了五座地标大厦了。他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为了保命和享受建的大楼，转眼就被信赖的私人医生占为己有了吧。
虽然很遗憾，林太郎并没有采用我的建议，而是选择了这样一条注定反对声与质疑声不断的路，但好歹结果也算好的。
哎，本来可以看到他女装的，可惜了。
“我觉得你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信明君。”
“有吗？”我理直气壮，翻过手中的一页手稿，头也不抬地回他，“失礼的不是你吗？把一个正在论文关键期的人一个电话喊过来，就只是听你抱怨爱丽丝和你吵架这样理所当然的事，你难道还不够失礼吗？”
光线透过地下医生旧所的玻璃窗，落在那张留着胡茬泫然欲泣的脸上。屋外的鸟雀带着风飞远后，屋内一时间只有画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好过分！什么叫理所当然啊，我和爱丽丝一直很相亲相爱的好吗。”
我翻了个白眼：“爱丽丝，他说你和他相亲相爱诶。”
“——我才没有！就是林太郎自己单方面这样认为的！”
“诶怎么这样……”
就他这样一副哭唧唧的模样，别说他是□□首领了，就是他以前在军.队里的同僚见到了也不会认他吧。
我合上手中的资料：“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回去了，今天有个学生要去我那里拿资料。”
“等等等等，不要走啊信明君，你要是走了我就要一个人面对幽灵了呀。”
“……幽灵？”
我甩开他抓着我衣角的手，但还是停下了脚步。不得不承认这个话题戳在了我的兴趣点上——横滨自赤纸与蜃后就少有上得了台面的妖怪出现，哪怕我离开了横滨也一样。现在有这方面的东西从他的口里冒出来，估计也不会是什么小角色。
我拉开椅子坐下：“说来听听。”
我原以为他会说出什么有趣的事件，但就他所言出现的“幽灵”也不过就是一些关于前代的风言风语。即便有监控作证，我还是提不起兴趣——
“虽然已经叫太宰君他们去帮我调查了，但是这种事果然还是要交给专业的人才放心啊。”他悠哉地喝了口咖啡，“现在的线索指向了一个叫做‘荒霸吐’的东西，监控里前代说他就是被那个东西从地狱中带出来的。我们也稍做了调查，那是神之眷属，因为传说太过古老，其真身也无处寻找。”
——才怪。
横滨这样因为「人」而大放异彩、被神明遗弃的地方，也会有这样的东西出现吗。
在我的认知里，名为「荒霸吐」的东西，是日本关东以东、东北以南地区的土著神。传闻神武天皇平定日本，消灭了邪马台国，邪马台国的国王长胫彦和其兄安日彦，没有被神武天皇所杀，逃到津轻（青森县西部），和那里的先住民们结成荒吐族，所供奉的便是荒霸吐神。（注①）
所谓土著神，意指在狭小范围内受人信仰的神明。虽说离开当地会失去信仰，不过局限在当地的话，力量比广域的高位神明更强者也不在少数。通俗来讲，就是“地头蛇”一样的存在。比较有名的，北海道阿依努人信奉的虾夷神就是其一。
这类神明的形态基本上全部由信仰所构成，不存在固定的形态，或者说形态对祂们来说没有意义。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甚至一条蛇、一只壶，只要存在信仰，祂们可以是任何人任何物件，有的甚至连「形」也可以抛弃，只在意识里存在的神明也不是没有。
土著神是八百万神，和大和众神、也就是高天原的神明不一样，是纯粹的信仰产物，有人信奉便强大无匹，无人信奉顷刻便会陨落。
祂们不存在神.身，陨落即消失，不会像高天原的家伙那样杀也杀不尽，还能够换代重来。
也就是说，土著神不会存在自行脱离辖地的情况。本应在青森的土著神出现在了横滨，并且当地并没有这类的信仰传教出现，横滨人依旧毫无所觉，怎么看都另有隐情，有趣得很。
至于什么“从地狱中被带出”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你瞧着鬼灯是会让到手的亡魂溜出去的类型吗？
林太郎并非神秘侧的人物，对其中隐秘不知情，寻求我这样的专业人士的帮助可以理解。
不过对他来说，荒霸吐如何或许并不重要，他只要那个“死而复生”的前代消失就好了。不然也不会让那个“森先生的怀刀”——说实话我从雨男口中听到这样的说法着实被恶心了一下——和一个非港口□□人士去调查这件事了吧。
一边想要铲除前代的幻影，一边又想从神秘侧那头捞点好，或许还有些别的坏主意……唔，大概是想挖那位非港口□□人士的墙角了吧，他可不会将一个真的和此事毫无关联的人摆入棋局中。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林太郎。
我完全不想给他做免费劳动力，但是这事我又感兴趣……
啧，便宜他了。
*
擂钵街是横滨的贫民窟。
根据林太郎的情报，这里应当就是前代最后出现过的地方，荒神的线索也指向了这里。
擂钵街本身，似乎就是八年前大战末期而诞生的产物。那时候20岁的我忙着环游世界、忙着在两个宇宙中灵子转移、被论文折磨得焦头烂额，对此间情况不知情也情有可原，参军去了的林太郎又不可能什么事都告诉我。小幻自高中毕业后就去了意大利留学，对于家乡的变化估计比我还要糊涂。
晚了八年发现这么有趣的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展开「领域」探寻一番后，并没有发现荒神的踪迹。不过，这里的确留存有些许属于祟神的诡谲气息，不太明显，似是有人将其隐藏起来不愿被人发现……
嗯……或许可以大胆地猜测一下，是不是因为有「容器」存在，气息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沉闷而遥远呢。
好像挺合理。这样一来也能解释究竟为何土著神能离开属地出现在外界，这样可能性基本为零的事实了。
有什么人、也有可能是敌对的神明或是妖怪，将这位土著神，以某种方式存储在某个容器里，带到了这片无信仰之地。
这样的行为几乎可以将之定性为谋杀了。
若说是妖怪，哪怕是极恶之徒也不会轻易挑衅神明，更遑论那还是主场作战有信仰加身的土著神；若说是神明，那群高高在上的家伙才不会让自己师出无名地行动，必然要先降下神谕，给予信众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荒神作恶多端，汝等可往讨伐。
……笑死了，想想就觉得滑稽。
土著神若是暴动，花开院家那边不会毫无音讯。我虽然经常扑在实验室里，对外界的消息总是比别人要晚好久才知晓，有时候也会往返于异位宇宙间与这里断开联系，但若是像神明内战这样的事，二十七代目不会八年了都未曾告诉我。
那么，就是人类了吧。
我竟然一点也不意外。
人类这种生物，虚弱的时候就会祈祷，强大的时候就会蔑视，哪怕是一手捧起的神明也可以转眼就踩在脚下。
弱小的人类无以为靠，便制造了神魔鬼怪的概念，神秘之事因而诞生。然后擅自给予祂们信仰，又擅自将祂们抛弃。
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
——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类。
不被神明奴役精神的人类。虎视眈眈将祂们拉下神坛的人类。自给自足不靠神明施舍的人类。与旧时代文明斗争的人类。勘破天机的人类。在浪潮处挥舞旗帜的人类。
也只有人类这样自古以来就在以下犯上、自相残杀的种族，才会有胆量将侵略的目光投向神明吧。
我不清楚将荒神带出辖地的人是出于何种目的，但能将祂打包带走，光这一点就足以成为一方豪杰。
只可惜，不论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大概都失败了吧。
荒神逃脱了他的掌控。
空气中存在的些微气息，说明了那位荒神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还在容器中安安稳稳地活着，也没有什么能力被封印的情况——以擂钵街这样的穷苦之地来说，这里的灵子过于丰富厚重了些，如果不是荒神在此处驻扎，逻辑上不该出现这样的情况。
除非擂钵街的人们都深爱着这个牢笼，深爱着这样穷苦的生活——看这些人的表情就知道不可能吧。
挡在我面前的恶徒们，没营养的挑衅一句接着一句。说来说去无非就是，看上了我的钱财，或者人身安全。
我跟随他们进入了死巷。
我从他们口中问出了情报。
嗯？怎么问的？——这种小事还用我解释吗。
*
回想起来，之前的监控视频中，那位疯疯癫癫的前代所言“被从地狱带出来”的话，也并非全不可信。
起码“被某人带出来”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就像当初，将荒神从不毛之地带出来一样……
“你说是吗，兰堂君。”
已经出现僵直的男人露出了惨然的笑脸：“不是的……我并没有将祂从别的地方带出来。我接触到祂的时候，已经在横滨了。”
被神明的重重诅咒压得喘不过气的兰堂，从很久以前就被寒冷缠绕着。他不是将无辜的神明带离家园的罪人，却是将祂从沉睡中惊扰的无礼之徒。基于此，神明虽未夺走祂的生命，却剥夺了他被人世「感知」的能力。
无法被「感知」的人，大约会被冻死吧。
从他脖颈传来的温度，几乎要冻伤我的掌心。在「领域」的压迫下，这具倒在残破仓库的尸体在我靠近时，苟延残喘释放出的亚空间渐渐被挤压得愈渐单薄，直至再也支撑不住，化作了无序的灵子。
我循着他的灵魂，为他重新构筑了身体，他便和雨男一样，成为了我新的工具。
自他灵魂深处流窜而来的记忆在我的脑海中构筑了他的过去，但那些于我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顶多就是他利用了前代的尸体伪造了复活假象这一点能和林太郎交差，其他的那些关于日本政府发现高能量未知生命体、欧洲的异能谍报员的跨国任务、搭档反目后的自相残杀、对荒霸吐的觊觎与执着……之类不足为道的小事像细碎的尘沙，我将沙漏倒置，渐渐地便看到了隐藏在沙中的宝石。
我相中的，是他那连神明也能囚.禁、占有、利用的异能。
这样无视因果、逻辑、代价，仅仅只是被数字“1”框定住上限的能力，可不该就此泯灭啊。
——所以我才说，异能力者真是太有趣了。再多来几个这样能够颠覆神.权的异能力者，人间应当会有趣很多吧？
可惜了，在他得偿所愿之前，他就被神明的诅咒冻死了。
只是神明这样的东西，对普通的人类来说或许是不可触碰不可轻慢的存在，我却向来和祂们不对付——是字面意义上的“不对付”。但凡被我的灵力沾染到，祂们就会陷入虚弱，一些信仰低微的土地神若是没有拜托祸津神斩缘，就此陨落也是可能的事。
我的灵力，天生就克那些神明。若不是我的灵力同样也对妖魔鬼怪有着很强的杀伤力，我简直就要怀疑我是什么大魔王转世了。
开个玩笑。
我的灵力可以杀死神明，却不能控制祂们，所以我才渴求兰堂这样的异能力者能够为我所用。
我的灵力可以杀死神明，当然也包括一起沾染神明气息的东西，所以兰堂身上的诅咒，才会在我扼住他的喉咙时消失殆尽。
兰堂重新回到了人间。
“真不可思议……我一点也不觉得冷……”
*
我将兰堂搜集的关于荒霸吐的资料，以及我在与他接触中所得的情报交予林太郎。
“——这算是，‘遗物’吗？”
林太郎瞄了一眼我身后的兰堂，给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随你怎么想。反正这事结了，我没找你要报酬已经便宜你了。”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覆上了执务室花纹繁复的地毯，林太郎坐在中间的座椅上笑眯眯地抬头，“没有吗？”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顶多算捡漏。”
“再怎么说，兰堂君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在我创业艰难起步的时候，信明君作为我信赖的友人非但没有帮上什么忙，还将我的得力部下挖走，爱丽丝酱听到了要多伤心呀——”
“这关爱丽丝什么事……”林太郎仿佛就是上天派来骗走我所有的白眼的魔头，若不是看在这么多年他也给我带来了不少乐趣，我也还没打算和他一刀两断的份上，我早就走人了事了，“直说看看。”
“我记得，椎名君与安部君似乎是你的人？”
我没反应过来。
他叹了口气：“就是那位操.控水的异能力者，还有那位弹不虚发的。”
哦，雨男和必中啊。
算计那么多，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
我眯了眯眼：“你是怎么发现的？”
“其实不是我啦，是爱丽丝酱发现的。她说那两个人身上有你的气息，所以——”
异能力可真是作弊。
不怪他惦记着那两个人。能够操纵五行之一者的雨男，只要战斗场地在水分充沛的地方，只要没碰上像我这样克制他能力的人，都是一个不可小觑的强者，若是耐下性子好好钻研，杀人于无形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更别提他的搭档必中了，那可是差点就能杀死我的人，凭林太郎的能力，将这二人利用得好的话，全横滨估计都不够港口□□打的。
实用主义者的林太郎，心中的天秤在兰堂和雨男必中的组合之间倾向后者，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心真脏。又算到我头上来了。
若不是兰堂对我来说价值更大，他今年就别想见到爱丽丝了。
我将管理二人的「钥匙」交予了他。
他高兴地与我挥别。
“对了，有件事忘了和你说。”
临出门前，我停下脚步回望他。
“其实，雨男和必中，我本来就想给你的。”
“……诶？”
“你的继位礼物，白痴。”看着林太郎吃瘪的表情，我忍不住笑出声，“白送我一个兰堂君，亏你还算计那么久啊，林太郎。”
我关上门，隔音良好的门板堵住了林太郎的哀嚎声。
愉悦的我领着新式神兰堂走在回东京的路上。
嗯……感觉好像还忘了什么事……
反正也想不起来，估计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今天就先回——
“老师——你忘了我今天要来拿资料了吗？”
电话那头，是问题学生幽怨的声音。
啊。
真要命。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廿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