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宴》五更寒

6、第 6 章

　　下午六点，逢魔之时，传说中神鬼在此时出没，人和鬼怪可以共存。
　　栖云路上人群熙熙攘攘，有对一切事物都充满好奇心的孩子，有欢声笑语中走过的学生，有朝气蓬勃的青年，有刚下班赶着接孩子的夫妇，有互相搀扶缓缓走过的老人。
　　何芊芊选在这里开店，最初是因为这条路的名字。
　　她的一生太过漫长，在时间这条长河里，所有的波涛和暗涌都变得微不足道，当走的太久，太远了，难免会有想要停下来歇一歇的时候。
　　但后来她发现，门口的路牌也会在时间的洗刷下褪色，真正美丽的，是落地窗外人来人往的风景。
　　此时此刻，何芊芊对面坐着局促不安的少年，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透，少年只喝了一口，就苦得不愿再碰。
　　她的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掌支着脑袋，看上去就像被数学题难住的学生。
　　“你说你的母亲是一只活了上千年的灵兽？”
　　池非听着女人饱含质疑的问句，心里很不是滋味。
　　“是。”他忍不住又强调，“我没骗你。”
　　何芊芊把手从桌面上拿下去，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坐的稍微端正了些。
　　“我并不在意你有没有骗我，相反的，你是方觅介绍过来的人，所以不管你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我都会尽力帮你解决问题。”
　　她轻轻抿了一口自己煮的咖啡，苦涩无比，却意外的合口味。
　　“不过小帅哥，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万物有灵，所以世间万千生灵皆可称为灵兽，这是一个广义的解释，我不希望你的误解让我白忙活，毕竟我的时间虽然不值钱，但也没到白给的程度。”
　　池非不知道该怎么去证明，有些心急，但好在他还不算是个暴躁少年。
　　“我没有误解，我妈就是电视上演的那种，修炼过，有真身，有人形，会法术，活了很多年，就是那种东西。”
　　“那你爸呢？”
　　“就一普通人，揍我都揍不疼。”
　　何芊芊微微展颜。
　　“没有生殖隔离？不符合现代生物学吧。”
　　池非满脸问号，万分无奈。
　　“这位姐姐，我们现在谈论的是非自然现象，你套用现代科学不好吧。”
　　何芊芊一挑眉，跳过了这个话题。
　　“只是有点好奇，毕竟我活那么久，还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像是自己白活了。”
　　“第一次？怎么会。”池非不敢相信。
　　自从小时候从母亲身上接受了玄幻的世界观之后，池非就一直觉得电视上演的都是真的，天上的仙女会和凡人相爱，妖怪和道士的恩怨纠缠不清。
　　如今他总算见到了第二个和母亲一样不同寻常的人，这个人却说是第一次听说灵兽与普通人结婚生子的故事。
　　池非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非要解释的话这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但何芊芊很懒，不太想解释的很清楚。
　　“简单的说就是，混沌时代的灵很充裕，所以诞生了很多灵兽，整个大陆生机盎然，但是灵逸散的很快，后来灵兽几乎灭绝，只有对灵需求很少的人类延续了下来，直到现在，灵已经稀薄到不可能孕育灵兽了，所以如果你真的没有骗我，那你母亲的存在是一件真正反自然的事情。”何芊芊叹了口气，“我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池非的两条眉毛都快拧到一起，何芊芊说的他能听懂，但不太能理解。
　　“灵是什么？”
　　何芊芊想了想，“非要解释的话，灵对于我们就是你打游戏的时候角色的蓝条，唯一不同的是，对于我们来说，蓝条空了以后就会开始烧血条了。”
　　“所以在灵很富裕的年代，大家都可以活很久，现在却不行？”
　　何芊芊很是惊喜，少年竟然能举一反三了。
　　她忍不住表达自己的赞赏之情，开始拍掌，“聪明啊小帅哥，我突然觉得你要是跟着我混，应该挺有前途的。”
　　池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虽然你跟我解释了，但我妈从没跟我说过她是怎么诞生的，我也没法给你证明...”
　　“要证明不是很简单吗，找到你母亲，问问她就好了。”
　　何芊芊说的漫不经心，就像在讨论明早要去吃早餐那么简单，连带着池非也突然充满了信心。
　　“那你有什么计划吗？需要我做什么？”
　　“计划嘛，暂且没有，你的话，就平常好好去上学，没事的时候过来帮我打扫打扫卫生，有客人的话帮忙招呼一下，也没什么事了。”
　　池非像是被一杯凉水浇了满头，刚燃起来的热情灭了。
　　“如果没搞错，我不是来应聘服务生的吧？”
　　“当然没有搞错，这些都是找到你母亲的必经之路，你一定要好好干，我相信你。”何芊芊理直气壮。
　　池非还想争辩，结果何芊芊先夸张的伸了一个懒腰，站了起来。
　　“你不相信我了？”她的眼神咄咄逼人。
　　池非咽了口唾沫。
　　“信。”
　　“那就好了，明天是周六吧，记得及时来报道。”
　　她说完，收了自己的咖啡杯，要收池非面前的杯子时，停下了。
　　“咖啡，喝完。”近乎命令的语气。
　　毕竟她可是几百年不自己动手做一次东西，小屁孩还这么不给面子，很伤人心啊。
　　池非看着凉透的黑咖啡，内心的苦表现在脸上。
　　“真的，太苦了，算了吧。”
　　“接下来的路可比这杯咖啡苦得多，你觉得自己能接受吗？”
　　这口鸡汤池非喝的一滴不剩，他一狠心，把苦咖啡也喝的一滴不剩。
　　何芊芊窃喜着收走了杯子。
　　不知道社会险恶的少年，果然最容易骗了。
　　...
　　自从高中辍学，方觅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还会以学生的身份出现在学校。
　　此时此刻他站在笠阳大学的门口，头顶骄阳，穿着白T恤和蓝色运动裤，突然产生了一种时光回溯的错觉。
　　不断有青春靓丽的大学生从他身边走过，看见他们就好像看见早上五六点的朝阳，不需要一言半语就能看见名为希望的光。
　　方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浅色的衣裤亮的反光，像是对他无言的嘲讽。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挺直脊背，像个普通大学生那样走入校园，毫不违和。

　　在偌大的校园里寻一个不认识的人是很难的。
　　好在何芊芊办事周到，不仅弄到了徐曦的高清正面照片，还搞到了徐曦这学期的课表。
　　课表显示，周五，也就是今天，徐曦下午有一节专业课。
　　方觅来之前还特意到笠阳大学的论坛上去打听了一下，这节课的授课老师对出勤率有很高的要求，徐曦翘课的可能性为零。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方觅提前找到要上课的教室，在后排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陆陆续续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进来，坐在前排，偶尔会有人在路过方觅身边时多看一眼这个脸生的男生，而方觅始终只是埋头玩手机。
　　事实证明，笠阳大学不愧是一所重点大学，大多数学生都坐在了前排，后排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
　　身边的几个位置始终空着，恰好合了方觅的心意。
　　但他还没来得及为此松一口气，身侧一片阴影笼罩过来，有人坐在了他身边。
　　“同学，介意我坐这里吗？”
　　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含笑，把表面上看起来的疑问句说成了陈述句。
　　方觅微不可见的叹了口气，放下手机，转头看她。
　　牛仔裤，蓝衬衫，高马尾，与平时那个知性神秘的老板娘判若两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按道理，何芊芊应该在神宴咖啡馆里，与池非促膝长谈。
　　“上课啊，不然能是干嘛。”
　　何芊芊面前当真摆了本书，却是一本《大众心理学》，封面贴着笠阳大学图书馆的标签，显然是刚从图书馆借的。
　　不过她哪来的借书卡？
　　“池非没去找你吗？”
　　何芊芊翻着书页，有模有样，回答方觅时就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找了啊，谈着呢。你这次找这个小帅哥倒是挺聪明的，就是做事没什么耐心，性子得好好磨一磨。”
　　“看上了？”
　　“我一向惜才的。”
　　方觅不再说话。
　　何芊芊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上课还有两分钟。
　　她合上书本，把贴脸的碎发捋到耳后。
　　“方觅，为什么故意支开我，池非的事，完全没必要让我接管的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何芊芊难得叫了方觅的全名，更难得有严肃的时候。
　　她显然是真的生气了。
　　故意用池非拖住何芊芊，趁这个机会到学校找徐曦，方觅的确是这么打算的，也这么做了，但显然他的小心思没能瞒住何芊芊的眼睛。
　　真不愧是活了很久的老怪物啊。
　　方觅深吸了一口气，“我有自己的打算。”
　　“什么打算？”
　　“我不是你的附庸，也不是你养的宠物，我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你，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还是个独立的人，对吧。”
　　上课铃突兀的响起来，何芊芊说了一句什么，方觅没有听清。
　　恰在此时，一个男生抱着书包从后门匆匆进来，走过两人的身边，坐在了人群中靠后的位置，还和坐在旁边的男生嬉笑了两句。
　　何芊芊和方觅都看得清楚，那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名叫徐曦的少年。
　　一节课，整整两个小时，方觅一直盯着徐曦的背影，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何芊芊起初还看他，后来实在觉得无趣了，干脆又翻开了那本《大众心理学》，认真研读起来。
　　讲台上年轻的老师没有拖堂的习惯，下课铃一响，他合上书本，底下的学生们就喧闹起来，大多是在讨论接下来该去哪个食堂吃饭。
　　方觅迫不及待地想要站起来，何芊芊却适时抓住了他的手腕。
　　“如果一个陌生人突然跑到你面前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会很奇怪的吧。”
　　她在提醒他，有些事情不能太着急，要慢慢来。
　　方觅强硬的抽出自己的手。
　　“你当初对我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何芊芊细眉一挑，不置可否。
　　“小觅觅，时代变了，当年的你和现在的徐曦，是完全不一样的。”她把书合上，那本《大众心理学》在她的手掌下凭空消失，回到了它应该在的地方。
　　她转过头，直视方觅的眼睛，仿佛从那双漆黑如墨的瞳孔里看透了这个人的灵魂。
　　“就像现在的你，和当年的你，也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