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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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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往闻言伏在林缪的耳边,轻轻用鬓发蹭了蹭她的脸颊后才恋恋不舍地放开了她。
他表现得太乖顺了,毫无攻击性,眸光温柔,唇角下垂,让林缪对他的恼怒当即褪了大半,再一看他略有些发皱的衬衣,剩下那点儿薄怒也散了。
“累了吧。”林缪叹了口气,指了下心往的领带,“解了吧,勒着不累吗?”
心往点点头,躬身凑到林缪跟前。
“你还想让我给你解领带?”林缪轻嗤,进客厅拿了自己的包,顺便抱着那盒画笔,挥手跟房东太太告别后,一边上楼一边说,“甭想。”
心往站在原地,一手揪着领带的末梢,低头看着领带像在发呆。
林缪上了半截楼梯,没听到身后有半分动静,回过头从楼梯上俯视心往,见他还在原地站着,高大的个子偏偏看起来可怜兮兮。
“你准备在那儿站一晚上?上楼,睡觉了。”说完林缪咬牙气自己心软,用力踩着地板上了楼。
她开门进了屋子后,把装画笔的礼盒放在门口的边柜上,换了毛茸茸的拖鞋,给心往留了门后进浴室泡澡。
躺在浴缸里,林缪给郁玮打了电话,诚实讲了自己是怎么给心往讲的地址,为什么讲。郁玮中间一直没有回话,沉默着听林缪解释,直到挂电话前才说了句:“不吃亏就好。”
林缪挂了电话后想了很久,她想要今天晚上就打开那个白芍的夹层。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知道的时候从不觉得什么,一旦发现了端倪,就再也无法装作不知不觉。
她对里面有什么没有什么期待,时隔太久,东西又在林峰手里太久,也许早就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可是要打开它依然需要勇气,林缪不想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做这个事情。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经过之前的所有事情后,她会无意识地把心往当做安全感的来源。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林缪恰好看见心往膝上放着平板电脑,一手捧着笔记本正在写写画画。
她挺好奇心往在干什么,但心里明白问太多就叫逾越界限,尤其是现在她已经完全相信尹心往对她的心思。
林缪目不斜视地走过心往面前,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被勾住了手指。
心往似乎很喜欢用小拇指勾林缪的手。
他轻轻拽了拽林缪的手,在她疑惑的目光中递过平板放在她的手心。
林缪看见一个根本看不懂的报表,下角贴着一个街边门店的照片,店门口排了很长的队伍。
她顺着往下看,终于在一堆不知所云的数据表格里,看到了一行能看懂的话——MIU思咖啡本季度预计……
林缪翻回去看那个门店照片,这才认出来是那个挂在自己名下的咖啡厅。
她看向心往,见他合起笔记本,从平板边取下电容笔,在报表上直接写道:到年底装修款回本后,盈利留下来开新店,可以吗?
林缪被他问得一愣,超纲问题让她忽略了手还在对方手心,忽略了她站在对方膝间,也完全没有意识到她低着头他仰着头,一站一坐,牵着手四目相对的状态有多亲昵暧昧。
“我不懂这个。”林缪坦诚回答,“你这些表格我一个都看不懂,也不想看懂。既然你都在做了,就别问我了吧。”
心往的手包裹着林缪握着平板的手,他故意将她拉得低了些,另一手把玩着电容笔,在报表空白处磨磨蹭蹭地写:要是盈利,雇主有没有什么奖励?
两人距离近得呼吸可闻,心往身上微寒的体温慢慢包围了林缪,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放任了对方的靠近。
她窘迫地站起身,强制抽回手,没好气道:“你当我没查你吗?能不能别来这套?你晚上睡外面沙发吧,我先睡了!”
心往没再强留林缪,目送林缪进了卧室关了房门,才笑着低头给她微信发了条信息。
林缪进屋后,坐在床沿,鼓起勇气,从心往带来的盒子里取出白芍胸针,按照叶寒琛讲的方法,拆下了一瓣嵌着卡扣的花瓣,然后顺利打开了那个只有甲盖大小的小夹层。
林缪坐在暖黄的灯光中,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压抑地呼吸,仿佛只要用力一点,就会吹碎手中的小小纸条。
那是一个电话号码,二十多年前那种座机号码,前面连区号都标注着,清清楚楚。
林缪快速掏出手机拨打了那个电话,意料之中的空号提示音反倒令她紧绷的情绪冷静了些。她深呼吸挂了电话,打开谷歌搜索那个区号,发现区号对应的是仓市附近的一个三线小城市,名叫嘉市。
因为林妈妈去世的时候林缪刚三岁,久远的记忆模糊得近乎没有,她想了很久都没能挖出任何和嘉市有关的记忆,反倒想起了母亲自杀当天出门时候,对自己说的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以后要只爱自己……”
林缪已经记不清那时候林妈妈是什么表情,也想不起来完整的句子是什么,只记得这样一小段。
怎么就不能等她大一点再死去呢?
哪怕再等一两年,都好得多。
林缪盯着地面,眼前地板的纹路变得越来越模糊,耳边仿佛又听见了记忆里的声音——
“小杂种!”小男孩难听的公鸭嗓子在门外叫喊,同时伴随着一群少年哄笑声和剧烈的拍门声。
“你以为躲在里面我就拿你没办法是不是?你以为我砸不掉这扇门是不是!你等着!走!我们去拿斧子!”熊孩子林语臣呼朋唤友,脚步声快速远离。
在床里放蛇,饭里放死老鼠,书包里扔鞭炮,梳子上涂胶水,冬天泼冰水……无所不用其极。
后来欺负升级,他无法满足于这些简单的恶作剧……
六岁的林缪绝望地抱着小小流浪猫残缺的尸体,满脸泪痕,无助地啜泣。
她不该一时渴望,偷偷拿香肠喂它,如果她没有喂它,它就不会被林语臣当做折磨她的牺牲品,就不会被人切断了四只爪子,活活疼死在学校后的大榕树下。
林缪的掌心糊满了已经凝结的猫血,她蜷缩在黑暗的体育器材室,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敢开门出去,她怕林语臣的“兄弟”中有人留守在门外,但是如果不出去,一会儿林语臣回来砸开了门,她又会经历什么?
她不知道,她根本不敢想。
会不会是切断她的手脚,就像对待可怜的小猫一样。
还是会像先前那样,扯破她的衣服,扯着她的头发用剪刀剪她的头发。
小小的林缪越来越怕,她压抑地哭泣,在黑暗中瞪着眼睛,抱着腿抱着小猫,仰着脸渴望会忽然出现一扇窗户,有人打开那扇窗把她们救出去。
“缪缪!缪缪!”小小林语嘉的闷闷地,从林缪身后的墙壁外传来。
林缪想要张口呼救,张了张嘴,抱着小猫的尸体,泪水又溢了出来。
林语嘉也是那个阿姨的孩子,她怎么能和他求助呢?
“缪缪!这里有个窗户,被封起来了,我、我……”外面传来用力砸什么东西的钝响,和小男孩疲惫的哼哧声,“缪缪你在吗?你在吗?哥哥来救你。”
林缪没有回应,她咬着牙。
她恨林语臣,害怕被林语臣欺负。比她大一岁的林语嘉从来没有欺负过她,但她也不想要找他帮忙,更不想叫他哥哥。
小林缪忍着满脸泪水,硬撑着不肯呼救,擦脸时,手上粘腻腥甜蹭了一脸,鼻腔里都是令她浑身战栗的血腥味。
小猫的尸体已经硬邦邦得了,绒毛却依然柔软,在黑暗中,成为了林缪唯一的伙伴和寄托。
“林语嘉!叛徒!”林语臣的尖叫声传来。
随后是两个少年滚打在一起的声音,很快林缪听见林语嘉败下阵来的痛呼。
她心里揪着,歉疚又害怕。
“老师!就是这!”奶声奶气的萝莉音伴随着大人吼叫的声音快速靠近,小小的林缪终于在黑暗中长舒一口气。
体育器材室的门终于被老师打开的时候,林缪在光中看见了站在老师身边穿着粉色小裙子的于仙仙。
她眼睛哭成了桃子,想要扑向林缪,却在看见她怀里惨不忍睹的猫尸时生生止住了步子。
林缪抱着小猫死活不肯松手,浑身绵软地被老师和一个高年级的大队长搀着去了医务室。
林峰被叫到了学校,坐在办公室和两个老师谈话。
林缪、林语臣、林语嘉三人站在墙边。
林语臣狠狠瞪着一边低头双手紧扣,憋着眼泪的林缪,低声威胁:“杂种,你等着,敢找老师?你诬告老子?老子下次切断你的手脚!”
林缪梗着脖子,咬着牙硬没有露出惧色。
“抱歉。”林峰长相儒雅,态度恭顺,道歉得很有诚意,“我家三个孩子给贵校添麻烦了,他们都还小,我相信他们都并没有坏心。我的儿子也断不可能虐杀动物,他只是顽皮,本性不坏。”
“我想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我的女儿性格顽劣,她构陷哥哥也不是一次两次。这样吧,我愿意捐赠一批书桌……”
林缪坐在车后座,她身边的林语嘉偷偷地给她一张湿巾,指了指她脸上的血污。
小小林缪的目光在他额角大大的淤青上停留了好久,接过湿巾,垂下眼睑没再回头看他。
林语臣坐在前座,气得不肯和林峰说话,怪他带了林缪这个杂种一起坐车回家,还为了林缪在老师面前说自己顽皮。
回到家,林缪果然又被禁止吃饭,关进了地下室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
“你小小年纪就挑拨两个哥哥打架,心思太坏了。”林语臣和林语嘉的妈妈擦着眼泪,痛心疾首地看着保姆把林缪推进没有安灯的小屋子里,“阿姨也是为了教育你,让你长记性,不要再犯。”
林峰在把三个孩子交给妻子处理后就去了书房,根本不在乎林缪到底会被怎么样处理,毕竟他的眼里,他的妻子是全天下最善良温柔的人,做一切都是为了教育孩子为了孩子好。
林缪蹲在黑漆漆的房间里,背靠着墙拐角,才能觉得安全一点。
黑暗让恐怖有无数的遐想空间,小小的孩子,缩在角落里,无声地呆愣着。
六岁,林缪已经知道哭喊无用,也明白自己撞不开厚厚的墙。
节省体力吧,只有这样缩着,逼自己少胡思乱想,睡着休息会儿,被放出去了才有体力写作业。不然明天交不上作业,又会老师罚站,罚站后报告家长,又是关起来长记性,这样恶性循环。
林缪很想那个小猫,甚至会想起它的尸体,至少在抱着也是绵软的。
可是她一想起小猫的死状,心口就会疼得无法呼吸。
“妈妈,为什么你要丢下缪缪自杀?”小小的林缪每次蜷缩在黑暗屋子的墙角里,就会向黑暗发问,仿佛林妈妈会从黑暗中发出声音,回答她的问题,或者哪怕用冰冷的身体,抱住她一会儿,哪怕一小会儿就好。
未知的恐惧,比不过疲惫的困倦。
黑暗之中,小小的女孩,慢慢地陷入了轻轻浅浅的睡眠,梦里似乎有妈妈的手臂,轻轻环抱住她的身体。
咔哒。
很轻很轻的开门声,令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林缪浑身一个激灵,她看向门的方向,果然在门缝里看见了举着半截蜡烛的林语嘉。
“缪缪,吃饭。”林语嘉伸着手,扬了扬手中的包子,“我晚饭时候藏起来的,你吃掉,然后拿着,蜡烛。”
林缪仰起脸,想要站起身,却因为抱膝太久,整个腿都麻得动弹不得。
“哎。”林语嘉见状,皱着眉头,扁着嘴叹气,推开门走进房间,歪倒蜡烛滴下蜡油,然后把蜡烛粘在离小女孩不太远的地面上,再把包子塞给林缪。
“你吃吧,哥哥帮你写作业。”他拍拍胸脯,“明天不会让你罚站。”
林缪接过包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憋了一晚上的泪水还是溢出眼眶,啪嗒啪嗒砸在包子上。
“谢谢。”小女孩哽咽。
“别哭别哭。”小小的林语嘉伸出白白的手,手忙脚乱地给林缪擦眼泪,“以后哥哥一定变好厉害,然后保护缪缪。”
“我走了,一会儿妈妈应该就会来放你了,听见脚步声记得把蜡烛藏好。”林语嘉一边小大人一样地认真嘱托,一边又用手擦林缪的眼泪,“缪缪吃饱了,再等一会会就好了。然后出去就好好睡觉,明天早上我把作业偷偷给你。”
林缪点点头,又摇摇头,推了一把林语嘉的胳膊:“你走吧。”
被看到会被罚站,会扣零用钱,不想害你。林缪在心里想。
林语嘉叹气,站起身,伸手摸了摸林缪的头顶,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在他身后重新锁上,林缪的世界却不再是冰冷的浓黑。
小小烛火跳跃着,传递着极其微弱又足够温暖的力量。
林缪用手捂住脸,打断了自己的回忆,眼前的烛光渐渐涣散,捂脸的手放下时,她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朵白芍花胸针上。
她忽然觉得很悲哀,忽然急切地想要抱住什么。
林缪抱起身边的棉被,把脸埋进柔软的被窝里,却只觉得寂寞更甚,无助疯长,怀中的柔软似乎起不到任何支撑,只能让她更觉孤独。
她很想于仙仙和郁玮,可是想来想去,又觉得不该打电话给她们徒增忧心。
她的内心渴望着,渴望着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林缪瞪着眼睛,直到眼睛感到干涩,直到攥着被子的手发麻,她都没想到她渴望什么。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一下一下,轻而温柔,像是敲在林缪的心上,荡开一圈圈的涟漪。
林缪忽然丢下怀中的被子,赤脚走向卧门口,一把打开了被她一直紧闭着的门。
心往穿着白天的那条西裤,上身的衬衣解开了三粒扣子,皱皱的衬衣下露出他灰白的皮肤。
因为刚沐浴过,他的皮肤之上带着平日罕见的莹润色泽,浑身散发着温暖的水气,让林缪忍不住想要靠近。
林缪目光划过他的左手,见他拎着那件林缪留给他的浴袍。
他右手举着的手机上写着:太小了,穿不下。
妈的,穿不下又怎样!林缪心中忽然没来由地骂了一句。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拽住了心往举着手机的右手,把他一把扯进了房间。
林缪甩开心往,转身一脚踹上了房门,顺手自暴自弃似地重重拍灭了吸顶灯。
心往几乎在灯灭的瞬间丢下了那个穿不下也不怎样的浴袍,捞住有些怔愣、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林缪,把她揉进了自己怀里。
他真的好高啊。
林缪不合时宜地胡思乱想。
她靠在他胸口,听见了他极缓的心跳。
心往轻轻拍着林缪的后背,用指腹轻轻捋抚她的脊骨,在黑暗中无声地拥抱着她。
良久,久到心往身上因沐浴而残存的温度渐渐消失,他的体温重新变得寒冷,林缪终于缓过了神。
可缓过了神后她却看见了自己真实的渴求。
“……以后要只爱自己……”林妈妈那个模糊的声音在遥远的地方呢喃。
林缪在心里对那个声音回应:“我只爱自己,是的,可是就这一次,就这一次,我想和谁拥抱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就好。”
她感觉到心往将她横抱着坐在床边,将她放在膝上,环抱在怀中。
林缪伸出双臂,环住了心往的后颈,靠得更近了些。
强烈的安全感包裹了她,困倦疲惫席卷而来,林缪缩了缩身子,靠着他的臂弯,在黑暗中轻轻闭上了双眼。
只有这一次,林缪的意识下沉前,她对自己说,这一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