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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袖招(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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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阿燕就要掉下河去,岸边众人一阵惊呼。他们离阿燕太远了,最近的温慕筠也同她隔着半条河的距离。她这么一弄,落河身亡似乎已成定局。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阿燕的脚刚刚离地,身子却没有如预期一般朝着河里坠去,而是软软地向后倒了下去。
温慕筠身形一闪便到了阿燕身旁,伸手拽住了她,以防她掉下河去。阿燕呼吸平和,似乎只是睡着了。她的左手紧紧握着匕首,右手半藏在袖中,袖边露出微微的金色。
温慕筠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颜问清微微一笑。
颜问清看了他一眼,又抬眼看着急速走来的梧宁捕快。
“人怎么样?”赵安等人很快来到旁边。
“没什么大事?”温慕筠把阿燕推到赵安怀里,“只是晕过去了。”
“没事就好。”赵安扶着阿燕的肩膀,长舒了一口气,“这次真是多谢温公子了!”
方才那一下,赵安觉得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温慕筠就跨过了半条河的距离到了阿燕的身边。就这身手!赵安二十多年再没见过第二个!
“赵捕头过奖了!”温慕筠笑道,“不过是在下运气好罢了。”
“哎!温公子太谦虚了!”赵安道,“要不是你,就让这人跑了!”
虽说最近的临河不简单,下去了未必能活下去。但是若是她跳下去了,那就算是在他赵安手上逃走了。这可是大事!
“赵捕头还是先带她回去吧!”温慕筠道,“好不容易抓到的人,可得关仔细了。”
“温公子说得对!”赵安也很赞同,“那什么……还是多谢温公子了。要不是你,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查到她。”
“赵捕头客气了!”
赵安又客气了几句,找了个捕快来背了阿燕,便带着一行人回去交差了。
看着赵安等人离开了吊桥,温慕筠回头看着颜问清。颜问清站在桥头,手里拎着一坛酒,这会儿也正看着他。
“老板娘身手不凡呐!”温慕筠慢慢走到她身边。
“温公子过奖了。”颜问清看了他一眼,“比不得温公子,神机妙算,明察秋毫。”
“不敢当、不敢当!”温慕筠笑道,“在下只是比旁人观察得稍微细致些罢了。”
颜问清笑了笑,道:“温公子观察得那么细致,却也放心让赵捕头他们带阿燕回去?你……不跟去看看?”
“人都晕了,有什么不放心的!”温慕筠不以为然,“若是这样都还需要我去,那这帮人也没必要接着干下去了。”
“你方才动了手脚?”颜问清福至心灵。
“‘动手脚’这词儿未免不雅,应该说我是未雨绸缪,”温慕筠转身看着颜问清,“以防万一。”
颜问清也转过身,余光却看到了温慕筠手中的戒指。那戒指小巧精致,金色的戒托,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戒指□□,也算奇思。”温慕筠抬起手,仔细观察着那戒指。颜问清这才看到,珍珠的周围有一圈尖刺一样的东西。
“我竟不知,西江楼的东西还能这么用。”温慕筠收起了戒指,笑道,“还得多谢老板娘仗义出手,否则我贸然向前,怕此刻生死难料了。”
戒指的尖刺上有毒,若敌人没有防备,很容易中招。若是敌人有了防备,一击不中,也可以用来自杀。倒真是把这戒指的妙用发挥到了极致。
“这也是西江楼的?”颜问清倒是有些惊讶了,“这含烟姑娘真是有钱呐!”
西江楼的东西不管多小多常见,价格都不容小觑。便是一块桂花糕,价格也是外面的十倍有余。就颜问清所知道的,到现在为止这含烟姑娘手里已经有两件西江楼的东西了。这是真的有钱呐!
颜问清的这句话倒是把温慕筠给逗笑了。他印象中颜问清一直是有些清高的,便是在小酒馆忙碌之时也仿若脚踩祥云一般,周遭事皆不入眼底。不曾想过她还有如此烟火气的一面。
“你笑什么?”颜问清不解,“莫不是温公子不这么认为?”
“倒也不是,”温慕筠笑意不减,“艳名远播的花魁娘子自然是有钱的。不过——老板娘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曾见过含烟姑娘几次,”颜问清道,“那么美的人很难让人印象不深。是以方才一照面,我就知道,这位灰衣姑娘便是已经‘死去’的含烟姑娘。”
“老板娘才是明察秋毫啊!”温慕筠叹道,“仅凭几个照面便识破了她的伪装,这点在下望尘莫及。”
“那温公子又是怎么看出来的?”颜问清这会儿有些好奇,“您对于含烟姑娘的身份似乎另有见解。”
“那日我同老板娘说过,”温慕筠也没有隐瞒,“我曾在含烟姑娘房间里找到西江楼的胭脂盒,再加上老板娘捡到的那个,不难猜出含烟姑娘的确跟初七普宁寺的事情有关。再加上那日在义庄看到的尸体,脸上的伤疤太奇怪了,我后来想,那些似乎是有章法的线条其实是不是在掩盖着什么?后来我仔细想了想,那些痕迹似乎是陈年伤疤。作为一位艳名远播的花魁娘子,脸上断不可能出现疤痕。所以当时我就怀疑,死的人并不是含烟姑娘。”
“你就是凭着那些伤疤怀疑到了阿燕身上?”
“不止。”温慕筠道,“我之前经过红袖招的时候,偶然间听到里面传来一首古曲,那曲子是首悼亡曲,如今甚少有人弹了。能弹汶水归的人定非凡人,红袖招若有此等人物绝对不可能寂寂无名。”可事实是,红袖招叫得出名号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个含烟姑娘。
“那么你刚才一直顺着她的话说是为了稳住她,怕她自杀?”
“是。”温慕筠道,“她的身份不简单,不惜代价留在红袖招必然所图甚大。如今身份暴露,不得不死遁。若是将她逼急了,自杀事小,伤人事大。梧宁捕快可不是专业细作的对手。”
颜问清深以为然。
“那真正的阿燕又是谁?”
“便是当年红袖招想要捧的含烟姑娘。”
“所以……刚才我们看到的那位确实是‘阿燕’?她之前一直是李代桃僵?”颜问清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是。”温慕筠道,“阿燕在花魁会之前生了病,脸被毁了。无法,红袖招的人便让后来的含烟姑娘顶上了。说来也巧,她二人生得有六分相似,尤其一双眼睛,遮住脸看时,几乎会认为是一个人。只是阿燕是训练了多年的花魁娘子,含烟却是大了被卖到了烟花之地。容貌可以以假乱真,技艺无法。于是红袖招后来声名鹊起的含烟姑娘,实际上却是两个人。”
一个台前粉墨登场,一个幕后操琴拨弦,创下了四年前那场惊艳众人的花魁会。只是所有的荣光,便都尽归于台前之人。
“我猜当时桂姨想的应该是留下阿燕,若是她的脸好了红袖招就有了两张牌,含烟姑娘依旧是含烟姑娘,阿燕亦可以换个新的身份接着为她做事。只是可惜阿燕的脸一直没有痊愈,虽然不再犯病,但留下了满脸的疤痕。这样的人自然不可能在青楼光明正大的待下去,所以阿燕成了含烟姑娘的影子。那日我在红袖招外面听到汶水归,循着琴声找到了阿燕。能奏古曲的人必定不会是普通人,留心查探之下果然让我知道了四年前那一出李代桃僵的双簧戏。”
颜问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温慕筠接着道:“阿燕在红袖招的日子并不好过。虽然她是‘含烟姑娘’的一部分,可桂姨除了不让她的手受伤,其他的东西是不会管的。所以阿燕在红袖招过得并不好。之后含烟自己的技艺修炼到位了,阿燕的日子就更不好了。而耿公子不过是让她崩溃的最后一击罢了。”
“这位耿公子又是何方神圣?”
“晋阳侯二公子耿云齐。”
“耿……云齐?”
“是。”温慕筠解释道,“两年之前,耿公子因事到梧宁,曾顺便拜访了含烟姑娘。含烟姑娘十分得耿公子的青眼,故而之后耿公子又多次到红袖招。许是某几次含烟有事脱不了身,所以让阿燕顶替的含烟的名字去见的耿公子。耿公子一向待人至诚,真正的阿燕该是对他动了心的。”
“所以方才她也不全是编造的原因咯?”
“她不过是在扮演阿燕而已。”
“那她又为什么要杀掉阿燕?莫不是身份暴露,所以需要一个替死鬼?”
“也许吧。”温慕筠没把话说死。
“莫非温公子还有其他的看法?”
“只是猜测。”温慕筠道,“老板娘可还记得当日我曾问过你关于那日凌晨的事情?”
“温公子说的是‘醉仙’?”颜问清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是。”温慕筠道,“含烟姑娘的房间有燃过香料的痕迹,但我去的时候味道已经散尽了,询问赵捕头等人又被告知桂姨证明那日房中是含烟姑娘偶尔会用的熏香的味道。所以才求助于老板娘。我猜测那晚含烟姑娘可能是要见什么人,但阿燕因为耿公子的原因突然去见她,两个人起了争执。房里点了‘醉仙’,含烟姑娘常用所以受到的影响要小一些,而阿燕本来就不是含烟姑娘的对手,再加上‘醉仙’的影响,更是连挣扎都不大可能了。尸体上的伤估计是阿燕察觉想要逃离时摔倒留下的。”
“所以阿燕的死不是预谋?”颜问清想起方才温慕筠说过的红袖招传出的汶水归,“只是阿燕去得不凑巧,所以含烟就借此做了个局?”
“是。”温慕筠叹了一声,“算是阴差阳错,但这局设得够巧。”
生者死,死者生。只是可怜了阿燕,小时便颠沛流离,流落青楼,长大后还被人利用,毁了容貌不说,最后还成了替死鬼。当花魁娘子虽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比起她真实的生活还是要好很多的。
“那么真正的阿燕又是怎么死的呢?”
“是败血蛊。”
败血蛊?颜问清一愣。
“是。就是一开始仵作猜测的含烟的死因。之前我一直以为败血蛊出不了南疆,所以觉得不可能。我曾猜测是因为药王谷的雪烬,可是赵捕头告诉我,含烟死之前只是患了普通的风寒,没有任何雪烬毒发时的症状。周遭也并未查到装过雪烬毒药的东西。不是雪烬,按照现场情况分析,似乎只可能是败血蛊了。于是我请教了一位朋友,他证实了确实有能带败血蛊出南疆的方法。昨日朋友传讯告诉我,我便去找了赵捕头。仔细分析之下,他相信了我的说法。但是没有关键证据,所以只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先把人抓了再说。”温慕筠说到这里忽然笑了,“没想到她却愿意演戏,正好坐实了罪名。”
败血蛊杀人不易,因之本不是杀人的蛊虫。若用败血蛊杀人,必得将蛊虫从伤口放入,蛊虫顺着血脉游走,一圈之后又从伤口爬出。这个过程中人会极度痛苦,即使有“醉仙”的影响,也无法彻底消除。
颜问清看着河面,顿了好久没有说话,良久,开口说了一句——
“局设的一般,只不过,心够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