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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红袖招(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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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的青石地板早已经磨得很光滑了,石板缝间偶有冒出的青苔,绒绒的,颇为有趣。几只蚂蚁从青苔里爬出来又爬进去,似乎玩得不亦乐乎。颜问清坐在秋千上,看着那蚂蚁发起了呆。
含烟姑娘被害一事眼看就要破了,但是她有预感,梧宁的事情却不会这么容易就结束。往后纷扰繁多,梧宁怕是不会太平了。
院子里这会儿已经阳光正好,颜问清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起身拎了坛酒就出了门。
既然心烦,不如就出去走走。说起来她也快一个月没去玉山了,是时候去看看了。
玉山在梧宁的西侧,二者被西江支流临河分隔开。要去玉山,需得先过一座桥。十年之前,西江水患,原先的木桥被洪水冲垮,现在的桥是水患之后新建的。桥是吊桥,仅靠几根粗绳索承重,绳索上铺上木板,再以细绳索固定。虽然年年检修,但毕竟已近十年,桥也有些不稳当了,故而两地人平日来往都会十分小心。
颜问清慢悠悠地走上桥,吊桥初时平稳,待她快走到对岸时忽然剧烈晃动起来。她三两步跳到对岸,回身看时,见到一位身着灰衣的女子朝这边跑来。她正想出声提醒她慢点走,这桥禁不起折腾,便看到那女子停下了脚步后猛地转身。颜问清这才看到,对岸来了一群人,观其衣饰,似乎是梧宁的捕快。
那女子自怀中掏出一物,飞快地按上了绳索,大喊道:“别过来!”
岸边的捕快一下被震住了。那女子手里拿着的是刀,看上去寒光熠熠,十分锋利,可能只需要轻轻一割,那桥就毁了。他们不想冒险,毕竟这个季节掉进临河,基本上就是有去无回了。
赵安扶着一旁的树大喘了几口气,走到了桥边。
“别过来!”灰衣女子又喊道。
“行!我不过来。”赵安道,“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我没话可说!”
“行!阿燕——你是叫阿燕吧?”
灰衣女子有了些松动。
“你别担心。我们只是想找你了解些情况,你先把刀放下,我们坐下来好好聊一聊好不好?”
“我没话跟你聊!”阿燕不为所动。
“那我跟你聊,行不行?”赵安道,“你看你拿着刀,万一不小心手抖割断了绳索你可就掉下去了。我们都不在桥上,离得这么远也救不了你,到时候你可就危险了。”
“我不用你们救!”阿燕带着哭腔,“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找我,走到这一步,我本来就不想活了!”
“走到这一步?这一步是哪一步?”
“你们不都查出来了吗?还问我做什么?”
“这么说你承认含烟姑娘是你杀的了?”
“是!”阿燕没有任何犹豫,说道,“就是我杀的,我划花了她的脸看着她在我面前血一点一点流干,别提多痛快了!”
“你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阿燕冷笑一声,“你问我为什么要杀她?她该死!我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她抢走了,我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我一辈子活在了她的阴影之下,可是她还是不肯放过我!连最后的希望都不肯留给我!”
“她对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阿燕大笑起来,“你们既然查到了我,难道还查不出来她对我做了什么吗?”
“是因为她替代了你的位置?”
按照桂姨和老朱的说法,当年要捧的人本来是阿燕,按照阿燕的本事,若是四年前是她上台,也定然会得到姜先生的青眼,那么后来含烟的荣耀就都该是阿燕的。虽说青楼花魁的荣耀在世人看来未必是好,但总归都是流落娼门了,做花魁总比当一个可有可无的人好。至少不会沦落为旁人的出气筒。
“哈哈哈哈哈!”阿燕情绪激动,“你知道了?你既然知道了那你就该明白我为什么这么恨她!她的一切都本该是我的!”
“人生无常,她也不是有心的。你不应该这么偏激。”
“我偏激?明明是她不要脸!我所有的东西都被她抢走了!抢走了那些东西还不算,就连、就连……”说着说着便嘤嘤低泣起来。
“就连什么?”赵安忍不住问道。难道还有什么东西是他没查出来的?
可是阿燕只自顾自地哭,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颜问清在后面看着,一时间有些踟蹰。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管这个闲事。毕竟这么僵持下去,她从玉山回来事情都未必能解决。这个时候,临河也不会有摆渡人。他们的事情不解决,她就回不了梧宁。
这边赵安看着阿燕自顾自哭了起来,心里烦躁极了。他十分想直接冲上去把人拿下,但她离岸边太远,刀又直直地落在绳索上。赵安担心等他跑到阿燕面前的时候那绳索也断了。到时候人没抓到,自己反倒折进去了。正在惆怅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可是因为耿公子。”
赵安转头一看,居然是那温公子。“他什么时候来的?”赵安暗道,“方才竟一直没有注意到!”
温慕筠握着扇子,含笑看着阿燕。
“你、你怎么知道耿公子?”阿燕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不安。
“耿公子一表人才,才情过人,性情温和,你看上他也是人之常情。”
一下被人说中了心事,阿燕整个人都萎了。方才的激动与偏执都不见了,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哀怨的情绪中。
“耿公子是很好的……很好很好的!”不知是为了说服谁,阿燕说到很好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重了很多。
“是很好。”温慕筠表示赞同,“只是可惜看上了别人。”
“你胡说!”阿燕猛地抬起头,眼神不善地瞪着温慕筠,仿佛下一刻就要提着刀冲他扑过来了。
“是我胡说吗?”温慕筠冲她笑了笑,“若是我胡说,你又为何要杀含烟姑娘呢?”
“那是她该死!”阿燕声嘶力竭地喊道,“她就是个狐狸精,处心积虑地到处勾引男人!”
“妓女不勾引男人那还当什么妓女?”后面的一个捕快忍不住嘀咕道。
阿燕似乎没听到,自顾自地说道,“她都那么多男人了,为什么不肯放过耿公子?耿公子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不肯放过他?为什么……”
“就是因为耿公子太好了,所以才不能放过啊。”温慕筠向前走了两步,迈上了吊桥。
赵安一下屏住了呼吸。桥微微晃了一下,阿燕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有发现。
“你瞧,她对你做了这么多事情,不是个好人是不是?”温慕筠接着道,“为了一个不是好人的人就这么死了你甘心吗?”
“我杀了她。”阿燕声音沙哑,“杀人偿命,总归是要死的。”
“的确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温慕筠道,“但她不是个好人不是吗?也许你不用死呢?”
“不用死?”阿燕凄凉的笑了一声,“可能吗?她是艳名满天下的花魁,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容颜尽毁的娼门女,蝼蚁尚且不如,谁会帮我?”
“莫要悲观,”温慕筠安慰道,“沈大人是个好官,他定会秉公审理。”
“好官?这世上还有好官么?”阿燕抬起头看着远方的山,“官字两个口,像我们这样的人只有被官老爷安排的份。”
“你要相信世上还是有好人的,”温慕筠又超前迈了几步,“就像耿公子一样。你难道就不想再见见耿公子吗?”
“耿公子?”阿燕喃喃道,“还有耿公子……可是、可是我杀了人了……我更配不上他了。”
“不会的!耿公子是好人不是吗?”温慕筠慢慢向前走去,“他会理解你的苦衷,你做的这些不都是为了他吗?”
阿燕低着头不说话,但表情有了些松动。
温慕筠接着道:“你为他做了这么多事,难道就不想让他知道吗?至少,你也要告诉他你的心意不是吗?”
“告诉他我的心意?”阿燕忽然又笑了起来,“我问什么要告诉他?说了又怎么样?他总归、总归是不能娶我的……我这张脸,在他身边当丫鬟都还不够格……他是说过容颜不重要,可是谁又不喜欢女子貌美如花呢?”
她一下扯掉了面纱,露出一张满是疤痕的脸。后面的捕快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凉气,只有赵安之前见过一次,已经有了心里准备,所以并没有露出多么震惊的表情。
温慕筠神色未变地看着她。
“这位公子,你说,我顶着这么一张脸,会有人愿意要我吗?”阿燕眼眶含泪,轻声对他说,“您会愿意像我这样的人跟在你的身边么?”
“我不会。”
阿燕怆然一笑,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但我只是代表我自己。”温慕筠接着道,“我向来独来独往,不喜欢身边有人跟着。所以哪怕是你美若天仙,我也不会带你在身边。”
“男人都是花言巧语张口就来!”阿燕冷笑了一声,看着温慕筠道,“你也别白费心思了。我杀了她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会有今日了。若是能逃掉固然好,逃不掉我也不会束手就擒!但你若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立刻割断这绳子!”
温慕筠看了她一眼,将欲迈出的脚步停了下来,又朝她微微一笑,道:“好,我不走了。那我们就这么谈一谈?”
“谈?我没什么可谈的了。该说的我都说了。”阿燕顿了一下,道,“是我杀了她,是她该死!我杀她是因为我想杀她,不仅仅只是因为耿公子。我的人生被毁掉了两次,第一次我没法报仇,所以第二次我没有再忍。走到这一步,我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了。”
说完她侧身一探,向着临河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