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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庄生晓梦迷蝴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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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茶楼里乱成一缸大酱。
这个说报官,那个叫救人,还有跑出门外迅速传递消息的。
李掌柜一屁股坐在地上,只会伸出手来指着茶博士不断发出单字声音来:“这……这……”
一只手伸到他肋下,将他扶起,李掌柜勉勉强强站直了身子,好不容易战战兢兢的把祁连城认出来。
示意他不用惊慌,祁连城俯下身去,一面查看茶博士呼吸,一面用一只手在他脖子后面贴了一张小小的黄符。
在这张黄符的作用下,面带诡异沉睡不醒的茶博士突然鼻子呲出几声响动,接着眼珠在眼皮下转动不已。
在李掌柜惊慌失措的目光中,睡死的茶博士慢悠悠的醒转。
醒来的茶博士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仅仅觉得肩上的脑袋异常沉重,他迷迷糊糊的看着周围面目诧异的人群,不明所以地张大嘴巴。
看热闹的人纷纷上前围着苏醒的茶博士。祁连城趁乱撕掉了颈后的黄符,以及黄符上面附带的什么东西,并不易察觉的揣入怀中。
李掌柜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指着茶博士,断断续续用一个字问道:“他……他……”
祁连城道:“大约是疾患发作的突然,不过不碍事,掌柜的不用过分惊慌。”
似乎只能发出一个音的李掌柜又转而指着他,
“你……你……”
祁连城一拱手:“我先走一步。”
回家的路上,祁连城不住地担心李掌柜能不能留下他这个会捉妖的说书人。
今日不是谈及此话题的好时机。李掌柜虽然精明的过头,但是在钱财上从来没有亏待过祁连城。
还是要好好的做一番打算才行,毕竟现在身边多了速喜这么大的一项开销。
速喜?祁连城本已走到自家门口,一回身却发现身边并没有速喜的身影。
难道匆忙之中走散了?
他顺着来路往回走,兴许能和速喜走个碰头。
然而没走几步,他就被地上的某样东西给吸引住,忍不住伸手捡了起来——一棵叶片稍稍枯黄的郁芳兰草。
他拿着郁芳兰草,心头却泛起一股不舒服的感觉,像钻进他领口的一条小虫子一样,不断的在脖颈后造成一种麻酥酥的感受。
他想不明白这草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也想不明白速喜到底去哪里了,更不明白这奇怪的感觉是因为什么。
明显感觉不对的祁连城加快了脚步,想赶紧回到出事的茶楼,先找到速喜再说。
但是,这条巷子有这么长吗?走了已经有一炷香的功夫,居然还没有走出巷口。那些爬满了壁虎的巷墙,似乎在随着他的脚步一起前进,仔细一看,每一片爬山虎的叶子都如出一辙。
迫于无奈,祁连城再次放缓了脚步。
顺手掏出一张纸符,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摆出一个戒备的姿势。
一阵诡异的风贴着地面冷飕飕的吹来,通过皮肤的接触祁连城感受到了风吹过来,但那些墙上的壁虎叶子却一动不动。
风来带一个听不真切的声音:“……在哪儿……”
祁连城努力的去捕捉这个声音,突入起来的诡异情形令人神魂无法安宁,稳了稳心神,祁连城拿出打坐时入定的精神,勉强把声音听了个清,
“先生,先生醒醒,先生……”
这是速喜的声音,祁连城大惊,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却只是似远似近的传来,讶异之下越发清晰,就是找不到出处。
”速喜!“就在祁连城不知发生了什么,尝试着回应之时,颈后那酥痒之处忽然转变为撕裂般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出来,他看不见,只能通过感觉,感觉皮肤裂开,紧接着从里面突兀的伸出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
祁连城一项是个遇事先凭本能来不及多想的人,他当下先一把牢牢抓住这只手,然后就势往怀里带,想先控制住让这只手来不及有其他的什么动作。
顺着他抓住的方向,这只手并没有进行多余的动作,而是就他所用力气,一同使劲儿,连带着这只手的主人的半个身子也显露出来。
于是祁连城顺利的拔出萝卜带出泥的发现速喜的大半个身子都被自己抱在怀里。
“你怎么会……从我脖子后面出来?”
速喜的双脚一落在地面上,便拉着祁连城向前跑去,嘴里还高声叫着:“先生快醒醒吧,这里不是现世,是那茶博士的梦境!不赶快找到出口出去的话,先生会有危险的!”
被拉着全力奔跑的祁连城还糊里糊涂的:“我怎么会在梦里?我明明刚救下茶博士,我明明在我家门前……”
二人奔跑出去没多远,就发现周围的景色正在大面积崩塌,诡异的色彩不断转动,周边凝结成一个又一个小型的漩涡,不多时漩涡褪去,四周慢慢稳定下来,又变成了二人不熟悉的样子。
二人不住脚的狂奔,直到来到一处悬崖所在,再往前就是断壁残崖深不见底无路可去。
眼看着速喜拉着自己仍然一副奋不顾身的样子往悬崖边上闯的样子,祁连城急切的喊停。
”等一下,我们现在后无追兵,前有悬崖,这是要干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儿?刚刚我不是刚从茶博士身上抓到了食梦妖啊,现在我们又是在谁的梦里到处跑呢?“
“ 那不是食梦!先生,那是一只遗梦!”速喜道,”先生的符一接触到茶博士身上,就被遗梦的妖气沾染昏睡过去,倒在地上。我一直想唤醒先生,可是这只妖的法力太高,我无法穿透梦境。“
”遗梦……糟糕,我大意了,还以为只是吞食人梦境的小妖,举手之劳就除掉了,一时不查,居然惹上了这么大的麻烦。想必这个时候整个茶楼的人都掉进遗梦的幻境里了吧?”
速喜点点头:”我见先生一头栽倒,而茶馆里的人也陆陆续续倒在地上。便知道这不是让人陷入沉睡以梦境为食的食梦,而是使人陷入梦境继而被吞食魂魄的遗梦,不过这只遗梦伪装的太好了,身为一只妖,我也没有发觉。“
”梦境是由人的三魂七魄所承载,魂魄被食,梦境自然就坍塌了,看刚才那段梦境的变化,茶博士凶多吉少,我们得先出去才行。“
祁连城看看身边的景色,却不知身在何处,这是谁人的梦境,掏出一张符来,一挥手,符咒轻飘飘落在地面上,仍然是符纸一张。
看来这梦境里,术法之类很难施展。
远处忽然袭来遮天蔽日的狂风,夹杂砂石,一点一点吞噬着这边的景象,很明显,这边的梦境也开始崩溃坍塌。
如果不从这个梦里醒过来,那么估计就会在这个梦境中不明不白的死掉。
死掉?祁连城一挑眉,心里浮起一个念头,死掉很容易,在死之前搏一搏可就很难了,如果拼死一搏能够逃出生天,那以后这段经历写成话本,来听书的人可不是要踏破门槛?
既然黄符纸所做符咒不管用,那要是用修士的血来催动术法呢?
二话不说,祁连城抬起手来,就要咬破无名指书写阵法。
却被一旁的速喜一把攥住手腕,急切的将他往旁边拉,一边拉嘴里还一边大喊着:“先生,来不及了,快跳!”
哎哎?将咬还未咬到的祁连城被速喜大力气拖拽的一个不稳,立在悬崖边摇摇欲坠,速喜大半个身子已经在悬崖外边了,要不是一头雾水的祁连城死死拽住他,两个人这个时候已经在空中顺风而下了。
远处是梦境坍塌的飞沙走石,眼前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万丈,祁连城从未遇见过这种情形,他死死的扒拉住急切的要跳入深渊的速喜,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眼来:
“ 你先给我个说法!”
速喜回头同样看了看远处的景象,一边大喊一声:“下边是我的梦!”
一边重重的一脚踹向二人脚下站立的地面,力道之大迫使地面开裂,两个人齐齐想崖下坠去。
半空中落下的祁连城为了不那么丢脸,硬生生的将一连串的“啊”字强行咽下,送回腹中。
他还没有完全理解速喜的话,速喜也没有给他机会,不过想来当下速喜的决定还算正确,下坠的过程很是漫长,二人在空中不断上下错落,两侧如走马灯般闪过很多景象。
一时落不到底,祁连城暂且收起一半惊慌的心,分出神去看了看四周变幻的奇景。
如果正如速喜所说,这是他的梦境,那这些就是他梦里出现的东西。
有面目丑陋的妖怪,挥舞着爪子想要抓住他;
有神情冷漠的男子不停挥手驱赶他;
有翩翩起舞的仙子围绕着天地间巨大的白猿;
还有一个不停旋转的硕大的太极图案,不断闪现,又泡沫般消逝,毫无痕迹。
还有祁连城自己的脸,比镜子中看到的自己要好看一百倍,甚至还闪着淡淡的光圈。
祁连城有点得意又有点尴尬的去看速喜的脸,果不其然,被看到梦境的速喜,脸红的和他真身的屁股可有一比。
终于双脚再次踏在地面上,二人稍稍松了口气,梦境中的掉下悬崖并没有重重的摔落在地面,而是犹如踩在一团棉絮上,没有真实感。
崖底意料之外的没有疗伤泉水,没有避世高手,更加没有神兵利器,这里什么都没有,也不是一片黑暗,明明没有光,祁连城和速喜却能清楚的看清对方。
速喜示意祁连城,此地暂时安全,让他稍稍放心。
“这般经历,一次就够了。”撂下这句话的祁连城,一屁股坐在地上,“所以,你将自己的梦境和我的连接起来,把我带到这除即是为了保护我的魂魄?”
速喜露出一个“先生果然厉害,马上就明白我在做什么”的表情。
“蠢是蠢了点,但也还是个办法。你如何连接梦境的?”
“睡觉。”
“睡觉?”
“睡觉!”速喜点头,“先生的符刚贴到茶博士身上,就倒地不起,我上前去看才发现先生也睡着了,怎么叫先生也不醒。一时之间我想不到其他的办法,只好握着先生那张纸符,就地卧在先生身边,尽快睡着。遗梦妖力所及之处,梦境都是相通的,凭借那张纸符,我多多少少能感应到先生,就是位置不太确定,费了些周折。”
“原来如此啊,能想到用符咒做媒介……不错!那么,此刻在你梦里,我当如何?”
“他是妖,我也是妖,借助他的力量我可以进入先生的梦中,他要想来我梦里,除非我愿意。不过……”
速喜抬起头看看四周,抓抓脑袋,一句话掰成了半句。
“你……不会是只想到进入梦境,却没想过如何出去吧?”
这回速喜给了他一个“先生说的很对”的表情。
一时之间祁连城不知道自己应该奖励速喜的“奋不顾身”,还是借机教育他几句“有勇无谋”。
人往往于惊心动魄之处,便会生出几分狭路相逢的豪迈。
索性祁连城仰头哈哈大笑几声,安慰自己也安慰速喜,缓解一下心头的几分慌乱之情。笑完竟然顺着这种情绪想出了一个自以为绝妙的点子,顺势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准备递给速喜,递过去一半却又收回来,想了想,咬破无名指,拉过速喜的手,用鲜血在他手上飞快的画了个什么。
“两个人出入梦中恐怕不容易,但你既然入得梦来肯定也出得梦去。不如你先醒过来!”
速喜张了张嘴,却被祁连城比了个手势阻止,他接着说:“你不是说我在这里很安全么?你不必担心我,先出去再做计议。”
他看速喜脸上显出犹豫的神色,便指了指刚刚画过,现在被速喜握紧的拳头:“不怕遇上遗梦,尽管放手一搏!”
听懂了的速喜,下定决心地点点头,坐在地上闭起眼睛,不多时,身体慢慢开始变得透明,随即消失。
随着速喜的消失,崖底变得寂静无声,身处其中的祁连城既感觉不到空间的方位,也证明不了时间的流逝,只得带着忐忑的心情盘腿而坐,在心里约摸着等待着自己能从这个地方出去。
此处虽不是漆黑一团,却也混混沌沌有些清气浊气沉沉浮浮。实在是太过于无聊,祁连城忍不住在身前用指尖搅动这些气流。
这一搅,竟让他发现这些气流可以随着他的动作,顺着他的方向有所反应,慢慢的凝结、缓缓的旋转,竟形成一个实实在在可以触及的漩涡。
到底这是什么?祁连城没有见过,也按捺不住好奇,一直不停的搅动,直到他发现即使自己不做动作,漩涡也不会停止,反而在不断扩大,不断带进四周相似的气流,中间不断的聚集,甚至开始凝聚,慢慢成为一个很小的“核”……
这个“核”是非常亮的一种黑色,似乎表面非常坚硬,这难道是速喜的妖丹?不对啊,妖丹也不应该在梦境中被自己用手搅一搅就跑出来啊?
这个“核”带有一种说不上来是气味还是感觉还是什么的,一种让祁连城觉得熟悉,想要靠近,想要接纳的冲动。
于是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指尖轻点那缓缓转动的“核”。
接触的那一刹那,魂魄仿佛被一道自天而降却看不见的力量所击中,祁连城的脑子里炸开一道白光,他无法看清,却能实实在在的感觉。
不知道从体内的某个地方开始传达,无数枚看不见的钢针扎向他的关节,骨骼的缝隙处,所及之处泛起一波接一波的深入骨髓的疼痛。
他的耳边回荡着一个没有听过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他熟悉的人的悲伤的啜泣声。
强忍着奇袭而来的疼痛,在无法目视的眩晕中,什么东西正在浮现一个模糊的轮廓,继而像被晒干的水迹一样,慢慢清晰。
那是一座绝美的玉像,世间所有的丹青高手都描绘不出的美丽,用尽最华丽的辞藻也无法形容的美丽,所凝结成的一座玉像。
祁连城在无边的痛楚中清晰的感受到玉像在无助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