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君惯度祁连城》洒脱细

10、玉颜不及寒鸦色

　　祁连城是从一阵剧痛中醒来。
　　动动手指，发现筋脉未断四肢仍在，先放下一半的心。又发现唤醒他的疼痛在醒来之后淡化成四肢的无力和酸软，可以接受，随即他又放下另一半心，深吸一口气扶着脖子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不远处仍然横七竖八的躺着些人，其中有几位已经支撑着坐起身来。还有几位眼皮转动着，身旁的人看到，嘴里连连呼喝着：“醒了！醒了！这个也没死！”。
　　看来妖怪遗梦的这场骚动波及的人还不少，再三确定自己已经从梦境中挣脱出来，祁连城急切的想找到速喜询问来龙去处。
　　一见祁连城坐起来，本就在近前未曾离开的速喜，想向祁连城扑去，扑倒一半不知为何无法再向前靠近，笼了笼涣散的目光，定睛观看，祁连城才发现异样——速喜的脖子上居然牢牢的套着一个精铜所炼的项圈，上面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镇压邪灵的异域文字。
　　项圈上拴着一条细细的看上去也是精铜制成的细链条，被握在一人手中。
　　此人生的高大健壮，头发编成中原不常见的样式，左耳佩戴一枚银质的小小铃铛，衣领袖口处都有用五彩线编织成的特殊图样，衣袖裤管都收的很紧，和普通的中原百姓穿着相去甚远。
　　更别提他那张生人勿进的脸，斜飞向上的眉眼本就带着几分生硬，偏巧中间生就一枚驼峰鼻又把这张脸衬的刚烈中带了三分阴险。
　　看见祁连城起身，速喜又想扑过去扶，却被此人在身后牢牢的扯住了链子，无法再往前半分，又气又急之下回头狠狠瞪着困住他的人。
　　环顾四周，见到还有几个左耳佩戴银铃的身影进进出出，祁连城的心里有了底，先是伸手按住速喜，以防他挣扎中伤到自己，接着高声道：“衣宗主近来可好啊！”
　　面无表情一动不动的高大身影身后转出一个矮上许多的人，也是那副窄衣窄袖的打扮，发髻却是梳的普通百姓常见的式样，左耳上佩戴的银铃也大的多，纹路复杂的多。
　　此人一站在祁连城面前，未及说话先带三分笑，他先对扯动速喜链条那人吩咐道：“褐山，先松开，别伤到他。”
　　褐山很听话的送往前送了些链子，却是不肯松手。
　　这人看上去年纪不大，相貌和被称为褐山的大个子看上去有七分相似，五官却要圆润一些。
　　他笑嘻嘻的跳到一张椅子上，不坐，半蹲在上面，开口道：“竟然被一只遗梦给困住……祁天师，你这美梦做的如何？可有被我惊扰到啊？”
　　说着话，从斜背着的布袋里掏出一只不长的烟袋，利索地划着火石，吧嗒吧嗒的在椅子上抽起烟来。
　　速喜眼中的祁连城像似完全不把这位语气中的嘲讽放在心上，反而吃了一记定心丸一般，全无戒备的姿态，接着身子没大有力气应付着行个简单的拱手礼，道：“有劳衣宗主援手。”
　　“ 早几日我门下弟子就来报，镇上不断有人突然倒地就睡，毫无预兆地在睡梦中无声无息丢了性命，一时之间人心惶惶，这么大的骚动，祁天师想必早有耳闻吧？”
　　祁连城一愣，他是真的不知道。怪不得这几天来茶馆听书的人也少了，还以为是生意不好——自己这次真大意了。
　　“ 恰逢几家富户家里也有人无缘无故的一睡不醒，晓得是邪崇作祟，求到我门下吗，我暂且算半个生意人，几日来安排三昧宗门人到处打探妖邪的下落。追访踪迹来到这儿，说来也巧了，一路来到了韬光阁地界，这东西竟然敢在祁天师的地盘上作乱，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说这话竟也不耽误此人吞云吐雾。
　　他端详着祁连城的表情，唇边发出一个“啧”字音。
　　“ 莫非……祁天师没有察觉？让遗梦到处乱跑，怎么？韬光阁的结界不起作用了吗？”
　　一口一个祁天师，衣宗主越是口头上称呼的用力，祁连城就清晰地感受到自家肩上韬光阁的名声就重压他几下。
　　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压下妄想一逞口舌之快的念头，自小沧浪真人最常教育师兄弟几人的道理就是能屈能伸，几句话说出来会让人不痛快，会憋气，但终归伤不了己身。
　　很显然速喜就没有这方面的修养，这段时间的相处，祁连城对于他而言可比天上的日月，熠熠生辉不能亵渎，这个才登场的家伙此刻就着烟臭，大放厥词令他不能忍受。
　　他赶在这位衣宗主之前，又气又急的和先生解释：“ 我将将才从梦境中醒来，还没等到我叫醒先生，这大个子上来就用邪术困住了我，还抓住遗梦装在葫芦里，还给我……还给我……带上这个……”
　　速喜又羞又愤的仰仰脖子，露出精铜的项圈。
　　“邪术？”衣宗主嘿嘿一笑，“我三昧宗的欢喜阵被只小妖叫做邪术？看来真的只有韬光阁才是玄门正统呢！”
　　乱开口被对方抓住话柄的小妖怪生怕给祁连城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光剩下气呼呼的喘气。
　　“ 韬光阁向来都仰仗同道朋友给面子，采有今天的地位，何来正统不正统的……衣宗主，遗梦妖一事的确是小可不查，着了他的道。多亏三昧宗的朋友们救了小可性命……这里先谢过衣宗主。”
　　三昧宗的衣宗主听完此话居然狠狠剜了祁连城一眼，平平端着烟袋，喷出一个大大的烟圈，道：“ 行了，你知道我最看不上沧浪老道什么？我最讨厌沧浪的做派！一提韬光阁是天下第一的修仙福地，沧浪那个老东西就会顾左右而言他，要不就是装出一副愧不敢当的羞涩模样。反倒是奉承他几句皮囊好看，那一脸藏都藏不住的得意的样子，才多少漏出点他的真心。祁连城，你修为上没得到什么真传，倒是这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让我看了就想吐！”
　　“ 衣宗主称赞家师的话，小可一向都有传达。而且家师每每提及宗主，话里话外也总是赞扬衣宗主眼光好。这段日子仙山结界一直都有妖邪异动，仅凭韬光阁的力量，难免有所疏漏，有三昧宗的朋友一起携手，小可自然觉得肩上担子会轻松些。”
　　“ 哼，我们这种小门小户，也不会想着沾韬光阁的光。更何况，喜欢用‘邪术’收服些妖魔放在身边，供以驱使，这不也正是名门正派一直耻与我们相交的因由么？”
　　衣宗主忽的转身笑眯眯的看着速喜道：“ 话说回来，这又是什么奇景？天师身边跟着只小妖怪？褐山，看出来是什么了吗？”
　　褐山瓮声瓮气的回答：“猴子。白的。”
　　被人道破真身，生生吓了速喜一大跳。
　　衣宗主也很诧异，重复着：“白色的猴子？”
　　“ 他有自己的名字，叫速喜。”祁连城不咸不淡的开口，“还是我给起的名字。化形日子还短，涉世未深，我收在身边做个小厮，方便日常教化他，言谈上如有得罪的地方还请衣宗主多多包含。”
　　“ 随从？你带着他？怎么？还有工钱不成？”
　　“钱不多，每月还有一日休沐。”
　　“哈哈哈哈哈……”速喜看着大笑的衣宗主，费好大劲才忍住让自己没有扔个带刺的板栗到他张开的嘴里。
　　“ 天地倒转，牝鸡司晨，这是什么妖风刮过？竟然让韬光阁的人收了只妖当随从？”
　　“也没像宗主所言这么……这么的……离奇吧？韬光阁好像并没有一条不允许雇佣妖怪的规矩” 。
　　是……吧？祁连城暗暗决定回去要查查。
　　“ 那是你们韬光阁的事，自然是你们关上门来讲。今天我将你们主仆二人从遗梦手里救下，这个人情你想不欠我也难了。韬光阁的人也有像你这般不安常理行事的，我也算长了见识。这只遗梦到手，不再同你啰嗦，不耽误二位修行，告辞！”
　　说完冲褐山等人招呼道：“走了。”
　　高大汉子褐山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然不转身也不松手，只两眼定定地看着速喜。
　　看来他似乎有什么特殊的本事，不借助符咒，竟也能一眼看出速喜的真身。
　　真身显露往往是精怪们的大忌，如同练武之人的法门被对手看穿，速喜忽然觉得四肢发沉，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要走未走的衣宗主看出了褐山的不对劲，止住脚步问道：“褐山，走了？”
　　褐山闻言身形不动，瞳孔微微缩紧。
　　“怎么？莫非，你要留下他？”衣宗主面露不解的看看褐山。
　　速喜尝试着不被人发现地慢慢弯曲自己的一条左腿，心里打着小算盘如果强行逃跑的话自己能有几分把握，紧张到身上的毛发根根倒竖。
　　褐山自顾自的不发一言，只牵牢手中细链条。
　　衣宗主打量几眼速喜，嘴上吧嗒几口烟，转头问祁连城：“ 难得有东西让我弟弟这么开心，祁天师，将你的随从让给我可好？”
　　速喜的两条眉毛几乎要拧到竖起来，失了仪态地手脚并用想逃到祁连城身后躲起来，又在半路被褐山手里的链子拦住，原地现出一脸毛猴凶相龇牙咧嘴地僵持在地全身抗拒着。
　　“不去，先生，我不要工钱了，先生，我不去！”速喜向着祁连城这边真切的恳求。
　　莫非今日出门前没看黄历，糟心的事还真是排着队出现，祁连城闭上眼睛，遗梦的妖力多少还有一些对他的影响，头疼。
　　睁开眼，竖起食指做了个让速喜收声的手势，他缓步上前，和衣宗主恰好站了个对面，把速喜勉强护在身后。
　　如此对比，衣宗主刚好比祁连城矮了半个头，需要视线上仰才能对视。
　　“ 祁天师尽管开价。”
　　“ 久闻衣宗主兄弟最擅长驱妖御妖，甚至善于用妖怪的内丹炼制各种匪夷所思的丹药，且药效奇佳。”
　　“ 你放心，我弟弟只是喜爱这只小妖，收在身边做个伴，也学着天师的样子好生教化，不会伤及他的性命。”衣宗主面带笑容所做的保证，不知可信度多高。
　　“ 如此甚好，不过……买卖一事对于小可来说……”
　　“ 我明白祁天师的意思了，想必在天师眼里那金银铜钱俱是俗物，你也看不上。这样……我这里有一枚取自南海的黯光珠，不比寻常之物，无论何地何时，只要佩戴之后便可隐去身形，十分罕见。倘若天师肯割爱，我拿此珠作为补偿如何？”
　　速喜不知道什么是黯光珠，但是听到衣宗主介绍这玩意儿作用非凡，也知道是对方开了个不错的价码，他屏住呼吸等着祁连城做回答。
　　“ 早就听说衣宗主十分爱护自己的弟弟，要什么给什么，我今日算是体会到了。黯光珠啊……只在传闻里听说过，从没有亲眼见过，拿传说中的宝物换个随从，还真是大手笔呢……”
　　衣宗主点头：“为了褐山，区区一颗珠子，还是值得的。”
　　一番话说的速喜原地发起抖来，他还来不及去怨恨即将为了珠子交出自己的祁连城，他内心将一切归结为自己不够强大。
　　祁连城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内心一片悲切的小妖怪肩上。
　　“ 速喜是小可取的名字不假，跟在小可身边却是他自己的意志，他不想走，小可就没有道理赶他。”
　　“褐山兄弟，抱歉了，速喜不喜欢你啊！”
　　话音刚落，速喜眼前一花，还未及看清，便觉得脖子一松，项圈已经从自己脖子上消失，继而出现在祁连城手里。
　　这一番显露身手，三昧宗的衣宗主兄弟二人竟然都没有办法阻止项圈落在祁连城手中，看着对方双手递过项圈来，大个子褐山的脸色非常难看。
　　“祁天师的回答……还真是意料之中呢。”
　　衣宗主没有去接项圈，反而退开一步。
　　“ 呵呵呵呵，褐山，看来有些事还真是要看缘分呢。”衣宗主随手敲了敲烟袋，“要是天师真的收了我的珠子，那事情才会更加有趣……沧浪的门人……真是……不好玩，不好玩啊，褐山！”
　　速喜见褐山一副心有不甘的样子，急忙缩了缩头，心有余悸的躲在祁连城身后不敢探身。见状，衣宗主揽过远远高于自己的褐山，轻飘飘扔下一句：
　　“项圈请祁天师收好，万一用的上呢？”
　　说完转身离去。
　　祁连城报以一个真诚欠奉的微笑，目送三昧宗的人走远。